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吳教練的一聲長哨,期中游泳測驗終於宣告結束。
陸辰從泳池裡爬上岸,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防水遮瑕膏的效果出奇地好,在水裡泡了快二十分鐘,加上大幅度的划水動作,背上那層完美的「偽裝」依然堅挺,沒有透出一點青藍色的破綻。
他抬頭看向看台,夏蔚正收拾著旁邊的書包準備離開。兩人交換了一個只有彼此才懂的安心眼神後,陸辰便抓起毛巾,跟著大批男生湧向了更衣室旁的淋浴間。
真正的挑戰,現在才開始。
夏蔚昨天叮嚀過,這款特效遮瑕膏防水力極強,必須用專門的卸妝油在乾燥的狀態下慢慢乳化,再用大量的溫水沖洗才能徹底卸除。
陸辰挑了淋浴間最角落的一個隔間,迅速拉上防水簾。他從防水袋裡掏出夏蔚幫他準備的卸妝油,反手倒在背上,開始艱難地搓揉。
然而,想像總比實際操作困難得多。
陸辰的肩膀雖然寬闊,但手骨的關節靈活度畢竟有限,背部中央那一大塊區域,他怎麼反手都只能勉強用指尖搆到。隨著熱水的沖刷,卸妝油和粉底液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滑膩黏稠的橘色泥狀物,糊在他結實的背肌上。
更糟的是,那條被封印的青龍,因為遮瑕膏溶解得不均勻,開始以一種極其詭異且斑駁的姿態顯露出來——半顆龍頭若隱若現,幾片青色的龍鱗夾雜著膚色的膏體,看起來就像是某種皮膚發生了嚴重病變的怪物。
「該死……洗不掉啊!」
陸辰急得滿頭大汗。淋浴間裡的水蒸氣越來越濃,其他男生洗澡的聲音和笑罵聲此起彼落。他拼命地用毛巾去擦,卻反而把卸妝油蹭得整個背都是,青龍的輪廓越來越明顯。
就在陸辰絕望地與背上的顏料搏鬥時,隔間的防水簾突然被人一把拉開了。
「喂!陸辰,你帶洗髮精了沒?借擠一……」
說話的是班上的體育股長彭子豪,身後還跟著籃球隊的先發主力高子麟。這兩人是班上出了名的陽光運動型男,平時神經大條,人緣極佳,剛才測驗完兩人還在水裡比賽憋氣,這會兒才跑來洗澡。
聲音在拉開簾子的那一瞬間戛然而止。
彭子豪的手還停留在半空中,高子麟嘴裡哼著的流行歌也卡在了喉嚨裡。
狹窄的淋浴間裡,陸辰渾身赤裸,襠部的巨柱明顯下垂,背上沾滿白色的不明黏稠液體,背對著他們。而在他寬闊結實的背脊上,那條因為卸妝不完全而顯得有些猙獰、斑駁的紋身,就這麼赤裸裸地撞進了兩人的視線中。
空氣瞬間安靜得只剩下嘩啦啦的水聲。
陸辰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完了。
這下徹底完了。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糟糕的念頭:秘密曝光、被全班指指點點,甚至是被記過處分。
他僵硬地轉過頭,臉色蒼白,結結巴巴地試圖解釋:「子豪、子麟……你們聽我說,這個其實是……是紋身貼紙……對!是我昨天玩大冒險輸了貼的……」
這句謊言拙劣得連他自己都想咬斷舌頭。誰家的紋身貼紙洗到一半會變成這副德性?
彭子豪和高子麟對視了一眼,兩人的表情從震驚、錯愕,漸漸轉變為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靠……」彭子豪吞了一口口水,猛地跨進隔間,不僅沒有像陸辰想像中那樣大喊大叫,反而反手將防水簾嚴嚴實實地拉上。「陸辰,你這背上的東西……是真的刺青吧?」
「太帥了吧!」高子麟也擠了進來,一臉驚嘆地湊近看著那半顆龍頭,「我剛才還以為你背上貼了什麼橘色的肌貼,原來是在化妝啊!難怪你這幾週都裝胃痛不下水,原來是藏了這麼大一個秘密!」
陸辰愣住了:「你們……不覺得我是什麼不良少年,或者去跟老師告狀嗎?」
「告什麼狀啊?大家都是男人,刺個青有什麼大不了的!」彭子豪豪爽地拍了一下陸辰的肩膀,結果摸到一手滑膩的卸妝油,嫌棄地甩了甩手。「不過你這卸妝技術也太爛了吧,弄得跟撿肥皂現場一樣。」
「就是說啊。」高子麟在一旁附和,眼神裡充滿了敬佩,「難怪前陣子陳睿傑那幾個傢伙在頂樓被你嗆得屁都不敢放一個,原來你小子深藏不露啊!這肌肉,簡直就是校園傳說等級的!」
看著眼前這兩個沒有絲毫惡意,反而滿眼放光的運動男孩,陸辰緊繃的神經終於一點一滴地放鬆了下來。
他們不是趙凱,不是陳睿傑,更不是沈子豪。他們不會用這個秘密來要脅他,更不會藉此去傷害夏蔚。他們只是兩個單純覺得刺青很酷的高中男生。
「這是我國中不懂事的時候刺的,其實一直很後悔。」陸辰苦笑了一下,坦誠地說道:「因為怕違反校規被記過,也怕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我,所以才拜託……拜託別人幫我用遮瑕膏蓋住。」
「懂!我們懂!」彭子豪一臉「我完全理解」的表情,隨即挽起袖子,「你這樣自己搆不到背,洗到明天早上都洗不乾淨的。來,把卸妝油給我,兄弟幫你!」
「欸,我也來幫忙,我看我姐卸妝過,要先乳化對吧?」高子麟也熱心地湊了上來。
接下來的十分鐘,淋浴間角落的隔間裡傳出了詭異的對話。
「子豪你輕點!那邊是肉不是砧板!」
「廢話,這玩意兒超防水的,不用力搓怎麼掉?子麟,水開大一點沖!」
「靠,陸辰你這龍的爪子畫得還真細節,痛不痛啊當初?」
在兩位熱心搓澡工的暴力協助下,陸辰背上那些頑固的遮瑕膏終於被徹底洗淨。那條威嚴的青龍再次完整地顯露出來,在熱氣蒸騰的淋浴間裡,水珠順著結實的背肌滑落,帶著一股狂野的生命力。
三人穿好衣服走出淋浴間時,其他男生幾乎都走光了。
「放心吧陸辰,這件事天知地知,我們三個知。」彭子豪一邊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拍著胸脯保證。「男人之間就是要有點共同的秘密,這才叫兄弟嘛!」
「沒錯,以後游泳課我們幫你打掩護。要是吳教練起疑心,我就裝腳抽筋轉移他的注意力。」高子麟笑著朝陸辰眨了眨眼。
陸辰看著走在身邊的兩人,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暖流。
這才是真正的朋友。不需要刻意討好,不需要委曲求全,他們接納他光鮮亮麗的一面,也包容他隱藏在衣服底下的瑕疵。
當他們推開更衣室的大門,夕陽的光輝灑滿了走廊。
夏蔚正安靜地站在不遠處的公佈欄前等他。看到陸辰不僅毫髮無傷地走出來,身邊還跟著平時班上最活躍的彭子豪和高子麟,而且三人有說有笑,氣氛融洽,她先是微微一愣,隨後眼底浮現出了一抹了然的溫柔。
「夏蔚同學,等很久了吧!我們把陸辰完好無缺地交還給妳啦!」彭子豪大大咧咧地揮了揮手。
「明天見啦!」高子麟促狹地朝陸辰擠了擠眉毛。
陸辰笑著和他們道別,然後快步走向夏蔚。
「卸乾淨了?」夏蔚看著他還滴著水的頭髮,輕聲問道。
「嗯,洗得乾乾淨淨。」陸辰低下頭,看著夏蔚,嘴角的笑容比夏日的陽光還要燦爛。「而且,我好像交到了真正的朋友。」
夏蔚沒有追問細節,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陸晴和陸光,這對剛升上國二的雙胞胎姊妹,正像兩隻土撥鼠一樣站在超商門邊。
「光光,妳有沒有覺得,老哥最近很不對勁?」留著俏麗短髮的陸晴咬著手裡的冰棒棍,壓低聲音說道。
「非常不對勁。」綁著馬尾的陸光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眼神閃爍著名偵探般的光芒。「證據一:他以前顧店的時候都在刷題或是發呆,現在卻時不時盯著手機傻笑。證據二:昨天我居然在他書包裡看到了一盒精裝的巧克力,上面還綁著粉紅色的緞帶!他可是個連自己生日都懶得買蛋糕的臭直男啊!」
陸晴猛地點頭附和:「還有!!!他現在笑起來……怎麼說呢,有點噁心的感覺!」
雙胞胎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地倒抽了一口涼氣,得出了一個驚天動地的結論:
『老哥交女朋友了!!!』
這個推論讓兩姊妹瞬間興奮了起來。在她們心裡,哥哥陸辰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當年為了保護她們不被南區的混混欺負,那個原本瘦弱的哥哥拼了命打了一架。但也因為那段經歷,哥哥在哪裡都變得小心翼翼。
她們一直很心疼哥哥,總覺得他活得太累了。現在,居然有個女孩能讓哥哥卸下偽裝,露出那種發自內心的傻笑?
「不行,我們必須去會會這個未來的嫂子!」陸晴一拍大腿,拍板定案。「我們去星華高中門口堵他!」
陸晴和陸光穿著南區國中的制服,鬼鬼祟祟地躲在校門口斜對面的一家手搖飲店招牌後面。兩顆腦袋像雷達一樣在人群中搜尋著目標。
「快看!老哥出來了!」陸光激動地拉了拉姊姊的袖子。
陸晴順著妹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陸辰高挺的身影。但他並不是一個人。
在他的身邊,走著一個穿著純白制服的女孩。
雙胞胎的目光瞬間鎖定在那個女孩身上。女孩長得很清秀,氣質有一種清冷的漂亮,但最讓兩姊妹震驚的,是她那兩截空蕩蕩的袖管。
「她……她沒有手?」陸晴微微張大了嘴巴,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陸光也愣住了,原本準備好要嚴格審視「未來嫂子」的心情,瞬間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她們看著哥哥和那個女孩並肩走在夕陽下。以前的陸辰,如果遇到需要照顧的人,一定會像個神經緊張的男傭一樣,包辦一切,恨不得把對方捧在手心裡。
但現在沒有。
陸辰只是自然地走在女孩身旁,替她擋開偶爾擦肩而過的腳踏車。女孩的書包掛在陸辰的肩膀上,但兩人的互動卻無比平等。女孩偏著頭跟陸辰說了句什麼,陸辰立刻低頭笑了起來,那笑容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或討好,只有純粹的、閃閃發光的喜歡。
走到一個路口等紅燈時,一陣風吹亂了女孩的瀏海。陸辰沒有像偶像劇裡那樣伸手去幫她撥弄,女孩只是靈活地微微側過頭,在陸辰的肩膀上輕輕蹭了一下,把頭髮理好。陸辰則默契地穩住身體,任由她依靠。
那種不言而喻的默契和自然,讓躲在暗處的雙胞胎看呆了。
「我本來以為,老哥是出於同情心泛濫才照顧她的……」陸光喃喃自語,「但我現在覺得,老哥好像才是被治癒的那一個。」
「對啊,」陸晴的眼眶不知怎麼地有些發熱,「我很久沒看到哥哥這麼放鬆的樣子了。」
就在這時,一隻流浪橘貓突然從巷子裡竄出來,直直地朝著雙胞胎躲藏的招牌衝了過來。
「哎呀!」陸晴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結果一腳踩在了陸光的腳上。
「撲通」一聲,兩姊妹連人帶書包,狼狽地從招牌後面摔了出來,在人行道上滾成了一團。
這巨大的動靜瞬間吸引了路人的目光,當然,也包括剛過完馬路的陸辰和夏蔚。
陸辰轉過頭,原本帶著笑意的臉龐在看清地上那兩團熟悉的制服後,瞬間凝固了。
「陸晴?陸光?」陸辰快步走上前,語氣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妳們兩個怎麼會在這裡?不在家跑來這幹嘛?」
雙胞胎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被當場抓包的尷尬讓她們滿臉通紅,陸晴支支吾吾地說:「我們……我們剛好路過!對,來買好喝的珍珠奶茶!」
「南區離這裡搭公車要半小時,妳們跑來這裡買飲料?」陸辰雙手抱胸,拿出了作為長兄的威嚴,眉頭微皺。
夏蔚站在陸辰身邊,安靜地看著這兩個五官與陸辰有幾分相似、古靈精怪的女孩。她早就聽陸辰說過,他有一對雙胞胎妹妹,也是他當初練就一身肌肉、甚至刺青的全部理由。
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保護的家人。
看著陸辰因為擔心而板起臉訓話的樣子,夏蔚忍不住輕笑出聲。她往前走了一步,用溫和的目光看著雙胞胎,清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暖意:
「妳們好,我是夏蔚,是妳們哥哥的同班同學,也是他的……女朋友。」
聽到「女朋友」三個字從夏蔚口中如此坦蕩地說出來,陸辰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剛才那副兄長的威嚴立刻破功了,抓了抓頭髮:「蔚蔚,妳、妳別理她們,她們就是愛湊熱鬧……」
陸晴和陸光卻完全沒有理會自家哥哥的窘態。她們好奇地打量著夏蔚,原本因為夏蔚身體殘缺而產生的一絲擔憂,在觸及到夏蔚那雙清澈、自信且沒有絲毫閃躲的眼眸時,煙消雲散了。
「嫂子好!」
陸晴突然站直身體,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還調皮地敬了個禮。
陸光也不甘示弱,跟著大喊:「嫂子好!我是妹妹陸光,她是姊姊陸晴!」
這一聲響亮的「嫂子」,直接把陸辰喊得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路過的人紛紛側目。
夏蔚也愣了一下,隨即臉頰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緋紅,但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深。「妳們好。不用叫嫂子,叫我蔚蔚姐就好。」
「蔚蔚姐,」陸晴湊上前,大眼睛眨巴著,「我們剛才都看到了,沒想到哥哥跟妳在一起的時候笑得那麼傻。妳一定很厲害,能收服這條笨龍!」
陸辰倒吸了一口冷氣,趕緊想捂住妹妹的嘴,生怕她們在大街上把他的老底全揭了。
「我知道那條龍。」夏蔚笑著看了一眼無奈的陸辰,「不過他不笨,他很勇敢。」
陸光推了推眼鏡,認真地看著夏蔚說:「蔚蔚姐,我哥以前為了保護我們吃了很多苦。他這個人就是太習慣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如果他以後又犯傻,或者惹妳生氣了,妳儘管告訴我們,我們幫妳揍他!」
「好啊。」夏蔚笑著答應,眼神溫柔地看著這兩個充滿活力的女孩,「不過,我想他以後應該不敢了。」
陸辰站在一旁,看著生命中最重要、也是他發誓要用一生去守護的三個女孩,就這樣在夕陽下的街道旁達成了某種奇妙的同盟。
「既然都遇見了,」陸辰無奈地嘆了口氣,眼角卻滿是寵溺的笑意,「走吧,作為封口費,請妳們兩個小跟蹤喝飲料。蔚蔚,妳也一起吧?」
「好啊。」夏蔚點點頭。
陸晴和陸光歡呼了一聲,一左一右地走在夏蔚身邊,像兩隻快樂的小麻雀般嘰嘰喳喳地問東問西,甚至開始熱情地跟夏蔚分享起陸辰小時候尿床的糗事。
陸辰走在後頭,聽著妹妹們的笑鬧和夏蔚偶爾傳來的輕笑,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