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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照初棠|1V1|古言》第一卷《白雪初逢》 第十三章 雪地騎射
翌日清晨,天色初亮。昨夜未再落雪。
宮牆與殿瓦上仍覆著一層未融的白雪。幾條常有人來往的宮道已清掃乾淨,唯有牆根與石階邊緣,還留著薄薄的積雪。
弘文館今日沒有晨課。
幾位皇子用過早膳後,便依照安排前往皇城西側的演武場。
蕭墨珩抵達演武場時,二皇子蕭承睿與三皇子蕭承澤已先一步到了。五皇子蕭景霖站在一旁,身著便於活動的窄袖騎裝,正低頭整理腕間的護具。
與弘文館的書卷墨香不同,演武場四周視野開闊,放眼望去,盡是一片寬廣平坦的空地。
場中的積雪已被掃開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地。圍欄附近仍覆著未融的白雪,幾座木製箭靶立在遠處,一旁的弓架上整齊擺放著數張長弓。
更遠一些的馬廄前,幾匹馬正被牽著緩步而行。
蕭墨珩的視線停在那些馬匹上。
他從前只在宮中遠遠見過御馬,真正近距離接觸卻是第一次。
馬比他想像中高大得多。
即使今日為幾位年幼皇子準備的都是性情較為溫順、體形也稍小一些的馬,站在六歲的蕭墨珩面前,仍顯得十分高大。
一匹棗紅色的馬自旁緩步而過,鼻間呼出團團白霧,馬蹄落在濕潤的泥地上,發出低沉而規律的聲響。
蕭景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蕭承睿看見了,笑道:
「五弟怕了?」
蕭景霖立刻站穩。
「我才沒有。」
「沒有便好。待會兒見了馬,可別連靠近都不敢。」
蕭景霖被說得臉上有些掛不住,轉頭看向那些馬,嘴硬道:
「二皇兄都能騎,我自然也能。」
蕭承睿沒有再逗他。
蕭墨珩站在一旁,沒有接話,只安靜地看著那匹馬緩步而過,目光追隨著馬蹄每一次落下的位置。
沒過多久,演武場另一端傳來腳步聲。
來人身形高大,一襲深色武服襯得肩背挺拔,腰間束著革帶,步履沉穩有力。與弘文館中儒雅端方的周太傅截然不同,他甫一踏入演武場,原本略顯鬆散的氣氛便隨之肅然。
幾位皇子依次站好。
岳震山走到眾人面前。
「臣岳震山,今日奉命考校諸位殿下騎射。」
幾位皇子向他回禮。
岳震山沒有多說客套話,目光從四人身上一一掃過。
「今日只考校基本功,不論勝負。臣要先看看幾位殿下以往學得如何,再依各人的根基分別指點。」
說完,他先看向蕭承睿。
「二殿下先來。」
蕭承睿顯然早已習慣這樣的場合,聞言便走到馬前。
一名侍從牽著一匹棗紅馬走入場。
蕭承睿率先接過韁繩,抬手輕撫馬頸,待馬匹安定下來,才踏上馬鐙,借力翻身上馬。
他的動作雖不及成年武將那般俐落,卻已有幾分熟練與沉穩,對尚且年幼的皇子而言,已屬難得。
岳震山未出言稱讚,只抬眼看向前方,沉聲吩咐:
「先繞場走一圈。」
蕭承睿輕抖韁繩,棗紅馬便沿著演武場外圍緩步前行。行至半圈後,他雙腿輕夾馬腹,馬匹隨之加快步伐,蹄下濺起點點泥水。
他端坐馬背,腰背挺直,握韁的雙手亦十分穩當。經過場邊木樁時,他略微收緊韁繩,棗紅馬便依勢轉向,順利繞過木樁。
一圈下來,蕭承睿的動作始終穩當,幾乎不曾出錯。
蕭景霖看得雙眼發亮。待他策馬回到原處,忍不住開口:
「二皇兄騎得真快。」
蕭承睿翻身下馬,接過侍從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
「我五歲時便開始學騎馬了。」
說話間,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蕭墨珩。
蕭墨珩聽見了,卻沒有出聲。
他確實不曾學過騎馬。冷華宮地處偏僻,平日連炭火都未必能按時送到,更不會有人特意為他延請騎射師傅。
他沒有因此覺得難堪,只將蕭承睿方才上馬的動作默默記在心裡。
接著上馬的是蕭承澤。
他的動作不如蕭承睿熟練,踩鐙上馬時略顯生疏,待坐穩之後,倒也沒有慌亂。馬匹起步時,他將韁繩攥得太緊,經岳震山出言提醒,才試著放鬆雙手,漸漸穩住了動作。
輪到蕭景霖時,他方才還在蕭承睿面前說得十分篤定,此刻真正走到馬旁,才發現遠遠看著與站在馬鐙前,竟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他仰起頭,望瞭望高處的馬背。
「這匹馬是不是比二皇兄方才騎的那匹更高?」
蕭承睿站在一旁,毫不留情地答道:
「分明還要矮上一些。」
蕭景霖抿住嘴,頓時不說話了。
岳震山看出他的遲疑,卻沒有出聲催促,只站在一旁等著他自己上馬。
「五殿下先摸摸它,讓它熟悉你的氣息。」
蕭景霖遲疑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馬頸。馬耳忽然動了一下,他便像被驚著似的,立刻縮回了手。
蕭承睿站在一旁,險些笑出聲來。
蕭景霖回頭瞪了他一眼,又鼓起勇氣將手伸了出去。這一回,他忍住沒有躲開,只將掌心輕輕貼上馬頸,順著鬃毛撫了兩下。
馬匹依舊安靜地站著,並未抗拒。
蕭景霖緊繃的肩膀這才慢慢鬆了下來。
在岳震山的指點下,蕭景霖總算踩穩馬鐙,翻身坐上馬背。只是他年紀尚小,又是第一次騎馬,難免有些緊張,兩手將韁繩攥得死緊,連肩背也繃得僵直。
「五殿下不必使這麼大的力氣。」
岳震山站在一旁提醒:
「牠現在只是慢慢走,不會突然跑起來。」
蕭景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韁繩,依言稍稍放鬆力道。
馬匹馱著他緩步向前。起初,他仍有些害怕,身體坐得僵硬,一連走出數步,見身下的馬始終溫順安穩,臉上的緊張才漸漸褪去。
繞完一圈後,蕭景霖下馬時,神情已比上馬前輕鬆許多。
「好像也沒有多難。」
蕭承睿瞥了他一眼。
「方才也不知是誰,連馬耳動一下都要躲。」
「我只是沒想到牠的耳朵會突然動。」
「馬的耳朵自然會動。」
蕭景霖正要反駁,岳震山已轉身看向最後一人。
「四殿下。」
蕭墨珩依言走上前。
替他準備的是一匹黑褐色的小馬,個頭不高,性情也頗為溫順,自方才起便一直安靜地站在原地。
蕭墨珩走到馬旁,沒有急著踩上馬鐙,而是先看了看手邊的韁繩,才抬頭望向馬背。
岳震山問道:
「四殿下從前可曾騎過馬?」
「不曾。」
蕭墨珩答得坦然,並未因自己不會騎馬而覺得難堪。
「今日是第一次。」
蕭承睿聞言並不意外,岳震山神色亦如常,並未因他從未騎過馬而露出異樣。
「既是第一次,便不必急著上馬。」
岳震山走到小馬側前方,抬手示意。
「四殿下先站到這裡。」
蕭墨珩依言走近。
岳震山耐心指點:
「馬容易受驚,不喜有人突然從身後靠近。殿下先從側前方慢慢走近,讓他看見你。」
蕭墨珩照著他的指點,從側前方緩步靠近。那匹小馬察覺有人走來,便轉過頭,安靜地望向他。
蕭墨珩停下腳步,抬頭問道:
「接下來呢?」
「先伸出手,讓牠聞一聞。」
蕭墨珩依言將手遞到小馬面前。小馬低下頭,在他掌邊輕輕嗅了幾下,溫熱的鼻息拂過指尖,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
他忍住沒有縮手。
片刻後,小馬重新抬起頭。岳震山見他並未抗拒,才道:
「可以摸牠了。」
蕭墨珩抬手撫上馬頸。掌下的觸感與他想像中有些不同,柔韌的皮毛下透著溫熱,還能感覺到馬匹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岳震山走到馬鐙旁,繼續指點:
「上馬時,左腳先踩穩馬鐙,雙手扶住鞍橋,切勿拉扯韁繩借力。」
蕭墨珩低頭看了一遍馬鐙與鞍橋的位置,將他的每一句指點都牢牢記在心裡。
第一次踩上馬鐙時,蕭墨珩的動作明顯不如其他三人熟練。身體才剛離地,左腳便在鐙上滑了一下,他只好重新落回地面。
蕭景霖見狀,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
蕭墨珩已自行站穩。他低頭看了看馬鐙,又回想起方才蕭承睿上馬時的動作。
第二次,他先將雙手穩穩扶在鞍上,左腳踩實馬鐙,才藉著腿上的力氣翻身而上,總算順利坐上了馬背。
直到真正坐穩,他才發現,站在地上看旁人騎馬,與自己坐上馬背,竟是截然不同的感覺。
眼前的視野突然高了許多,身下的馬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挪動,都會帶著他的身子輕輕搖晃。
蕭墨珩一時不習慣,下意識夾緊雙腿。
小馬立刻向前邁出一步。
他身形微晃,手中的韁繩也隨之收緊。小馬受到牽制,很快又停了下來。
岳震山站在一旁,未立刻指正,只問:
「四殿下可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麼?」
蕭墨珩低頭想了想。
「我的腿用了力。」
「殿下雙腿一夾,馬便以為你要他往前。」
蕭墨珩這才明白過來。
「所以騎馬不能只靠韁繩。」
岳震山看了他一眼,點頭說:
「不錯。」
「雙腿讓牠往前,韁繩控制方向?」
「大致如此。不過無論是腿上還是手上,都不能只顧著使力。殿下得讓牠明白,你究竟想要牠往前、停下,還是轉彎。」
蕭墨珩點了點頭,試著放鬆方才繃緊的雙腿,又依照岳震山的指點,重新調整坐姿。
這一回,蕭墨珩沒有急著催馬前進。
他先放鬆雙腿,又將攥得過緊的韁繩稍稍鬆開。身下的小馬察覺力道放緩,果然安靜了許多。
岳震山這才道:
「往前。」
蕭墨珩依照方才所學,雙腿輕輕夾了一下馬腹,小馬便馱著他緩步向前。
在邁出第一步時,他的身體仍繃得僵硬;到了第二步,便稍稍放鬆了一些。待走出十餘步後,他漸漸摸索到其中的感覺,開始試著隨著馬背的起伏調整身體,不再僵坐著與那股晃動的力道相抗。
岳震山始終在旁留意著他。
蕭承睿也站在原處看著。起初,他並未將蕭墨珩的表現放在心上,直到那匹小馬走過半圈,他才發現蕭墨珩握韁的姿勢已與剛上馬時不同。
雖然依舊生疏,走得也是四人中最慢的一個,卻沒有再犯過方才的錯。
岳震山忽然出聲:
「四殿下,向左轉。」
蕭墨珩抬眼看向前方,試著收緊左側韁繩。小馬的頭偏向左側,腳下仍朝著原來的方向走。
他想起岳震山方才說過,騎馬不能只靠雙手,便試著調整腿上的力道,將小馬往左側引。
這一次,小馬終於會意,放緩腳步,慢慢轉向左邊。
小馬轉彎的幅度有些大,險些偏離原來的路線,卻到底依照他的意思轉了過去。
岳震山並未立即指出不足,只沉聲道:
「再來一次。」
第二次轉向時,已比方才順暢許多。
到了第三次,小馬雖仍走得緩慢,卻已能大致依照蕭墨珩的引導繞過木樁。
待他騎著小馬回到原處,額角已沁出一層薄汗。冬日的寒風迎面吹來,幾縷被汗沾濕的碎髮便貼在額前。
蕭墨珩翻身下馬,雙腿因初次騎乘而有些發軟。雙腳落地時,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隨即自行站穩。
蕭承睿將這一幕看在眼裡,開口道:
「四弟學得倒是很快。」
蕭墨珩低頭揉了揉被韁繩勒得微微發紅的手指。
「我只是記住岳師傅方才說的,照著試了幾次。」
岳震山聞言,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初次騎馬落在最後,他不曾急躁;聽見蕭承睿的評說,也沒有流露出半分自得。比起學得快,這份不急不躁的沉穩,反倒更為難得。
接下來考校的是射箭。
幾位皇子所用的,皆是依照各自年齡與臂力備下的輕弓,箭靶也設得不遠。
蕭承睿依舊是幾人中表現最出色的。
他走到線前站定,抬手搭箭,開弓拉弦,一連串動作熟練穩當。
第一支箭穩穩射中箭靶,雖未正中紅心,落點卻已十分接近中央。第二支箭離紅心更近,比第一箭還要準幾分。
蕭景霖看得忍不住小聲嘀咕:
「二皇兄是不是什麼都學過?」
蕭承澤在一旁道:
「二皇兄比我們更早開始習武,自然學得多些。」
輪到蕭墨珩時,他與其他幾人的差距便十分明顯。
他從未學過射箭,僅是持弓的姿勢,便需要岳震山從頭教起。
「左手不必握得太緊。」
岳震山站在一旁,替他調整手臂的位置。
「肩膀放鬆,不要繃著。」
蕭墨珩依言調整姿勢,試著拉開弓弦。弓弦才拉至一半,他的手臂便開始發酸。
他抿緊唇,又勉強往後拉了一些。
「可以了。」
岳震山及時制止:
「初次開弓,不必勉強拉滿。」
蕭墨珩依言放箭。弓弦驟然回彈,箭矢隨之飛出,卻連箭靶都不曾碰到,斜斜落入前方不遠處的泥地。
蕭景霖眨了眨眼,下意識看向蕭墨珩。
蕭墨珩沒有說話,只望著那支落空的箭。
岳震山問道:
「可知道錯在何處?」
蕭墨珩回想了一遍方才的動作,仍誠實地搖了搖頭。
「不知道。」
「你放箭時,持弓的手先鬆了,弓身也隨之偏向一旁,箭自然射不中靶。」
蕭墨珩重新取過第二支箭。
「我再試一次。」
第二支箭依舊未能射中靶心,卻總算擦到了箭靶邊緣。到了第三箭,箭矢終於穩穩地留在靶上,只是落點偏了很多。
與蕭承睿那兩支接近靶心的箭相比,這一箭實在算不得出色。
蕭墨珩卻望著靶上的箭看了片刻,像是在回想自己方才如何持弓,又用了多少力氣。
岳震山沒有讓他繼續嘗試。
「今日便到這裡。」
幾位皇子依言將弓交還給一旁的侍從。
經過方才的騎射考校,幾人身上都出了一層薄汗。蕭景霖年紀最小,方才拉弓時又使了不少力氣,此刻正輕輕甩著發酸的手臂。
幾匹馬也被侍從重新牽回場邊。
就在眾人準備稍作歇息時,馬廄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嘶鳴。
那聲音來得毫無預兆,幾位皇子聞聲,齊齊轉頭望去。
一匹原本拴在場邊的幼馬不知受了什麼驚嚇,忽然躁動起來。繫在木柱上的韁繩瞬間繃緊,幼馬踉蹌著向後退了數步,隨即又猛然向前衝去。
拉扯之下,韁繩竟從木柱上鬆動。
失去束縛的幼馬徑直闖入演武場。
蕭景霖方才正站在靠近馬厩的一側,聽見嘶鳴聲便下意識回過頭。但那匹受驚的幼馬已朝他迎面衝來,轉眼便逼至近前。
他像是被嚇住了,僵在原地,一時竟忘了躲開。
「五弟!」
蕭承睿失聲喊道。
蕭墨珩離蕭景霖最近。情急之下,他根本來不及多想,只看見那匹幼馬正對著蕭景霖衝來,當即快步撲了過去。
「快躲開!」
蕭景霖仍僵在原地,沒有反應。
蕭墨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使盡力氣將他推向一旁。兩個孩子站立不穩,一同跌進場邊尚未清盡的積雪中。
幾乎就在同一刻,受驚的幼馬從他們方才站立之處疾衝而過。馬蹄重重踏過泥地,濺起一片混著泥水的碎雪。
蕭景霖摔得有些發懵,半晌沒有回過神來。
蕭墨珩很快便撐起身子,顧不得察看自己,先轉頭問他:
「有沒有被撞到?」
蕭景霖臉色發白,怔怔地搖了搖頭。
「沒有……」
岳震山已快步趕到兩人身旁,沉聲喝道:
「都別亂動!」
那匹幼馬並未就此停下來。受驚之後,他在演武場中四處奔竄,鼻間喘息急促,兩耳緊緊向後壓著。牠幾次想要折回馬厩,卻又被場中的人影與呼喊聲驚得連連轉向,始終無法安定下來。
岳震山抬手喝止眾人:
「全都退開,別圍著牠!」
蕭承睿與蕭承澤立刻向後退。蕭墨珩也拉著尚未回神的蕭景霖站起身,準備離開幼馬附近。
那匹幼馬卻在此時再次轉了方向。
這一回,沒有立刻朝眾人衝來,只焦躁地留在原地踏動四蹄,鼻間不斷噴出團團白氣。
岳震山放緩腳步,小心地朝他靠近。
「不要出聲。」
蕭景霖立刻抿緊嘴唇,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
蕭墨珩站在他身旁,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匹幼馬。
方才學騎時,岳震山曾說過,馬能看見人的動作,也聽見周圍的聲音。若有人突然從他看不見的地方靠近,便很容易使牠受驚。
他又想起自己初次坐上馬背時,只因雙腿忽然用力,那匹性情溫順的小馬便立即向前邁了一步。
馬不明白人心裡在想什麼,只能依照人的動作做出反應。
眼前這匹幼馬並非有意傷人,只是受了驚嚇。
若所有人都追著牠跑,只會讓牠更加慌亂。
蕭墨珩停在原處,沒有貿然上前。
岳震山已繞至幼馬側前方,刻意放緩腳步。幼馬緊盯著他,前蹄焦躁地刨動地面。
岳震山抬起一隻手,沉聲道:
「都別動。」
這句話並非說給幼馬聽,而是在提醒身後的幾位皇子。
演武場很快就安靜下來,原本散在四周的侍從也已紛紛退遠。幼馬的喘息依舊急促,卻沒有再四處奔竄。
岳震山一步步靠近。
就在兩者之間只剩數步之遙時,幼馬突然偏過頭,像是又想轉身逃開。
蕭景霖心中一緊,下意識抓住蕭墨珩的衣袖。
蕭墨珩沒有掙開,只壓低聲音安撫他:
「別出聲,岳師傅就快抓住牠了。」
蕭景霖抿緊嘴唇,果然沒有驚呼。
岳震山趁機伸手握住垂落的韁繩。幼馬受驚般猛地掙動起來,他卻沒有強行拉扯,而是順著牠的力道退了兩步。待幼馬不再掙扎,他才緩緩收緊韁繩,另一隻手輕輕落在牠的頸側。
「沒事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
幼馬急促地喘息著,片刻之後,緊繃的身體終於一點點放鬆下來。
蕭墨珩見岳震山已將幼馬製住,這才放下仍擋在蕭景霖身前的手。
蕭景霖低頭看了看沾滿雪泥的衣擺,又轉頭望向蕭墨珩,這才發現他的掌心滲出了血。
「四皇兄,你的手流血了。」
蕭墨珩聞言低下頭。當方才摔倒時,他的手掌在地上擦了一下。先前掌心的傷已經癒合大半,並未因這一摔重新裂開,旁邊卻添了一道淺淺的擦傷,正往外滲著血絲。
「只是擦破了一點皮。」
蕭景霖仍不放心地盯著他的手。
「真的不要緊嗎?」
「不要緊。」
蕭墨珩抬眼看了看他,確認他身上並無傷處,才說:
「你沒被牠撞傷便好。」
蕭景霖張了張嘴,這一回卻沒有再與他爭辯。
岳震山將幼馬交給侍從,吩咐他們重新牽回馬厩,隨後才走到幾位皇子麵前。
他先將蕭景霖上下打量了一遍。
「五殿下可有傷到何處?」
蕭景霖搖了搖頭。
「沒有,只是摔了一跤。」
岳震山確認他並無大礙,又看向蕭墨珩掌心的擦傷。
「四殿下的手如何?」
蕭墨珩將手指輕輕蜷縮起來。
「只擦破了一點皮,不礙事。」
岳震山沒有立即開口。
方才事發突然,幾個孩子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得分明。
蕭墨珩並未做出什麼逞強之舉。他沒有妄圖攔住一匹正在疾奔的馬,也沒有在岳震山制住幼馬後急著上前。
他只是先將擋在馬前的蕭景霖推開。
之後,岳震山讓眾人退開,他便跟著退;讓眾人保持安靜,他也始終站在原處,不曾擅自行動。
一個六歲的孩子,第一次遇見受驚失控的馬,既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也明白什麼不能貿然去做,已是十分難得。
岳震山沉默片刻,忽然問道:
「四殿下方才為何沒有上前抓住那匹馬?」
蕭墨珩聽得有些不解,理所當然地答:
「我抓不住牠。」
他的語氣再自然不過,彷彿這本來就是一件無須多想的事。
岳震山看著他,沒有接話。
蕭墨珩便繼續說:
「他跑得那麼快,我若伸手去拉韁繩,也會被他撞倒。」
「既然知道危險,殿下方才為何還敢去推開五殿下?」
蕭墨珩轉頭看了蕭景霖一眼。
「因為五弟就在他前面。」
當時他根本來不及去想自己敢不敢,只知道若不立刻將蕭景霖推開,那匹馬便要撞上來了。
岳震山又問:
「那後來為何沒有跟上去幫忙?」
「師傅方才說過,馬受了驚,便不能再嚇牠。」
蕭墨珩想了想,又補充道:
「而且師傅已經過去了,我跟上去也幫不上忙。」
岳震山看向他的目光終於有了些許變化。
「殿下還記得臣方才教過的話?」
「記得。」
「第一次學騎馬,便全都記住了?」
蕭墨珩搖了搖頭,坦白道:
「沒有全都記住。」
蕭墨珩答得十分認真:
「只是方才用得上的那些,我記住了。」
站在不遠處的蕭承睿聽見這句話,目光不由得落在他身上。
岳震山沒有再追問,只讓幾位皇子先到一旁休息。
方才的意外並未造成嚴重傷勢。蕭景霖只是衣袍沾滿了雪泥,蕭墨珩掌心的擦傷也不深,很快便由侍從替他清理包紮妥當。
稍作歇息後,今日的考校也就此告一段落。
論騎射的結果,蕭承睿毫無疑問是四人中表現最出色的。無論騎馬或射箭,他都遠勝其餘三人。
蕭承澤稍遜一籌,動作雖不算熟練,卻也尚且穩當。蕭景霖年紀最小,又是初次上馬,能安穩地繞場走完一圈,已算不錯。
至於蕭墨珩,若只看今日的考校結果,依舊落在最後。
騎馬時,他只學會了最基本的起步與轉向;射出的三支箭,也僅有最後一支勉強留在靶上。
然而岳震山收起長弓時,卻又朝他看了一眼。
蕭墨珩正蹲在場邊,低頭重新繫緊鬆開的護腕。他的手臂仍因拉弓而隱隱發酸,方才擦傷的掌心碰到皮革時,也會傳來細微的疼痛。
蕭景霖站在他身旁,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喚道:
「四皇兄。」
蕭墨珩抬起頭。
「怎麼了?」
「方才……多謝你。」
蕭景霖顯然不太習慣如此鄭重地向人道謝,話一說完便低下頭,用靴尖輕輕撥了撥腳邊的薄雪。
蕭墨珩看了他片刻,認真叮嚀:
「下次若再看見馬朝你跑過來,要先往旁邊躲,不能一直站在原地。」
蕭景霖抬起頭,替自己辯解:
「我方才只是忽然被嚇住了。」
「我知道。」
蕭墨珩低下頭,將鬆開的護腕重新繫緊。
「所以才要你記住。就算害怕,也得先躲開。」
蕭景霖想了想,神情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我記住了。」
岳震山從後方走來,喚了一聲:
「四殿下。」
蕭墨珩聞聲站起身。
「岳師傅。」
岳震山看了一眼他重新繫好的護腕,問道:
「今日初次騎馬,感覺如何?」
蕭墨珩認真想了想。
「和我原先想的不太一樣。」
「何處不同?」
蕭墨珩回想著方才坐在馬背上的感覺,慢慢答:
「站在下面看時,只覺得人坐穩了,再讓馬往前走便好。可真正坐到馬背上,牠一動,人也會跟著搖晃。」
他停了一下,又說:
「若自己都坐不穩,便很難讓牠明白,我想往哪裡走。」
岳震山又問:
「還想繼續學嗎?」
「想。」
這一次,蕭墨珩幾乎沒有遲疑。
「為何?」
蕭墨珩轉頭看向場邊已被重新牽好的幾匹馬。
今日的考校中,他確實落在最後。蕭承睿已能策馬小跑,也能穩穩將箭射在接近靶心的位置;他卻連上馬都試了兩次,三支箭也只射中了一支。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自己不會的還有許多。
「因為我還沒有學會。」
岳震山注視他片刻,才沉聲道:
「從明日起,殿下每日早半個時辰到演武場,臣先替你把基本功補上。」
蕭墨珩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岳師傅?」
「殿下身子偏弱,從前又不曾習武。若一開始便只練騎射,身體未必承受得住。」
岳震山耐心解釋:
「臣會先教殿下練些基本功。待下盤站穩,手臂也有了力氣,再學其他的,自然會容易許多。」
蕭墨珩這才聽明白。
「只有我需要早點來嗎?」
「二殿下已有自己的習武進度,三殿下也有些根基。五殿下年紀尚小,今日能先熟悉馬匹,已經足夠。」
岳震山看著他,正色問道:
「四殿下可願意來?」
蕭墨珩低頭看了看仍有些發酸的手臂。
若每日早半個時辰來演武場,便代表他得比平日更早起身。岳震山所說的基本功,想來也不會比今日騎馬、拉弓輕鬆。
但他只考慮了片刻,便點頭答應:
「我願意。明日一定早點過來。」
岳震山正色道:
「臣不會因殿下而年幼,便處處降低要求。」
蕭墨珩抬起頭,認真地望著他。
「若有學不會的地方,岳師傅可以再教我一次。」
岳震山眉梢微揚。
「若教過幾遍,仍舊學不好呢?」
蕭墨珩想起自己方才第一次上馬便踩滑了馬鐙,射出的第一支箭也遠遠落在靶外。
「那我就多練幾遍,練到會為止。」
岳震山沒有再問,只輕輕點了點頭。
蕭墨珩向他行了一禮,轉身準備離開。走出幾步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停下腳步,回過身來。
「岳師傅。」
「殿下還有何事?」
「明日早半個時辰,我就在這裡等您嗎?」
「就在演武場。」
蕭墨珩點了點頭,將此事牢牢記下。
「好。」
他重新抱起自己的護具,踩著場邊尚未融盡的薄雪向外走去。
走出幾步,他又回頭望向岳震山,認真道:
「我明日一定準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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