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禹寧正用筷子夾起的飯堆,不經意地掉回盒子裡,他只能重新夾起。
「我看留言區,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崔衍宇說。
「那是他們的事。」
「對啊。所以我們還是拍英文、拍電影、拍展覽……只不過,多一個他們本來就會想看的東西。」他把炸物那盒往中間推,「這樣,哪裡有問題嗎?」
「問題,是順序。」
「什麼順序?」
「如果說,下一支影片的前提是要有你,」江禹寧說,「這樣一來,就等於我是先決定要有你,再回頭去想要講什麼。因此,主題就不見得是我想講的,不過是為了讓你出現,才湊出來的。」
「所以呢──」
「所以,內容就變成理由,不是目的。」
崔衍宇「哦──」了一聲,從盒子裡拿了塊炸物丟進嘴巴,嚼了幾口,把手上的油用餐巾紙擦掉。
「那我問你。」他說,「你找我來拍的時候,難道就不知道會有這麼多人看?」
江禹寧抬起頭。
「你不知道,我一發限動,你那支影片的初始流量,會變成什麼樣子?」崔衍宇把身體往前傾,手肘撐在桌上,「你知道啊,你當然知道。所以,你當初找我,也是先有我,再有主題。」
「那支影片的主題,是我先定的。」
「你先定的,然後你找了個177萬追蹤的人來陪你講。」他把筷子放下,「江禹寧,我沒有在酸你,這很正常,每個人都是這樣的。」
「我只不過覺得,你剛剛所講的『順序』,上禮拜的你,也沒有守住原則。」
屋子裡,已經暗到江禹寧看不太清楚桌上的東西了。
他知道,兩者間所存在的差異。
上一次,他需要的是眼前的這個人;而這一次,崔衍宇想要的,是保持住那個數字。
他仔細思考著這段話,赫然發現,若想講清楚,必須得花費很多時間,而中間有幾句話,他也還沒有想清楚。
江禹寧站起身來,走到廚房門口,把室內的燈按開。
日光燈閃爍了兩下後,才亮起,整個廚房突然變得又白、又亮。桌上的那幾個空盒,邊緣處照出的反光,讓崔衍宇不自覺地眯了瞇眼睛。
「不一樣。」他說。
「哪裡不一樣?」
「……我要想一下。」
「你看,就連你自己都答不出來。」
「我沒有答不出來,只是要想一下。」
「一樣的啦──」
/
那盒滷味被兩人推來推去,最後停在崔衍宇那邊。
他一邊講話、一邊把裡面的豆干一塊塊挑出來,放進桌子中間的小碗裡,動作順暢,中間沒有停歇,也沒有再看向江禹寧。
「你有看我上禮拜那支Take嗎?」
「有。」
「哦?那留言區的評論,你有看嗎。」
「有。」
「那你覺得,怎麼樣?」
「明顯有人在跟你吵。」
「對啊──」崔衍宇把最後一塊豆干挑出來,「我就是在講這個。」
隨後把筷子放下,靠回椅背,兩隻腳在桌子底下伸直。
「你知道,我發時尚的東西,下面在講什麼嗎?」
「尺寸、牌子、哪裡買、今天的香水是哪一支、髮型是誰設計的……有不少人,會說好帥。」他頓了一下,「應該說,多數人會說好帥。」
「嗯。」
「Take下面,至少有人在跟我吵。」
「你喜歡被罵?」
「那些人是認真地罵,跟只看臉的觀眾,完全不一樣。」
他說得很輕鬆,講完還寫意地笑了一下,隨後伸出手,把那盒滷味推回桌子中間。
江禹寧看了他兩秒,把小碗拉到自己面前。
「所以,你要多做 Take。」
「本來就會多做。」崔衍宇拿起氣泡水喝了一口,逐漸空去的罐子裡,已經沒什麼氣了,「而且你知道嗎,Take最麻煩的,不是主題要講什麼,是時間只限制十五秒。」
「十五秒,本來就交代不完。」
「對啊──所以,最後一定要有句話,能讓觀眾帶得走,不然他一滑掉,立刻就忘記了。」
「如果,你查到的只能撐到60分呢。」
「什麼?」
「假設你查到的資料,只能支撐到60分。」江禹寧說,「那麼,就不能講到90分。」
崔衍宇看了他一眼。
「江禹寧,你……真的很適合做長影片。」
「謝謝。」
「才不是在稱讚你!」
「我就當成稱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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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多時,桌上只剩幾個空盒,還有那杯始終沒有人喝的紅茶。冰塊融化了將近一半,杯壁流下來的水,在桌面積成一圈,江禹寧抽了張紙巾壓上去。
「這個,你要喝嗎。」
「我點的時候,就沒有要喝。」
「那你還點。」
「就想說有人會喝呀。」
江禹寧把紅茶端到流理檯,倒掉內容物後,將杯子沖洗乾淨後放進回收。回到座位時,發現崔衍宇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人反倒往椅子裡陷得更深了。
他左手滑著手機,右手還在轉那罐空掉的氣泡水,鋁罐的底部跟桌面摩擦,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欸。」崔衍宇的眼睛還在手機上,「講二手精品的那個人,你有在追蹤嗎?」
「哪個。」
「就那個鑑定的,SECOND SOURCE前陣子拍的那個系列。」
「有看。」
「有人傳了一點東西給我。」
崔衍宇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剛才聊定型液的時候差不多,邊說著、邊把手機轉了個方向,手腕已經抬了一半起來,準備將手機遞過來。
「我覺得他那支──」
「你看過原始資料?」江禹寧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把餐盒堆疊好後,隨即站起身,順手將桌面上的水漬擦掉後,就把紙巾丟進垃圾桶。
崔衍宇的手停在半空。「還沒有全部。」
「那看完再說。」
崔衍宇的手收了回去,他把手機翻過來蓋在桌上,鼻子稍微皺縮,笑了起來。
「知道啦,江老師。」
他站起來,把空罐子捏扁,走去廚房將它丟進回收桶,同時,不忘順手再次拉開冰箱。冷氣從縫裡洩漏,他一隻手撐著冰箱門,另一隻手在下面那排翻。
「江禹寧,你家的氣泡水,真的只剩下這個牌子喔。」
「嗯。」
「說真的,很難喝欸。」
「那就不要喝。」
「誰管你,我就偏要。」
他拉開拉環,那聲「噗」在安靜的廚房裡特別清楚,然後就靠在冰箱旁喝了起來,冰箱門依舊敞開,冷氣不斷洩漏。
江禹寧把抹布擰乾,走過去,越過他將冰箱門闔上。
崔衍宇作勢讓開半步,繼續喝。
「明天,你不是還要早起?」
「對啊──」
「預計幾點要拍攝?」
「大概早上七點半,就得到攝影棚了。」他把罐子拿下來,看了眼上面的口味,微微皺眉,「所以,我五點多就要起來弄頭髮。」
「那你現在,應該得在自己家。」
「我知道啊。」
崔衍宇依然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始講明天那個攝影師的事:
那個人拍東西很快,但是話很多,上次拍到一半突然開始講他兒子在學小提琴,講了二十分鐘,中間所有人都站著……
江禹寧一邊聽,一邊把最後幾個碗放進瀝水架,淅瀝瀝的水聲間,他不時「嗯──」上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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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九點多,崔衍宇終於甘願去玄關,穿起鞋子。
直到他把腳塞進去的時候,依然還講個不停,直到鞋子卡住,他把後腳跟壓好,站直後才肯停止。
「那個東西,我再看一下。」
「嗯。」
「看完傳給你。」
「好。」
「江禹寧,你要認真看喔。」
「我哪次沒有。」
「還敢說,你上次隔了三天。」
「因為,你那次是半夜傳的。」
「既然知道我半夜傳,那你就半夜看啊。」他將背包甩到肩上,「你懂,這是基本的尊重。」
「明天七點半。」
「我知道啦──」
崔衍宇伸手去拉門,剛拉開一半,又忽然停住,回過頭來。
「欸。」
「嗯?」
「早些時候,提到的那個關於順序的事情──」崔衍宇說,「你不要一直想。」
江禹寧站在玄關處那盞小燈下面,沒有回答。
「而且,我覺得觀眾也沒有講錯啊。」
「哪裡?」
「我們兩個放在一起,是真的好看。」
說完,崔衍宇就把門拉開了,沒有等待江禹寧的回答。
門在身後合上,走廊的感應燈亮起,腳步聲往電梯的方向去,停頓了幾秒後,便聽到電梯門開啟、旋即關閉的聲音。
江禹寧站在原地,等到那個聲音完全退去後,才回到廚房,將燈關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