還不快點登入,你們這些看小說都不登入就離開的。
登入可以幫助你收藏跟紀錄愛書,大叔的心血要多來支持。
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白雪照初棠|1V1|古言》第一卷《白雪初逢》 第十四章 藥渣中的異物
夜色漸深,冷華宮也愈發寂靜。
白日裡積在宮牆下的雪融了些,入夜後又凝成一層薄冰。寒風穿過長廊,簷下的宮燈隨風輕搖,昏黃的燈影也在青石地上來回浮動。
蕭墨珩結束演武場的晨課,回到冷華宮後,先到寢殿探望容妃。
容妃精神尚可,只是近來容易疲倦。蕭墨珩陪她說了一會兒話,沒有提起演武場上幼馬受驚的事,只說自己今日第一次學了騎馬,也試著拉了弓。
至於掌心那道新添的擦傷,他早已重新包好,又特意將袖口往下拉了些。
容妃沒有發現。
用過晚膳後,蘭心依照張太醫先前留下的藥方煎了藥。
藥送進來時還冒著熱氣。
容妃靠坐在榻上,接過藥碗慢慢喝完。近來柳玄之重新替她調過幾次方子,苦味比從前稍重一些,她早已習慣,只在喝完後含了一小片蜜漬梅子壓去口中的苦澀。
蕭墨珩仍坐在不遠處的小案旁,案上攤著一本書。明日還要去弘文館,岳震山又讓他晨課前早半個時辰到演武場,因此今夜他沒打算讀得太晚,只想將周太傅白日留下的幾頁功課看完,便早些歇息。
屋裡一時很安靜。
炭盆裡偶爾傳來細微的噼啪聲。
容妃喝過藥後不久,原本還在與蘭心說話,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
她抬手按住胸口。
起初只是覺得胸中有些發悶。
那感覺並不重,像有什麼沉沉壓在心口,讓人無法將一口氣吸得順暢。她原以為只是今日精神不濟,便靠回軟枕,想緩一緩。
可不過片刻,胸口那陣悶意非但沒有散去,心跳反而驟然加快。
一下比一下急。
容妃眉心慢慢蹙起。
蘭心最先察覺不對。
「娘娘?」
容妃沒有立刻應聲。
她閉了閉眼,呼吸明顯比方才急促。
蘭心臉色一變,立刻俯身靠近。
「娘娘可是又不舒服了?」
容妃緩了緩氣,手仍壓在胸口。
「胸口有些發悶……」
她停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
「心口也跳得很快,有些不舒服。」
蘭心跟在她身邊多年,知道她身子不好,也見過她咳得整夜不能安睡,卻極少見她服藥後突然出現這樣的症狀。
她下意識看向方才盛藥的空碗。
「奴婢這就去請太醫。」
案旁傳來椅腳挪動的輕響。
蕭墨珩已經起身,快步來到榻邊。
「母妃。」
容妃聽見他的聲音,睜開眼。
蕭墨珩看見她的臉色比方才白了很多,連唇上原本僅有的一點血色也淡了下去。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有些涼。
「母妃是不是很難受?」
容妃想安撫他,卻因胸口發悶,連說話都不得不放慢。
「只是有些不舒服,珩兒別怕。」
蕭墨珩看著她按在胸口的手,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空藥碗。
「蘭心姑姑,快去請人。」
「是。」
蘭心正要出去,容妃卻忽然喚住她。
「等等。」
蘭心回過頭。
容妃緩了口氣。
「去請柳老院使。」
蘭心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柳玄之雖已卸任院使之職,可這些年容妃的病一直由他親自診治。她今日突然胸悶心悸,與其再讓旁人重新摸索病情,不如直接請最清楚她身體狀況的人過來。
「奴婢明白。」
蘭心匆匆離去。
殿門開合間,一陣冷風捲了進來。
蕭墨珩仍守在榻邊。
容妃胸口的悶意時輕時重,心跳也始終沒有完全平復。她靠著軟枕,慢慢調整呼吸,抬眼時,便見蕭墨珩仍守在榻邊。
他握著她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容妃看了他一會兒,輕聲喚道:
「珩兒。」
「母妃。」
「你今日才練過騎射,明日又要早起,不必一直陪著母妃,先回去歇息吧。」
蕭墨珩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
「等柳爺爺來了,我再回去。」
容妃望著他。
「若柳老院使來得晚呢?」
蕭墨珩想了想。
「那我就晚點睡。」
「明日不是還答應岳師傅,要早點去演武場?」
蕭墨珩沒想到她還記得。
白日從演武場回來時,他只提過岳震山要另外教他基本功,並沒有多說,母妃卻一直記在心上。
「晚點睡沒關係,我明早會起來的。」
他頓了頓,又說:
「而且現在回去,我也睡不著。」
這倒是實話。
容妃看著他片刻,到底沒有再趕他,只將他的手輕輕握緊了一些。
「那便陪母妃坐一會兒。」
「好。」
蕭墨珩在榻邊坐下。
他不再說話,只時不時看向殿門。
時間一點點過去。
冷華宮偏僻,柳玄之從宮外趕來都不容易。等外頭終於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時,夜色已深。
蘭心先一步推開殿門。
「娘娘,柳老院使到了。」
柳玄之提著藥箱進來,身後跟著張太醫。
兩人顯然來得匆忙。柳玄之外袍上還沾著夜間的寒氣,張太醫額角甚至有一層薄汗。
「臣參見娘娘。」
「不必多禮。」
容妃聲音仍有些虛弱。
「有勞柳老院使深夜入宮了。」
柳玄之沒有多說,放下藥箱便走到榻前。
「娘娘先別說話,讓臣診脈。」
蕭墨珩立刻起身讓開位置。
柳玄之坐下,指尖輕輕搭上容妃的腕間。
屋裡很快安靜下來。
張太醫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容妃面色上。蘭心則守在榻側,神情始終有些不安。
柳玄之凝神搭脈片刻,隨後又換了另一隻手,眉間漸漸蹙起。
「娘娘何時開始覺得胸悶?」
容妃答道:「喝過藥不久。」
「除了胸悶、心悸,可還有頭暈、噁心,或手足發麻?」
「方才有些頭暈,現在好些了。」
柳玄之又問:「今日白日可曾有過這些症狀?」
「沒有。」
「晚膳用得如何?」
「與平日差不多。」
柳玄之沒有再問,轉頭看向蘭心。
「今晚的藥是何時煎的?」
「酉時過後不久。」
「誰煎的?」
「是奴婢親自煎的。」
蘭心答道:「煎藥時奴婢一直守在旁邊,藥送進來後也不曾經旁人的手,直到娘娘服下。」
柳玄之問:「藥渣呢?」
蘭心一愣。
「還在小爐房。」
「沒有倒?」
「還沒有。娘娘的藥渣向來等第二日才一併清理。」
「帶我去看。」
柳玄之站起身。
張太醫立刻跟上。
蕭墨珩也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柳玄之注意到他的動作,停下來看他。
「殿下留在這裡陪娘娘。」
蕭墨珩看了看母妃,又看向柳玄之。
「柳爺爺,是今晚的藥有問題嗎?」
蕭墨珩不懂醫術,但他記得很清楚──母妃喝藥以前還好好的,喝完沒多久便開始胸悶。
柳玄之沒有敷衍他。
「現在還不能斷定。」
他道:「所以我要去看看今晚煎過的藥。」
蕭墨珩聽懂了。
「那您去吧,我陪著母妃。」
柳玄之點了點頭,帶著張太醫與蘭心去了小爐房。
冷華宮的小爐房離正殿不遠。
藥罐還擱在爐旁,爐火早已熄滅,爐膛裡卻還殘留著些許餘溫。
蘭心取來燈盞,又將煎過的藥渣端到案上。
濕漉漉的藥材混雜在一處,經過煎煮,色澤早已變得暗沉。在不懂藥理的人眼中,這不過是一堆尋常的藥渣。
柳玄之卻沒有急著伸手。
「今晚這一劑藥,是從何處領來的?」
蘭心道:「仍照往日的規矩,由宮中送來。送到冷華宮後,奴婢便收下了。」
柳玄之轉向張太醫。
「藥方是你親自謄錄核對的?」
「是。」
張太醫神色凝重。
「老師前幾日重新調方後,學生便照著方子謄錄入案,藥味與分量也都仔細核對過。」
柳玄之問:「之後呢?」
「依宮中規制送去抓藥。」
柳玄之沒有再往下追問。
他伸手將藥渣慢慢撥開。
一味。
一味。
再一味。
燈火映在他蒼老的手背上,連指節間的細紋都照得分明。
張太醫也俯身查看。
起初並沒有發現異常。
方中的幾味主藥都在,輔藥也與藥方相符。藥材經過煎煮,原本的形狀早已難以分辨,但柳玄之與張太醫行醫多年,仍能從色澤、纖維、氣味與殘留的根皮,大致認出其中各味藥材。
柳玄之忽然停下手。
藥渣底下露出一小截細碎根莖。
很短。
只有半截指甲大小。
若混在滿碗藥渣裡,幾乎不會有人注意。
柳玄之將它夾了出來,放在掌心。
張太醫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
「老師,這味藥並不在方子裡。」
柳玄之沒有回答。
他又低下頭,繼續翻找。
片刻後,他又找到一小片。
再往下,還有一點碎末。
張太醫將燈移近一些。
柳玄之將那幾小片根莖放入乾淨的白瓷碟中,先仔細察看斷面,又用指腹輕輕捻開煎軟的纖維,最後才拿到鼻下聞了聞。
看清那味藥材後,他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張太醫也認出了碟中之物,不禁低聲驚道:
「老師,此物怎會混入藥中?」
柳玄之立刻抬眼看向他。
「噤聲。」
張太醫心頭一凜,立刻閉口不言。
蘭心守在一旁,雖不知他們究竟發現了什麼,卻已從兩人凝重的神色中察覺到事情有異。
「柳老院使,這究竟是什麼?」
柳玄之沒有立即回答,只將白瓷碟移到燈下,又仔細查看了一遍碟中的幾片根莖。
若分量再多一些,容妃今夜便不只是胸悶心悸,恐怕還會出現更為嚴重的症狀。
可藥渣中的分量偏偏極少。
少得混入藥材時難以察覺,即使隨藥服下,也只會引起些許不適,不至於立刻出現太過明顯的症狀。
但容妃久病未癒,氣血虧虛,心脈亦比常人脆弱。
這樣的東西若不只出現在今夜這一帖藥裡,而是日復一日地混入她所服的湯藥之中…
柳玄之緩緩閉了閉眼。
過往那些看似毫無關聯的疑處,此刻忽然有了頭緒。
容妃的病並非無因。她早年產後虧損,這些年又鬱結於心,病勢本就容易反复,難以痊癒。因此,從前即使病情時好時壞,也總能尋到看似合理的緣由。
但有幾次,明明方子已經調整妥當,脈像也漸有好轉,不出幾日,病情卻又無故反复。
他並非沒有懷疑藥材有異,也曾以為容妃久病體虛,對藥力的反應與常人不同,甚至為此數次調整藥方。
直到今夜,那幾片本不該出現在藥中的根莖,終於印證了他心中的疑慮。
柳玄之抬頭看向蘭心。
「娘娘近日所服的湯藥,都是由你親自煎煮?」
蘭心遲疑了一下。
「大多是奴婢親自煎的。」
蘭心仔細回想片刻,才答:
「若奴婢守在娘娘身邊,一時走不開,才會交由冷華宮的其他宮人照看。不過湯藥送進寢殿之前,奴婢都會親自接過來。」
柳玄之聽罷,神色愈發凝重。
從開方到湯藥送至容妃手中,中間經手之人實在太多。藥方由太醫開出後,還要經過配藥、覆核與送藥,最後送入冷華宮煎煮。
其中任何一道關節,都可能被人動過手腳。
甚至可能不只一處有問題。
張太醫壓低聲音問道:
「老師,此事是否應立即稟明皇上?」
柳玄之看了他一眼。
「此刻稟報,你能拿出什麼證據?」
張太醫一時語塞,目光落在盛著藥渣的白瓷碟上。
「這些藥渣……」
「只能證明今夜這帖藥裡,混入了本不該有的東西。」
柳玄之將聲音壓得更低。
「究竟是配藥時無意混入,還是有人存心放進去;又或是在送藥、煎藥途中被人動了手腳,如今一概查不清楚。」
張太醫沉默下來。
柳玄之又問:
「若將今夜的藥渣送出去查驗,會驚動多少人?」
張太醫很快便明白了他的顧慮。
太醫院與宮中各處牽連甚廣,一旦正式追查,消息便不可能完全封鎖。倘若當真有人暗中動了手腳,對方得知此事已被察覺,必會先一步銷毀其餘痕跡。
甚至可能換成更難察覺的手段。
蘭心聞言,臉色愈發蒼白。
「可娘娘的病…」
「所以從下一帖起,不能再照原方煎藥。」
柳玄之沉聲道:
「從現在起,原方暫且停用。老夫會另開一方,所需藥材也一併重新備下。」
說罷,他轉頭看向張太醫。
「這些藥渣不可繼續留在冷華宮。」
張太醫立刻應道:
「學生將它們帶走。」
「不可直接帶回太醫院。」
張太醫抬起頭,神情微凝。
柳玄之將那幾片細碎的根莖重新收回瓷碟中,低聲交代:
「另尋一處妥善收好,不可記入太醫院藥案,也不能讓旁人知道這些東西在你手中。」
「是。」
「今夜你看見了什麼,又從藥渣中發現了什麼,離開冷華宮後,都不可向旁人提起。」
張太醫神色鄭重,低聲應下:
「學生明白。」
柳玄之這才轉向蘭心,低聲叮囑:
「娘娘那邊,暫時也不要說得太多。」
蘭心遲疑了一下。
「連娘娘也不能如實相告嗎?」
柳玄之沉默片刻,才道:
「娘娘理應知道今夜的湯藥有異,只是事情尚未查明,眼下若將所有猜測都告訴她,只會令她徒增憂慮。」
他停了一下,又鄭重交代:
「尤其不可讓冷華宮的其他人知道,我們在藥渣中發現了什麼。」
蘭心明白此事輕重,緩緩點頭。
「奴婢明白。」
柳玄之重新回到寢殿時,容妃胸悶的症狀已稍有緩解。
蕭墨珩依舊守在榻邊,聽見腳步聲,立刻轉過頭來。
「柳爺爺。」
柳玄之走到榻前,先重新替容妃診脈。她的脈象仍有些紊亂,卻已不像方才那般急促。
收回手後,他才說:
「娘娘今夜先停用原方。」
容妃看著他,輕聲問:
「是藥出了問題?」
柳玄之沒有隱瞞。
「臣在藥渣中發現了不該出現的東西。」
蕭墨珩原本安靜地坐在一旁,聽見這句話,目光也隨之落在柳玄之身上。
容妃的反應卻比他平靜許多。
「是配藥時不慎混入的?」
「目前尚不能確定。」
柳玄之沉聲道:
「臣已命人將藥渣妥善收好。今夜先另換一方,待娘娘的脈象平穩下來,再作打算。」
容妃靜靜地望著他。
兩人相識多年,她深知柳玄之的性情。若只是配藥時無意混錯了一味藥,他絕不會如此凝重。
「柳老院使。」
她輕聲問道: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本宮?」
柳玄之沉默片刻。
蕭墨珩就守在榻邊。他年紀雖小,卻沒有接連追問,只安靜地等待著柳玄之回答。
過了片刻,柳玄之才低聲道:
「臣只是懷疑,娘娘這些年病情屢屢反复,或許不全是舊疾所致。」
容妃搭在被褥上的手緩緩收緊。
蕭墨珩轉頭看向母親。他未能完全明白柳玄之話中的意思,卻聽懂了「不全是舊疾所致」這幾個字。
「那還有什麼原因?」
他忍不住問道。
柳玄之看著他。
六歲的孩子尚不懂那些藏在宮牆之內的算計,眼中只有對母妃最直接的擔憂。
他只是想知道母妃為何總也好不起來,也想弄清楚,方才那碗藥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柳玄之沒有直接對他說出「下毒」二字,只說:
「殿下只需知道,娘娘所服的藥裡,混入了不該有的東西。」
蕭墨珩皺起眉頭。
「那東西會讓母妃生病嗎?」
「會。」
「會很嚴重嗎?」
柳玄之看了容妃一眼,斟酌著答:
「今夜發現得早,分量也不多,暫時不會危及娘娘的性命。可若長久服用,娘娘的身子便會一日比一日虛弱。」
蕭墨珩臉上的神情漸漸變了。
他低下頭,看向容妃搭在被褥上的手。那雙手十分消瘦,纖細的手腕上,幾乎能看清皮膚下淡青色的血脈。
自記事起,母妃的身子便一直不好。冷華宮裡總縈繞著散不去的藥味;每逢冬日,她總是格外畏寒,夜裡也常被咳嗽驚醒,有時甚至連一頓飯都吃不了幾口。
他一直以為,母妃只是病了太久。
病久了,自然也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治好。
「那母妃以前喝的藥裡,也有這種東西嗎?」
這一次,柳玄之沉默片刻,才如實答道:
「現在還不知道。」
柳玄之又道:
「尚未查清的事,不能先當成真的。」
蕭墨珩抬起頭,追問道:
「那要怎麼才能知道,母妃以前喝的藥裡有沒有?」
柳玄之略作沉吟,道:「先查清楚從前用過的藥。」
見蕭墨珩仍望著自己,他又道:
「只是此事不能著急。從前的藥方、用過的藥材,還有中間經過哪些人的手,都得一一查過。」
蕭墨珩聽懂了前面的話,卻不明白為何連查藥也不能著急。
「為什麼不能急?」
柳玄之耐心解釋:
「因為我們如今只知道藥中混入了不該有的東西,卻還不知道它是在哪裡、又是怎麼混進去的。」
他沒有向一個六歲的孩子解釋太醫院、尚藥之處與內廷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只揀了蕭墨珩能夠明白的話繼續說:
「若現在便讓所有人知道我們發現了異常,那個做錯事的人也會知道。」
蕭墨珩低頭想了想。
「他會把剩下的東西藏起來?」
「有可能。」
「也可能不再把它放進母妃的藥裡?」
「是。」
蕭墨珩沉默下來。
這個道理對他而言並不難懂。若有人做了錯事,知道旁人正在追查,自然會先將留下的痕跡藏起來。
但他仍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那母妃怎麼辦?」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擔憂也愈發明顯。
「若不能告訴別人,那些不好的東西又被放進母妃的藥裡呢?」
這一次,柳玄之回答得很快。
「所以從今夜起,娘娘的用藥會由臣重新安排。」
他看著蕭墨珩,認真說:
「暫且不聲張,並不代表我們什麼都不做。」
聽完這句話,蕭墨珩眉間的緊繃才稍稍舒展。
柳玄之打開藥箱,取出紙筆,重新斟酌藥方。張太醫則在一旁研墨,等待他落筆。
新的藥方在原方的基礎上更換了幾味藥材,以寧心定悸、緩解胸悶為先。容妃久病體虛,用藥不宜過重,更不能因今夜忽然心悸,便只求藥效迅速,反而傷了她的身子。
柳玄之落筆極慢,每寫下一味藥,便要停下來仔細斟酌片刻。
張太醫接過寫好的方子,逐一看過後,低聲道:
「學生親自去備藥。」
柳玄之抬眼叮囑:
「每一味藥都要親自查驗。」
「是。」
「藥材取回後先別急著煎,送來讓我再看一遍。」
張太醫鄭重點頭,收好藥方,轉身離開了寢殿。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容妃倚在榻上,眉眼間已流露出幾分倦意。
柳玄之將容妃腕下的脈枕輕輕移開,低聲道:
「娘娘今夜受了驚,待新藥送來,服下後便早些歇息。其餘的事,臣自會查明。」
容妃看著他。
「你早已察覺不對,是不是?」
柳玄之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臣只是覺得,娘娘這些年病情反復得有些蹊蹺。」
「直到今夜,才終於有了憑據?」
柳玄之沒有否認。
容妃沉默片刻,沒有追問此事究竟是何人所為,也沒有問柳玄之準備從何處查起。
她知道,事情尚未查明,此刻即使追問,也得不到確切的答案。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道:
「本宮明白了。」
柳玄之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言。
蕭墨珩卻始終安靜地坐在一旁。
容妃察覺他比平常更沉默,便轉頭喚道:
「珩兒。」
蕭墨珩抬起頭。
「母妃。」
「到母妃這裡來。」
他依言走到榻邊。
容妃抬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孩子白日才從演武場回來,本就有些疲累,如今又守到深夜,眉眼間已染上掩不住的倦意。
「方才柳老院使說的那些話,你都聽見了?」
「都聽見了。」
「害怕嗎?」
蕭墨珩沒有立即回答。
他望著容妃,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我不喜歡母妃的藥裡被人放了不該有的東西。」
這不是害怕,也不是全然不怕,只是他此刻最清楚,也最直接的感受。
「我想知道是誰做的。」
容妃看著他。
「可現在還不能問。」
蕭墨珩點了點頭。
「我知道。若現在問了,那個人就會知道我們已經發現了。」
柳玄之收拾藥箱的手微微一頓,轉頭看向蕭墨珩。
蕭墨珩又說:
「若我到處去問,那個人便會知道,我們已經發現藥有問題了。」
方才柳玄之說過的話,他都記在心裡了。
容妃望著他,眼底漸漸浮起一絲心疼。
她寧可他只做一個什麼都不必明白的六歲孩子。但身在宮中,有些事既已落到眼前,便不是閉上眼睛,就能當作從未發生。
「珩兒。」
她握住他的手,輕聲道:
「母妃要你答應一件事。」
蕭墨珩望著她。
「什麼事?」
「今夜發生的事,離開這裡以後,不要告訴任何人。」
蕭墨珩怔了一下。
「連父皇也不能說嗎?」
容妃沒有立刻回答。
柳玄之在一旁接過話:
「眼下先不能說。」
蕭墨珩轉頭看向他。
「為什麼?」
「因為此事尚未查清。」
柳玄之耐心解釋:
「等找到證據,該讓誰知道,自然會如實稟明。可在那之前,多一個人知道,消息便多一分傳出去的可能。」
蕭墨珩低頭想了一會兒,又問:
「周太傅也不能說嗎?」
「不能。」
「岳師傅呢?」
「也不能。」
蕭墨珩又想了想。
「皇兄和五弟也不能說嗎?」
「都不能。」
這一次,他沒有再追問。
容妃注視著他,輕聲問:
「能答應母妃嗎?」
蕭墨珩安靜了片刻。
將今夜的事藏在心裡,似乎比他方才以為的更難。
明日一早,他還要去演武場,之後也要照常前往弘文館。他會見到岳震山、周太傅,也會見到幾位皇兄與五弟。
若有人問他昨晚為何沒有睡好,又或問起容妃的病情,他都不能說真正的原因。
他第一次明白,原來「不能說」不只是閉緊嘴巴那麼簡單。
有時候,心裡明明藏著一件很重要的事,卻仍要像往常一樣,不讓任何人察覺。
蕭墨珩抬起頭問:
「若有人問起母妃的病呢?」
柳玄之答道:
「便說娘娘昨夜身子不適,臣入宮為她診治。這本就是實話。」
「不能說是藥出了問題。」
「對。」
「也不能說,我們從藥渣裡發現了東西。」
「對。」
蕭墨珩緩緩點頭,將能說與不能說的事一一分清。
母妃並不是想要他說謊,只是尚未查明的事情,暫時不能告訴旁人。
「我記住了。」
容妃輕輕握著他的手。
「珩兒,母妃並非要你學著欺瞞旁人。」
蕭墨珩抬眼看向她。
「有些話暫時不說,只是因為還未到能說的時候。」
容妃的聲音很輕,每一句卻都說得緩慢而清楚。
「若有不明白的地方,你可以問;若心裡害怕,也可以告訴母妃或柳老院使。可到了外面,不能因一時心急,便將今夜聽見的事說出去。」
蕭墨珩似懂非懂地聽著。
他或許還不能完全明白這件事究竟有多嚴重,卻明白了最重要的一點──若將今夜的發現說出去,那個把東西混進藥裡的人便可能有所察覺。到了那時,他們或許再也查不到證據。
「我不會說。」
他認真地答應。
不久後,張太醫帶著重新備妥的藥材回到寢殿。
所有藥材都分別攤在乾淨的托盤中。柳玄之一味一味仔細查驗,確認藥材與分量皆無差錯後,才命人重新煎煮。
這一回,從藥材、用水到煎藥所用的藥罐,張太醫都親自查驗,並全程守在爐旁,不曾離開半步。
待新藥送入寢殿時,已近子時。
容妃服藥後又歇息了片刻,胸中不適終於漸漸緩解,原先急促紊亂的心跳也慢慢平穩下來。
柳玄之再次替她診過脈,凝重的神色這才稍稍舒緩。
「娘娘的脈像已經平穩,今夜應當無礙了。」
蘭心聽見這句話,懸了一整晚的心總算落了下來。
「多謝柳老院使。」
柳玄之又叮囑:
「今夜由你守著娘娘。若娘娘再次胸悶、心悸,立刻派人來報,切不可拖到天亮。」
「奴婢明白。」
張太醫已將先前留下的藥渣仔細收好。他沒有使用太醫院慣用的藥紙,也未留下任何標記,只將那幾片異物單獨裝入小瓷瓶中,貼身藏妥。
臨行前,柳玄之朝他看了一眼。
張太醫明白他的意思,低聲說:
「老師放心,學生會妥善收好。」
兩人沒有再多言。
蕭墨珩仍守在榻邊。
柳玄之走到他身旁,見他已困得雙眼發澀,卻仍強撐著不肯離開,便勸道:
「殿下也該回去歇息了。」
蕭墨珩沒有立即答應,而是先望向容妃。
「母妃真的沒事了嗎?」
柳玄之答道:
「娘娘的脈像已經平穩,今夜只需好好歇息。臣明日會再入宮替娘娘診脈。」
柳玄之沒有向他保證「一定無事」。
醫者不能輕易許下這樣的承諾。
但他的回答,已足以讓蕭墨珩稍微安心。
容妃也輕聲勸說:
「去歇息吧。你若明日遲到,岳師傅可不會因母妃替你說情,便免了你的責罰。」
蕭墨珩想起自己白日才答應岳震山,明日要準時前往演武場。他轉頭看了看窗外,夜色已深,確實不早了。
「那母妃若又不舒服,一定要讓蘭心姑姑來告訴我。」
「好。」
「不能因為我明日要早起,便不叫醒我。」
容妃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領。
「母妃知道了。」
蕭墨珩這才放心,轉身準備離開。
走出兩步後,他又停下腳步。
柳玄之原以為他仍放心不下容妃的病,卻見他回過身,認真地望向自己。
「柳爺爺。」
「殿下還有何事?」
蕭墨珩想了想,問道:
「今夜那些藥渣,張太醫會藏好嗎?」
已走到門邊的張太醫聞言回過頭來。
「殿下放心,臣會妥善收好。」
蕭墨珩看了看張太醫,又轉頭望向柳玄之。
「在你們查出是誰以前,我不會把今晚的事說出去。」
柳玄之注視著眼前這個年僅六歲的孩子。
他沒有誇獎蕭墨珩懂事,也沒有告訴他此事究竟有多危險,只輕輕點了點頭。
「殿下記得自己答應過的話便好。」
蕭墨珩認真地應道:
「我會記得。」
他重新走回榻邊,替容妃將滑落到腕間的被角輕輕拉好,這才收回手。
「母妃,我先回去歇息了。」
容妃溫聲道:
「去吧。」
蕭墨珩點了點頭,轉身走向殿門。正要跨出門檻時,他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榻上的母妃。
「明早練完功,我就回來看您。」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