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在身後輕輕闔上。
隔絕了外頭喧鬧的人聲後,房間裡顯得格外安靜。
三張單人床整齊地靠在牆邊,木製家具因為年代久遠而泛著一層暗沉的色澤。房間深處,那扇老舊的木格窗仍留著一道細縫。
窗外傳來潺潺水聲。
嘩啦——
嘩啦——
那是黑水河。
三人暫時放下了在外頭一路累積的戒心,各自開始檢查這間房間。
雨蓮最先行動。
她從腰間的布袋裡取出幾件隨身法器,逐一確認房間裡是否存在異常的氣息。
羅盤的指針平穩。
房間四角沒有異樣。
三張床底下也沒有看見什麼奇怪的東西。
至少目前看來——
「似乎暫時沒有異樣呢……」
雨蓮小聲說著。
然而,就在她走到窗邊的那一刻——
羅盤猛然一震。
「鏘!」
指針瞬間瘋狂旋轉。
雨蓮的腳步停住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羅盤。
指針沒有停下。
反而越轉越快。
最後——
「啪。」
指針猛地定住。
直指窗外。
雨蓮的呼吸一滯。
她慢慢抬起頭。
透過木格窗那道狹窄的縫隙,她看見了黑水河。
夜色之下,河面幾乎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遠處幾盞紅燈籠的光落在水面上,被水波拉扯成一道道扭曲的紅線。
然後——
她看見了。
一張臉。
接著是第二張。
第三張。
……
密密麻麻。
那些蒼白的臉龐浮在水面之下,沒有身體,也看不見四肢。
有些沉在水裡,只露出半張臉。
有些則幾乎貼著水面。
所有人的眼睛都睜得很大。
沒有焦距。
卻又像是在注視著某個固定的地方。
而那個方向——
正是這扇窗。
雨蓮整個人僵住。
恐懼幾乎在瞬間攥緊了她的胸口。
可身為道士,她強迫自己維持清醒。
她死死咬住嘴唇。
沒有尖叫。
沒有後退。
只是握著羅盤的手微微發顫。
她壓下了那一瞬間幾乎要衝出口的恐懼。
至少現在,她還能思考。
至少現在,她知道——
窗外的東西,不是活人。
然而。
就在雨蓮盯著黑水河的時候,一旁的希琉卻完全沒有察覺她的異狀。
她看了看那道窗縫。
又看了看腿上的塑膠袋。
「外面肯定比室內冷。」
希琉若有所思地說。
「就這樣吧。」
她推著輪椅靠近窗邊。
雨蓮甚至還沒來得及阻止——
希琉便伸手把窗縫又推開了一些。
接著,她毫不猶豫地將那個裝著「河神的賞賜」的塑膠袋,從窗戶縫隙裡往外推。
「……?」
雨蓮瞳孔微縮。
「等——」
太晚了。
「吧唧。」
塑膠袋落在窗外狹窄的木窗台上。
袋中的肉塊沉沉地撞了一下。
原本貼在袋上的符紙已經變成暗褐色。
在紅燈籠微弱的光線下,那張符紙顯得格外刺眼。
雨蓮下意識朝窗外看去。
下一秒。
她的臉色變了。
因為水裡那些原本毫無動靜的「人臉」——
全部停下了。
一張。
兩張。
十張。
數十張蒼白的臉同時靜止。
接著——
所有空洞的眼睛,在同一瞬間轉向窗台。
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塑膠袋。
雨蓮的喉嚨微微發緊。
「……不好。」
她還沒說完。
「嘩啦——」
黑水河突然掀起了一陣水聲。
不是風吹。
也不像魚游過。
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水裡爬了出來。
下一刻——
「啪嘰。」
「啪嘰。」
「啪嘰。」
聲音從窗戶下方傳來。
一下。
一下。
越來越近。
有某種濕漉漉的東西,正沿著老舊的木造外牆往上攀爬。
雨蓮握緊羅盤。
她終於明白老闆娘為什麼會說——
晚上睡覺以前,千萬要把窗戶關緊。
而就在這時。
她腰間的東西忽然動了一下。
啞鈴鐺。
那個沒有鈴舌、理論上永遠不可能發出聲音的黃銅鈴鐺,此刻竟然微微震動。
沒有聲音。
可是雨蓮清楚地感覺到了。
它在震。
一下。
又一下。
像是在提醒她——
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與此同時。
房間另一側的星兮並沒有注意到窗邊發生的異狀。
她仍在思考另一件事情。
「等等……」
星兮環顧四周。
「這間是四號房?」
她微微皺起眉。
剛才進來的時候,她就覺得哪裡不對。
可是直到現在,她才終於把那個違和感抓了出來。
「好不吉利的數字啊……」
她低聲說。
隨後,她開始回想剛才進入房間時走過的路。
大廳。
走廊。
轉角。
然後……
就是這裡。
她的眉頭慢慢皺緊。
「可是我剛剛根本沒有看到四間房間。」
她看向房門。
「這個編號是隨機的?」
她停了一下。
「還是說……」
星兮的視線落到門牌上。
那上面根本沒有寫著「四」。
甚至連普通的數字都沒有。
只有一個簡單的木牌。
她的臉色逐漸變得有些蒼白。
「這個號碼……有其他意思?」
話音落下。
一陣冷風吹過房間。
星兮忍不住抖了一下。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如果這裡根本沒有一號房、二號房、三號房……
那麼。
這個「肆號房」究竟是怎麼來的?
「肆」。
「死」。
同音。
她不自覺地抱緊了自己的手臂。
而就在這時——
「你們覺得窗戶要封上嗎?」
希琉的聲音從窗邊傳來。
語氣依舊輕鬆。
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任何危險。
雨蓮緩緩轉過頭。
她看了一眼希琉。
又看了一眼窗外。
那陣「啪嘰、啪嘰」的聲音……
似乎已經離窗台非常近了。
房間裡一時沒有人回答。
窗外的黑水河依舊緩慢流淌。
嘩啦。
嘩啦。
而窗台上的塑膠袋……
忽然輕輕陷下去了一點。
像是有什麼東西——
抓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