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6日。
日本，東京都。
上午八點零七分。
雄英高中的校門，比記憶中更加熱鬧。
嶄新的制服、尚未熟悉的面孔，以及偶爾在人群中響起、帶著幾分興奮的交談聲，讓這座學校與入學考試當天有了不同的氣氛，少了點緊張的低氣壓，多了點新穎的青春感。
校門外的櫻花尚未完全凋謝，微風拂過時，偶爾還有幾片淡粉色的花瓣落在人行道上。
穿著雄英制服的新生三三兩兩地走進校園，有人正低頭確認手機上的班級資訊，有人興奮地與新認識的同學交談，也有人只是沉默地打量著這座培養出無數職業英雄的學校。
燁澄璃站在指示牌前，確認了一次教室的位置。
一年A班。八號。
手中的資料上，班級與座號都印得清清楚楚。
今年英雄科增額招生，兩個班級各有二十一人。他與黎都順利錄取，只是被分到了不同班。
對此，黎已經在家裡抱怨過一輪，在家裡不開燈陰暗爬行猶如一條區區、撕咬著資料試圖用口水塗掉B改成A、晚上在房間邊敲打著牆壁鬼哭狼嚎，差點讓鄰居報警……
燁澄璃狠狠地教訓了她一頓。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黎在認錯方面非常從心，但表示下次還要。
所以現在還在繼續輸出。
「為什麼啊——」
白髮少女抱著書包，拖長了聲音。
「明明就在隔壁，為什麼不能直接讓我坐哥哥旁邊？」
“因為分班不是照妳想坐哪裡來決定的。”
「那我現在去申請還來得及嗎？」
“不可以。”
「哥哥都沒有猶豫一下！」
澄璃把資料收回文件夾。
“午休可以見面。放學也會一起回去。”
相澤黎抬眼。
「真的嗎？」
“騙妳做甚。”
「不會跟新認識的小狐狸跑掉？」
“不要這樣稱呼同學。”
她撇了撇嘴，自從哥哥和那倆怪人當朋友後，哥哥都不疼她了，她命苦勒～
必須要來一碗冰淇淋才能氣消的那種。
燁對黎的想法心知肚明，但還是裝作沒有察覺般走著，黎也只能跟著加快腳步了。
其實對於分班這件事，澄璃並沒有太多意見。
雖然他也希望能夠稍微照顧一下黎，但兩人終究不可能永遠待在同一個地方。
況且，黎已經不是那個只能依靠他才能與外界交流的孩子了。
她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體，也應該有屬於自己的朋友。
只不過——
「哥哥～」
“……又怎麼了？”
「真的不能去找校長嗎？」
“不能。”
看來要讓這個小傢伙理解這件事，還需要一段時間。
走到兩間教室之間時，黎終於停下腳步，朝B班的門看了一眼，又眼巴巴地看向自家哥哥，彷彿在期待著什麼。
燁澄璃嘆了口氣，替她將翻折的衣領整理好，再揉了揉雪團子般的頭。
黎也像是小貓一樣蹭著自家哥哥的手，還刻意發出了呼嚕聲。
“進去吧。”
「好～哥哥也是喔。」
她踮起腳，伸手碰了碰他的領帶，明明沒有歪，仍然煞有其事地調整了一下。
「如果我被人欺負，哥哥要把他們殺了喔。」
“妳先別欺負別人。”
「哥哥好過分～」
“趕緊去吧，要和同學好好相處。”
「知道啦！」
少女不情不願地鬆開手，往B班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哥哥！」
“嗯？”
「午休見！」
“午休見。”
看著黎走進B班，澄璃才轉過身。
他並不知道，少女在踏進教室的第一時間，就已經開始思考午休要用什麼理由把哥哥叫過來。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一年A班的門，比他預想得還高。
澄璃抬頭看了一眼。
這樣的高度，想必也是為了照顧那些擁有特殊體型或巨大化個性的學生。
他伸手拉開門。
教室裡已經來了不少人。
有人的身形明顯超出一般課桌椅的尺寸，顯得有些擁擠，也有人身後拖著尾巴。不同的聲音混在一起，偶爾能聽見幾句生硬卻認真的自我介紹。
澄璃找到自己的座位，一個靠窗的位置，第四排第二列，將書包放好。
他看向右後方，一名半紅半白頭髮的少年正坐著。
對方臉色冷淡，左眼周圍有一片明顯的傷痕，察覺有人投來視線，他只短暫抬了一下眼，便重新看向前方，沒有交談的意思。
以推薦入學考試第二名的優秀表現進校的奮進人之子——轟焦凍。
那個眼神，燁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冷漠，還有很多東西。
澄璃並沒有打擾。
他不會把夜嵐的事遷怒到這少年身上，畢竟自己可什麼都不知道。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的道理，他還是知道的。
更何況，父親是什麼樣的人，與孩子又有什麼必然的關係呢？
感覺還是有一點的。
澄璃收回視線。
他拉開椅子，整理好桌面，正準備坐下，身後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淺金色刺蝟頭少年走進教室，橘紅色的雙目滿是兇戾。
書包被隨手甩到桌上，撞得桌腳發出一聲響。
澄璃看了一眼。
對方坐下，抬腿便將鞋擱上桌面。
旁邊戴眼鏡的高大少年立刻走了過去。
「這是大家共同使用的設備，請把腳放下來！」
「蛤？」
刺蝟頭少年抬起眼，語氣裡毫不掩飾的不耐，讓附近的交談聲小了一些。
「你哪位啊？一進來就管東管西的！」
眼鏡少年挺直腰背，表情十分嚴肅。
「我只是認為，既然大家今後要在同一間教室學習，就應該遵守最基本的禮儀！」
「少囉嗦你這四眼田雞！」
澄璃將椅子推回桌下，轉過身去。
“這裡是教室。麻煩把鞋放下。”
對方的目光立刻轉了過來。
「關妳屁事。」
“你的鞋底會弄髒桌面。”
「嫌髒就別看，滾一邊去。」
澄璃看著他，神情沒有變，聲音也沒有提高。
“我說，腳放下來。”
「……哈？」
爆豪勝己瞇起眼睛。
眼前這個戴著墨鏡、個子不高的傢伙，明明看起來沒什麼威脅，說話卻讓人莫名火大。
「喂，小盲子。」
“……”
「妳以為自己是誰啊？」
“首先，我不是盲人。”
澄璃伸手扶正墨鏡。
“其次，這和我是誰沒有關係。”
「你這傢伙——」
“最後，麻煩注意一下用詞。”
「蛤？！」
“不要亂給同學起綽號，這只會顯得幼稚。”
眼鏡少年站在旁邊，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先附和哪一句。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碰上。
附近幾名同學已經停止交談，偷偷觀察著這邊的動靜。
爆豪的額角微微跳動。
就在眼鏡少年還想說些什麼時，門口的動靜讓他轉過了頭。
「是你！」
綠髮少年站在門前，視線落在三人身上——主要是爆豪。
整張臉都僵住了，生無可戀一般，像是在說「麻煩的人都聚集在一起了……」一樣。
燁認出了他。
入學考試時，將那台巨大機器人一拳擊倒的考生。
對方似乎也看見了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卻來不及開口，便被眼鏡少年迎了過去。
眼鏡少年先是認真地向他道歉，接著又提起入學考試時的事情，表示自己當初沒有理解他的行動，實在有些慚愧。
綠髮少年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手足無措。
「啊、不、那個……其實我也沒有……」
「啊！是超不起眼的同學！」
緊隨而來的是熟悉的棕髮少女。
綠髮少年臉上也滿是驚喜，但更多的是害羞，臉都紅成啥了。
澄璃看著那張幾乎要冒煙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似乎比入學考試時更容易理解了。
至少在面對女孩子這件事上。
教室重新響起說話聲。
刺蝟頭少年嘖了一聲，將腳落回地面，椅腳拖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澄璃沒有再說什麼，坐回位置。
相處的時間還很長，他希望這位同學至少能聽懂正常的提醒。
「不好意思，可以借過一下嗎？」
聲音從身側傳來。
清亮，帶著笑意。
澄璃原本正在用清潔工具擦拭桌椅的手，忽然停住了。
頭一頓一頓地轉向發聲處。
走道旁站著一套女生制服，衣領、外套、百褶裙，以及露在袖口外的空白，在旁人眼裡組成了一個相當特殊的輪廓，但在澄璃眼中，那裡並不是空的。
光線在少女周身偏折，墨鏡削弱了過於繁雜的細節，卻仍然留下一道足夠清楚的身影。
那並不是一般人所能看見的輪廓，光線的方向、細微的反射，以及那些在正常視覺中應當被忽略的變化，全都清晰地呈現在他的眼中。
八年前的雪天。
那條米白色的圍巾。
以及那個曾經站在自己面前，笑著說要成為英雄的孩子。
記憶幾乎在一瞬間重疊。
她正稍稍側著頭，蹲著身子看著他。
澄璃沒有動。
少女眨了眨眼。
「同學？聽得到嗎～」
“……妳。”
那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又靠近了點。
兩個人的距離被無限拉近，近到能聞到那焦糖般的香氣。
「嗯？怎麼了？聽不到喔。」
燁快速往後退去。
少女步步緊逼。
椅腳被撞得擦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燁澄璃急忙站了起來，動作太快，連桌上的課表也被衣袖帶落。
紙張飄到地面，他卻沒有低頭。
那雙被墨鏡遮住的眼睛，直直望著眼前的少女。
教室裡還有人在說話。
窗外也傳來腳步聲。
那些聲音卻像被推遠了一些。
「你的東西掉了喔。」
她彎腰撿起課表，遞到他面前，澄璃抬手去接，指尖碰到紙張，卻沒有立刻拿穩。
少女扶了一下，才避免那張紙再掉一次。
「你還好嗎？」
“……抱歉。”
他終於接住課表。
“我、我沒事。”
耳根卻已經紅了。
少女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
—————
她認出來了。
那個雪天裡的孩子，已經長得比她還高了。
雖然髮型、身高與當年的模樣都有了變化，但那雙眼睛，以及看見自己時的反應，實在太有辨識度。
她本來還不敢完全確定。
直到他看見自己的反應。
還是這麼可愛啊。
不過……
既然好不容易又見面了。
稍微捉弄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
「欸～難道你看得見我？」
燁的頭偏向左邊，黑髮把因為羞怯而通紅的小臉遮住大半，不敢直視葉隱透，原本白皙的脖頸已經開始變紅。
“能……”
過了半拍，才補上一句。
“能看見。”
「真的嗎真的嗎？」
“……嗯，別、別離我這麼近！……”
燁快被少女逼到背靠牆面了，金色的雙眸也以小黑點為中心繞起了圈圈。
「哇——好厲害好厲害！你的個性很厲害耶！我只遇過兩個人能看見我！你是第二個喔！」
她又往前了一步。
澄璃的背脊明顯繃緊。
這個距離，讓他原本準備好的問題一下全亂了。
他現在是又喜又悲。
喜的是——
妳還記得啊。
那條圍巾。
那個孩子。
但是。
悲的是——
沒認出我啊。
幾句話擠在喉嚨裡，最後卻只剩一聲極輕的呼吸。
少女像是完全沒有察覺，笑著介紹自己。
「我叫葉隱透，以後就是同班同學啦，請多指教！」
葉隱透。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這名字，他記了八年。
“燁、燁澄璃。”
「好好聽啊！那之後請多指教嘍！燁醬！」
葉隱透的臉笑咪咪的，伸出了自己的手。
“請、請多指教——”
「我抓～」
少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少年伸出的小手。
原本就很紅的臉再次變紅，溫度也高得嚇人，頭上冒出了蒸氣。
“等、等一下……葉隱同學，手……”
「嗯？握手呀，怎麼了？」
“……沒、沒什麼。”
澄璃低下頭。
平日裡那份從容不迫，早已不知道被丟到了哪裡。
如果心操或夜嵐此時在場，恐怕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了人。
而葉隱透則愉快地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看來以後的高中生活，會比想像中有趣很多呢。
「如果想玩朋友遊戲，就去其他地方。這裡可是英雄科喔。」
一道沒什麼精神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兩人同時轉頭。
教室入口躺著一個黃色睡袋。
只露出了一張疲憊至極、眼中滿是血絲的臉，嘴上還叼著已經吸乾的果凍。
不知道這個人究竟在那裡躺了多久。
但從那副毫無幹勁的模樣來看，似乎也不怎麼在乎自己究竟引起了多少注意。
原本還在交談的學生們，陸續安靜下來。
「哎呀，老師來了呢，我先走啦～雖然只是在前面就是了。」
葉隱同學見好就收，再揉搓了兩把燁的小臉後便坐到了她的座位——燁的正前方。
“消太先生？”
隨著葉隱的離開，燁重新回到了平靜的狀態。
只是耳根殘留的紅暈，仍然出賣了他。
他當然認得這個人。
相澤消太。
將他從那個地方帶出來，照顧他與黎長大的養父。
雖然相澤後來因為工作而搬出去住，平時見面的時間少了很多，但每個月總有幾天會回來看看他們，順便對澄璃進行一番堪稱地獄式的訓練。
而且這個男人在訓練方面，從來不會因為對方是自己的孩子就放寬標準。
不如說，某種程度上還更加嚴格。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他對黎的態度。
那個平時懶得多說一句話的男人，面對撲過來喊著「爸爸～抱抱～」的牢妹時，總是會無奈地張開雙臂。
每當澄璃看見那一幕，都會忍不住懷疑兩人接受的究竟是不是同一套家庭教育。
不過，他並沒有向任何同學透露這層關係，而相澤顯然也沒有打算主動說明。
「呦，好久不見啊，小子。」
睡袋裡的男人抬了抬眼皮。
「但現在可不是套近乎的時候。」
“……明白。”
澄璃微微頷首。
一名紫葡萄頭的同學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小子？……這怎麼看都是美少女啊。」
旁邊幾個學生也下意識看了過來。
也有幾人注意到澄璃方才對相澤的稱呼似乎有些親近，但兩人都沒有進一步解釋。
況且，認識某位老師，與是不是對方的家人，本來就是兩回事。
澄璃只是平靜地推了推墨鏡，沒有解釋。
拉鍊往下滑，一名黑髮凌亂、身穿黑色連體衣、脖子掛著許多繃帶的男子從裡面慢慢坐起身。
語氣裡完全沒有起伏。
「好，到全班安靜下來為止花了八秒，可喜可賀。」
“（消太先生還是這麼無精打采啊。）”
「時間有限，你們的行動完全不合理。」
男子掃了一眼教室。
「我是你們的班導，相澤消太。請多多指教。」
全班傳來了陣陣驚呼，實在沒法想像這個頹廢大叔會是他們的班導。
有人甚至懷疑，眼前這個人是不是根本沒有睡醒。
此時的燁已經恢復了端正的坐姿。
黑色長髮間夾著白色挑染，墨鏡架在鼻樑上，領帶也繫得一絲不苟。
如果沒有親眼看見，葉隱透大概很難想像，這個人幾分鐘前還會因為自己靠近，就連話都說不順。
而相澤的目光在經過澄璃時，則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他當然注意到了。
剛才那個差點把椅子撞翻、整張臉紅得不像話的傢伙，究竟是誰。
……這小子在家裡可不是這樣的。
不過現在不是追究這些事情的時候。
「好了。」
相澤從睡袋旁邊拿出一個袋子。
「把這個拿去換上。」
一套套印著雄英標誌的運動服，被他隨手放在講桌上。
學生們面面相覷。
「運動服？」
「咦？不是要先參加開學典禮嗎？」
「還有入學說明之類的……」
「那些東西以後再說。」
相澤打了個呵欠。
「英雄科可沒那麼多時間浪費在形式上。」
他看向全班。
「換好衣服，到操場集合。」
教室安靜了一瞬。
隨後——
「欸————？！」
二十一道聲音混雜在一起，幾乎要把天花板掀翻。
澄璃默默低頭看了眼運動服。
“……果然。”
相澤的視線掃了過來。
「你有什麼意見嗎，燁？」
“沒有，消太先生。”
「那就快去。」
“是。”
相澤收回目光。
這小子，看來已經猜到自己想做什麼了。
不過——
光是猜到，可不代表就能輕鬆過關。

離開教室後，澄璃並沒有跟著仍在議論的同學們慢慢前進，而是先一步前往更衣室。
他向來不喜歡在擁擠的地方換衣服，加上自己還不熟悉班上的其他人，便乾脆選擇了最省事的方式。
趁著男更衣室裡還沒什麼人，迅速完成更衣。
制服被他整齊摺好，放入置物櫃中。
接著重新將墨鏡架回鼻樑，稍微整理了一下頭髮。
等其他男生陸續抵達時，他已經從更衣室走了出去。
整個過程安靜得幾乎沒有人注意。
至於那些把他當成女孩子的同學，自然也沒有發現他究竟去了哪間更衣室。
於是，某個原本應該很快就能解開的誤會，便這樣暫時延續了下去。
上午八點三十二分。
雄英高中，室外運動場。
春季的陽光灑在操場上。
清晨的空氣還帶著些許涼意，遠處的教學樓在陽光下投出整齊的陰影，草坪與跑道都經過仔細維護，看不見什麼明顯的破損。
一年A班的學生陸續換好運動服，在相澤面前集合。
澄璃站在人群稍後的位置。
黑色長髮被簡單束起，避免運動時遮擋視線，原本那副圓框墨鏡依舊穩穩架在鼻樑上。
即使換上了運動服，他也沒有將墨鏡摘下來的意思。
「喂，小盲子。」
一道不耐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澄璃轉過頭。
爆豪勝己正皺著眉頭看他。
「你跑步也戴著那玩意兒？」
“有什麼問題嗎？”
「別待會兒撞到牆上。」
“操場很寬，應該不至於。”
爆豪不再搭理他，澄璃也沒有繼續交談的意思。
他知道，這位同學的脾氣大概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改變的。
「掌握個性的測試嗎？！（眾人）」
那名棕髮少女——麗日御茶子走上前來，滿臉都是疑惑。
「那入學典禮呢？新生導覽呢？」
相澤的聲音傳來，聲音依舊沒有什麼起伏。
「想成為英雄，可沒時間那種悠哉的例行公事。」
「雄英的賣點是自由校風，這一點當然也可以套用在老師身上。」
原本背對著眾人的相澤緩緩轉身，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你們在國中應該就測過這些項目了吧？就是禁止使用個性的體能測驗。」
相澤舉起手機，螢幕裡是那些項目：50公尺賽跑、握力測驗、反覆橫跳、坐位體前屈、持久跑、仰臥起坐、壘球擲遠、立定跳遠。
幾名學生點了點頭。
「這個國家還在採用單一紀錄製作學生的平均資料。但是這樣並不合理，總之，就是文部科學省怠忽職守。」
相澤看向了一旁的刺蝟頭少年。
「入學考試成績排名第一名的人是爆豪吧？」
「喔。」
「你在國中的時後壘球擲遠投了幾公尺？」
爆豪愣了一下。
「我投了六十七公尺。」
「那麼，你使用個性投投看。」
相澤把球扔給他，爆豪接住壘球。
嘴角逐漸咧開。
「喔？這樣啊。」
他走進投擲區，活動了一下肩膀，周圍的學生紛紛向後退開。
澄璃則安靜地看著，入學考試時，他並沒有和這位刺蝟頭少年分在同一個考場。
因此，對方的個性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他還沒有親眼確認過。
「只要不超出這個圓，怎麼做都行。」
一旁的相澤說道。
「快點，盡力投球吧。」
爆豪活動了下身體。
「好，那就⋯⋯」
下一刻——
「去死——！」
轟！
橘黃色的爆炸火光自掌心迸發，猛烈的氣流瞬間向外擴散，壘球在爆炸推進下化作一道高速飛出的黑影，朝遠處天空直衝而去。
幾名站得比較近的學生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但更多的是被他的言詞驚嚇到了。
「他說了去死⋯⋯對吧？」
澄璃的長髮也被氣流吹得向後揚起，他微微瞇起眼睛。
爆炸，而且能夠控制釋放方向。
若是運用得當，不僅能作為攻擊手段，也能用來進行高速移動。
相澤低頭看向手中的測量儀。
「首先要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
數字很快停了下來，相澤也轉身把數據展示給眾人看。
「這就是建立英雄基本素質的合理手段。」
壘球投擲 · 爆豪勝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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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們頓時興奮起來，有人開始討論自己的個性適合哪項測試，有人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試試。
相澤看著他們，沒有立刻出聲。
「哇啊啊啊！」
「七百公尺？！」
「嗎呀，竟然能投出七百零五公尺⋯⋯」
「這什麼？感覺好像很有趣！」
「居然可以盡情使用個性！真不愧是英雄科！」
直到眾人的情緒逐漸高漲。
「『好像很有趣。』，是嗎？」
他平淡地開口，所有人看了過去。
「你們打算用這種心態，度過為了成為英雄所投注的這三年嗎？」
相澤稍稍停頓，原本像隻死魚的臉也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很好，我會把這八項平均成績最後一名的人視為沒有潛力，予以退學處分好了。」
「……」
操場上的笑聲戛然而止。
「蛤？！————」
看著表情各異的學生，這位班導把遮擋視線的瀏海用手撥起，表情變得更加詭異。
「怎麼對待學生是老師的自由———」
「歡迎各位，這就是雄英高中的英雄科！」
「最後一名就要被退學？」
御茶子滿臉焦急，發出了質疑。
「今天才開學第一天耶！不，就算不是第一天這樣也太沒道理了！」
相澤看著這位據理力爭的少女，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自然災害、重大事故⋯⋯以及許多我行我素的敵人。還有不曉得什麼時候會降臨的災厄，日本充滿了沒道理的人事物。」
「而英雄正是能解決這些危機的人。如果希望放學能在麥當勞打屁吃薯條夾心冰炫風——那很遺憾，接下來的三年雄英會盡全力帶給你們各種苦難。」
「讓你們向前邁進。『PLUS ULTRA』。」
相澤勾了勾手指，嘴角揚起笑容。
「盡全力跨越障礙吧。」
沒有人再笑了。
澄璃則靜靜站在人群中。
墨鏡後的金色眼瞳，短暫地望向了相澤。
他太熟悉這個男人了。
從小到大，自己接受過多少次訓練，早就已經數不清，而相澤最擅長的事情之一，就是用最簡單的方式，逼迫學生在壓力下做出判斷。
這次大概也是如此。
不過——
即使只是激將，也不代表測試本身不重要。
澄璃收回視線，他並不打算在今天暴露太多東西。
畢竟，這只是入學第一天，沒必要一開始就把自己的底牌全部亮出來。
尤其是天照迴路，這個個性一旦全力運作，帶來的影響可不只是讓測試成績好看一點那麼簡單，他還不想在開學第一天，就成為全班的焦點。
“（稍微控制一下吧。）”
他在心裡做出了決定，站在前方的相澤卻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忽然將視線轉向他。
兩人的目光短暫交會，相澤微微瞇眼，澄璃則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
相澤沒有說話，但心裡已經有了些許猜測。
你小子，最好別讓我發現你在偷懶。
—————
第一項目：五十公尺短跑。
跑道上，兩名學生並排站在起跑線後方，飯田天哉彎下腰，調整自己的起跑姿勢。
小腿處的引擎構造在陽光下反射出金屬光澤。
隨著測試開始，轟鳴聲驟然響起，飯田幾乎在一瞬間衝了出去。
身影迅速掠過跑道，將另一名學生遠遠甩在身後。
「三點零四秒！」
測量裝置報出成績。
「好快！」
「那就是他的個性嗎？」
「腿上居然有引擎！」
飯田停下腳步，貌似不太滿意。
澄璃站在旁邊觀察。
速度很快，不過，從加速方式來看，對方似乎更擅長直線衝刺。
若是面對需要頻繁變向的戰鬥環境，或許還有其他需要考慮的地方。
他默默記下。
「爆速！」
伴隨著連續的爆炸聲，金髮少年利用掌心的爆破推動身體，在跑道上高速前進。
雖然起跑方式與飯田完全不同，但同樣取得了十分出色的成績。
「四點一三秒！」
「嘖。」
爆豪看了眼成績。
顯然並不怎麼滿意。
「下一組！」
隨著相澤的指示，其他學生陸續上場。
輪到澄璃時，就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倒也沒什麼影響。
澄璃站上起跑線，稍稍活動了一下腳踝。
他的動作很標準，標準得幾乎挑不出任何問題。
但相澤只是看了一眼，眉頭便微微皺起。
這個起跑姿勢……他太熟悉了。
那是澄璃在不打算認真跑的時候，才會使用的姿勢，純粹做做樣子。
「果然會偷懶啊⋯⋯」
「預備——」
澄璃微微俯身。
天照迴路在體內安靜運作，他只調動了極少量的能量，將其分配至雙腿。
足以讓他取得還可以的成績，卻遠遠不到真正的極限。
「開始！」
身影衝出，澄璃的速度逐漸提高。
他的步伐平穩，呼吸節奏沒有絲毫紊亂，甚至還有餘裕觀察旁邊同學的動作。
抵達終點時，測量儀發出提示音。
五十公尺短跑 · 燁澄璃
5.25 秒
「五點二五秒！」
澄璃看了眼成績。
“還可以。”
他走回隊伍，相澤的視線跟了過來。
「燁。」
“是？”
「跑得挺輕鬆啊。」
“只是正常發揮。”
「是嗎。」
“嗯。”
相澤沉默了兩秒。
「……下一組。」
澄璃微微鬆了口氣。
然而，他並不知道，相澤已經在心裡替他記下了第一筆。
—————
第二項目：握力測試。
測量裝置被依次傳到學生手中。
尾白猿夫的成績相當穩定，障子目藏則憑藉特殊的身體構造，展現出了遠超一般人的力量。
「五百四十公斤！你是黑猩猩嗎？！啊！是章魚！」
有人忍不住驚呼。
「章魚啊，聽起來好色喔。」
澄璃站在旁邊，看著測量儀上的數字。
“……真厲害。”
這倒不是客套話，即使不使用額外的強化能力，對方的身體構造也擁有相當大的優勢。
輪到澄璃時，他接過裝置。
稍微調整握持位置，手指收緊。
測量儀上的數字迅速上升。
最後停在一個不算特別顯眼的位置。
「七十八公斤。」
澄璃將裝置交還。
“謝謝。”
他沒有刻意做出吃力的表情，也沒有多說什麼。
相澤低頭記錄成績，筆尖停了一瞬。
七十八公斤……你小子還真敢填啊。
他想起某次訓練中，澄璃徒手握住金屬訓練器材時的表現。
再看看眼前這個數字，相澤只覺得額角隱隱作痛。
—————
第三項目：立定跳遠。
測試區域前方，是一片經過特殊處理的沙坑。
學生們依序上場，有的人依靠腿部力量，有的人利用個性製造推進力，也有人乾脆用特殊能力跨越了整個測試區域。
麗日御茶子輕輕觸碰自己的身體。
隨後，她整個人便以幾乎不受重力影響的姿態越過沙坑。
「好厲害！」
「那不是直接飛過去了嗎！」
澄璃看著她落地。
“（重力消除……應用範圍應該很廣。）”
不過，當輪到他時，卻沒有做出什麼特別誇張的舉動。
起跳。
落地。
一氣呵成。
整套動作乾淨俐落。
成績也恰好停留在班級中游附近。
「……」
相澤低頭看了一眼紀錄，又看向澄璃。
澄璃站在沙坑旁，正仔細拍掉鞋上的沙子。
那副認真的模樣，讓相澤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小子到底是在參加測試，還是在表演如何精準控制成績？）」
—————
第四項：反覆橫跳。
對於部分擁有特殊移動能力的學生而言，這項測試幾乎可以說是量身打造。
尤其是峰田實。
他將頭上的球狀物體黏在地面，利用其彈性快速反彈，在測試區域內來回移動。
「咻！咻！咻！」
小小的身影幾乎化作一道紫色殘影。
「哈哈！怎麼樣怎麼樣！」
峰田興奮地喊著。
「這項我可是很有自信的！」
澄璃看著對方的移動方式。
“……原來還能這樣。”
不得不承認，雖然對方的個性看起來有些奇特，但運用得相當靈活。
輪到澄璃時，他依然沒有使用任何引人注目的能力。
只是透過少量能量強化下肢，保持著穩定的移動節奏。
左右。
左右。
左右。
沒有多餘動作，也沒有明顯失誤，最終取得了一個相當普通的成績。
「……」
相澤看著測量儀，又看向澄璃。
澄璃微微頷首。
“辛苦了，消太先生。”
「……」
相澤忽然有點想把這小子叫去單獨加練。
而且，經過連續四項測試，他也逐漸發現了一件事。
澄璃的成績並不是單純的普通，而是普通得過於穩定。
不論測試內容如何改變，他都能讓自己的表現恰好落在中游附近。
如果只出現一次，或許還能用巧合解釋。
但連續四次……
這就很難不讓人懷疑了。
—————
第五項目：坐位體前屈。
與前面幾項測試相比，這一項顯得平靜許多。
畢竟，並不是所有個性都能直接提升身體的柔軟度。
幾名學生在測試時明顯有些吃力，即使努力伸直雙腿、向前彎腰，指尖能夠觸及的距離仍然十分有限。
蛙吹梅雨的表現則相當出色。
憑藉特殊的身體構造，她能輕鬆完成一般人難以做到的動作，身體柔韌度明顯優於不少同學。
澄璃站在旁邊觀察。
柔軟度與戰鬥能力看似沒有直接關係，但在需要高速移動、翻滾或閃避攻擊的環境下，關節活動範圍與身體協調性往往十分重要。
這也是相澤從小便要求他持續鍛鍊的項目之一。
輪到澄璃時，他坐上測試器材。
雙腿伸直，身體緩緩前傾。
動作自然流暢，沒有明顯的僵硬或停頓。
不過，當指尖抵達某個位置時，他便主動停止了動作。
測量裝置顯示出一個中規中矩的成績。
澄璃起身整理好運動服，若無其事地返回隊伍。
相澤看了一眼紀錄。
又看了一眼澄璃。
這次，他連吐槽的興致都沒有了。
畢竟……
結果早就在預料之中。
—————
第六項目：仰臥起坐。
隨著測試繼續進行，學生們的體能差距開始逐漸顯現。
有人能以穩定的節奏完成動作，也有人在持續運動後，明顯出現呼吸紊亂與肌肉疲勞的情況。
爆豪勝己依舊保持著一副不服輸的模樣。
即使只是普通的仰臥起坐，也做得像是在與什麼人較勁。
飯田天哉則維持著標準而規律的動作。
每一次起身與躺下，都十分講究節奏。
至於澄璃——
他的表現依然相當平穩。
核心肌群的控制、呼吸調整，以及動作幅度，都幾乎挑不出問題。
只是速度不快不慢。
次數也沒有特別突出。
當測試結束時，他甚至沒有表現出明顯的疲勞。
相澤在紀錄上寫下成績，已經開始懷疑這小子是不是連每一項測試該拿多少分，都事先計算好了。
可惜，他現在沒有證據。
只能暫時讓澄璃繼續裝下去。
—————
第七項目：持久跑。
相較於其他能夠透過個性獲得巨大優勢的項目，持久跑更加考驗學生對體力的分配，以及長時間維持活動能力的本事。
跑道上的學生逐漸拉開距離。
有人在一開始便保持著相當快的速度，到了後半段卻不得不放慢腳步。
也有人選擇穩定前進，將體力保留到最後。
澄璃顯然屬於後者。
他維持著規律的呼吸節奏，步伐始終平穩。
對於長年接受嚴格訓練的他而言，這種程度的持久跑並不算什麼。
更何況，他每天本來就有固定的晨間訓練。
只不過……
既然今天的目標不是取得第一名，那麼便沒有必要刻意提高速度。
於是，澄璃再一次將成績控制在班級中游附近。
等他完成測試時，呼吸仍然十分平順，額頭上甚至看不見多少汗水。
相澤遠遠看著這一幕。
沉默片刻後，乾脆將視線移向其他學生。
他現在已經不想看這小子表演了。
每一項測試，都有學生展現出各自不同的優勢。
八百萬百能夠依照需要創造輔助器材，但在測試規則允許的範圍內，仍然需要考慮使用方式。
常闇踏陰的黑影在部分項目中表現出不錯的輔助能力。
蛙吹梅雨則憑藉靈活的身體與強健的腿部，在某些項目取得了相當出色的成績。
轟焦凍始終沒有太多話，他的測試過程相當平靜。
無論是動作還是個性的使用，都帶著某種精準而冷淡的感覺。
澄璃偶爾會看向他，但沒有主動搭話。
至於綠谷出久——
他的情況就有些不樂觀了。
他的表現幾乎都沒有展現出明顯的個性優勢，和沒使用個性沒什麼兩樣。
這讓澄璃感到有些疑惑，入學考試時，那個人明明曾經爆發出足以擊毀巨大機器人的力量。
但現在……
他看向正在測試的綠谷。
對方似乎十分緊張，每次準備使用個性時，都會露出某種猶豫的神情。
就像是在害怕什麼。
“（果然不能自由控制嗎？）”
看來自己是猜對了。
有些能力看起來強大，實際使用時卻需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雖然只看過一次，但那次綠谷使用個性後整條手臂都軟趴趴的，就像是被折斷了翅膀的鳥。
相澤也一直在觀察綠谷，那雙死魚眼，此時卻比任何人都要銳利。
—————
第八項目：壘球投擲。
學生們重新回到投擲區附近。
經過前面幾項測試，原本輕鬆的氣氛已經逐漸被緊張取代。
尤其是在相澤宣布最後一名可能被開除之後，每個人都開始認真計算自己的成績。
澄璃站在人群中，安靜地看著前方。
這項測試對他而言，其實相當容易，只要將天照迴路的能量集中在手臂，配合投擲瞬間的爆發力，就能讓壘球以極高速度飛出，甚至不需要動用任何特殊招式。
不過——
他並不打算那麼做。
「下一個，燁澄璃。」
相澤的聲音傳來。
“是。”
澄璃走進投擲區，接過壘球。
他將球放在掌心，稍微掂了掂重量。
接著抬起手臂，相澤站在旁邊。
「準備好了？」
“嗯。”
「那就開始。」
澄璃深吸一口氣，肩膀微微後移，體內的能量沿著手臂流動，但在即將釋放的瞬間，又被他主動壓低。
下一秒。
咻！
壘球飛了出去，速度不慢，拋物線也相當漂亮。
只是和爆豪先前那種驚人的投擲相比，顯然差了不只一個層次，測量儀很快顯示出數字。
壘球投擲 · 燁澄璃
93.6 m
澄璃看了眼成績。
“還不錯。”
他轉身準備離開。
「燁。」
“嗯？”
相澤叫住了他。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澄璃停下腳步。
“……沒有吧？”
「是嗎。」
“⋯⋯嗯。”
相澤看著他，澄璃也平靜地看著相澤。
兩人沉默了數秒，周圍的學生不明所以。
最後，相澤收回視線。
「下去吧。」
“是。”
澄璃回到隊伍，表面上沒有任何異樣。
心裡卻已經開始思考，今天回家後究竟會不會被加練。
……應該不會吧？
大概，希望如此。
而相澤則低頭看了看紀錄。
八個項目。
澄璃的成績幾乎全部落在班級中段。
若是只看數據，確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
但問題就在這裡。
相澤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些數字與澄璃真正的實力究竟有多大的差距。
這小子，還真把排名控制當成了一門技術啊。
相澤默默收起終端。
算了。
現在先不跟他計較。
「下一個，綠谷出久。」
聽見自己的名字，綠谷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是、是！」
他快步走進投擲區，接過壘球，手心已經微微出汗。
澄璃看著他，從前面幾項測試開始，綠谷的表現就一直不太理想。
如果這一項仍然沒有起色……恐怕真的會落到最後一名。
而且，這名少年似乎比其他人更加在意這件事。
綠谷握緊壘球猶豫了幾秒，隨後抬起手臂，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下一刻，他猛地將球投了出去。
然而——
球並沒有像預想中那樣飛向遠方。
反而只是以普通人的速度，劃過一道短短的弧線。
「……欸？」
綠谷愣住了，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似乎完全無法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
測量儀上的數字停了下來。
四十六公尺。
周圍傳來低低的議論聲。
「怎麼回事？」
「他不是入學考試時很厲害的那個人嗎？」
「難道個性沒有發動？」
澄璃微微瞇起眼睛。
剛才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消失了。
並不是能量不足，而是某種原本即將發動的力量，被外部干涉強行中止。
他轉頭看向相澤，男人的頭髮已經微微飄起。
原本疲憊的雙眼，此時正泛著紅光，雜亂的黑長髮像被磁鐵吸引一樣飄了起來。
澄璃頓時明白了。
消太先生的個性，抹消，能夠將目之所及範圍內人的個性暫時抹除，一旦眨眼就會失效。
相澤輕輕握住脖頸處的捕縛布，面色不善地看向綠谷。
「我深深地覺得。」
「入學測驗根本不合理，因為連你這樣的傢伙都能通過考試。」
「消除我的個性⋯⋯⋯難道你是！抹消英雄抹消磁頭！」
燁挑了挑眉，居然知道消太先生的英雄名，不容易啊。
「抹消英雄？沒聽過耶。」
「倒是聽過，但了解的很少，貌似是只活躍於暗地的職業英雄呢。」
這屬實是不奇怪，消太先生本身就是嫌麻煩的性格，再加上還要照顧他們兄妹倆，消太先生幾乎沒出現在媒體上，少數的一次還是為了買黎想要的小兔子玩偶。
「依我看，你沒辦法控制個性吧？」
「……！」
「你又想讓自己動彈不得然後再等著別人來救你？」
相澤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但每一句話，都讓綠谷的臉色更加難看。
「我、我並沒有這麼想⋯⋯」
相澤微瞇雙目，用捕縛布把綠谷拉至身前。
「不管你怎麼想，我說的是你在讓周圍的人不得不停下動作照料你。」
「從前，有個熱血到愚蠢的傢伙在災難中獨自救出一千人以上創下傳說。」
相澤的視線不經意地掠過遠處的建築物。
澄璃順著相澤的視線望去，下一刻，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歐爾麥特？）”
那道高大的身影和金黃的V字天線實在太過醒目，即使站在遠處，也不可能認錯。
可是，為什麼？
身為和平的象徵，歐爾麥特為什麼會特意來觀看一年A班的個性掌握測試？
而且，偏偏是在綠谷出久即將使用個性的時候。
澄璃重新將目光移向綠谷。
入學考試那天的景象，再一次浮現在腦海。
那股驚人的破壞力。
那種幾乎不講道理的力量增幅。
以及使用後明顯無法承受負荷的身體。
“（……等等。）”
澄璃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腦子就像是竄過一陣電流，產生了奇異甚至稱得上驚悚的想法。
雖然力量的表現形式有所不同，但那股純粹的破壞力，確實與歐爾麥特有幾分相似。
更重要的是，歐爾麥特似乎格外關注綠谷。
既然如此……
“（……私生子？）”
澄璃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
“（雖然外貌完全不像，但可能是女方的基因太過強大。而且，若是歐爾麥特的孩子，擁有那種程度的力量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又看了一眼遠處的歐爾麥特。
“（……沒想到啊。不過，這終究只是推測，沒有證據以前，還是別隨便下結論比較好。）”
澄璃默默收回視線。
只是看向綠谷的目光，比起先前，多出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意味。
相澤的話語還沒停下。
「就算都是匹夫之勇，但你在就下一個人後就會變成廢人。」
相澤雙手插兜，捕縛布正以他為中心懸浮著，彷彿上方真有一塊大磁鐵，或許這就是抹消磁頭一名的由來吧。
「綠谷出久。」
「憑你的力量是無法成為英雄的。」
綠谷的眼神十分不甘，那種情緒只要有努力但不如預期的人都多少能體會一二。
相澤解除了捕縛布的纏繞，閉上了眼，頭髮也再度落下。
「我把你的個性還給你了。還剩兩次機會投球，快點結束吧。」
話落，相澤漸漸走遠，獨留綠谷在場地上。
「是受到了班導的教導嗎⋯」
「我看是在暗示他退學才對。」
同學們開始了閒言碎語，站在場中的綠谷低著頭，無法看清他的神情。
“（你究竟會孤注一擲，還是找到更好的方法呢？）”
燁非常好奇，這位少年到底會怎麼做。
綠谷低下頭，雙手緊緊握住壘球。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擺出架勢。
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改變。
綠谷握緊壘球，手臂向後拉開，他的姿勢和剛才沒有太大差別。
但這一次——
澄璃看見了。
某種異常龐大的能量，正在綠谷體內迅速匯聚。
然而，那股力量並沒有像入學考試時一樣，直接灌注整條手臂。
而是逐漸收束。
集中。
最後——
停留在一根手指上。
“……！”
澄璃的眼神微微一變。
原來如此，不是控制全部力量，而是選擇將代價限制在最小的範圍內。
下一秒，綠谷猛地揮動手臂。
壘球自指尖飛出。
「轟——！」
劇烈的氣浪瞬間向外擴散。
球體化作一道幾乎無法捕捉的黑影，筆直衝向遠方，強風吹起學生們的頭髮與衣角。
測量儀上的數字瘋狂跳動，最終停下。
壘球投擲 · 綠谷出久
705.3 m
綠谷喘著氣，一隻手微微顫抖。
但他的雙腿仍然穩穩站在地面。
他抬起頭，看向相澤，臉上露出一個有些勉強，卻又充滿喜悅的笑容。
「老師……！我還可以動！」
相澤看著他，原本冷淡的神情，終於出現了些許變化，露出了微笑。
「這小子⋯」
「他投超過七百公尺？！」
「終於創下一個有英雄風範的紀錄了！」
「真的假的？！」
「比剛才爆豪的還遠！」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驚呼，澄璃則靜靜望著綠谷。
“（……厲害。）”
並不是單純指投擲距離，而是那個少年在極短時間內，找到了改變力量使用方式的方法。
雖然依然付出了代價，但至少已經比入學考試時前進了一大步。
不過——
燁立刻看向一旁，爆豪的表情非常不對勁，手掌也不受控制地爆發出火花。
一道低沉的聲音，突然從旁邊響起。
那雙橘紅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憤怒。
他的拳頭逐漸握緊，掌心傳來細微的爆裂聲。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你這傢伙……」
綠谷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
轉過頭來。
「小、小勝……？」
「你一直在騙老子嗎？！」
爆豪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明明有那種力量——！」
「砰！」
掌心爆出火光。
他整個人瞬間衝向綠谷。
「你這混蛋！！」
「……！」
綠谷的瞳孔驟然收縮，周圍的學生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
然而，澄璃在爆豪掌心爆出火花的瞬間，便已經意識到了他的意圖。
爆炸的方向、身體前傾的角度，以及綠谷目前的狀態，都讓他迅速做出了判斷。
綠谷的手指尚未恢復，面對突然衝來的爆豪，根本來不及做出有效反應。
不能讓他過去。
幾乎沒有思考的時間，天照迴路便已經開始提高輸出。
能量迅速流向下肢，強化肌肉的爆發力與神經反應。
在那一瞬間，澄璃甚至沒有想起自己原本打算隱藏實力。
因為比起測試成績，阻止眼前的衝突顯然更加重要。
就在爆豪即將衝到綠谷面前的瞬間。
一道身影忽然出現在兩人之間。
「啪！」
爆豪的手腕被牢牢扣住。
「……？！」
他猛地瞪大眼睛。
眼前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戴著黑色墨鏡的少女。
黑色長髮因為高速移動而微微揚起，衣角尚未完全落下，隨風飄揚。
燁澄璃。
“冷靜一點，爆豪同學。”
聲音平靜得幾乎沒有起伏，彷彿剛才只是走過來提醒對方不要在走廊奔跑。
爆豪的表情瞬間扭曲。
「……哈？！」
他試圖抽回手腕，卻發現對方的手指穩穩扣住了自己。
沒有多餘的力量，也沒有刻意造成疼痛，只是剛好限制住他繼續向前的動作。
「放開老子！」
“你現在的行為已經超出正常同學間的爭執了。”
「少管閒事！」
“這不是閒事。”
澄璃微微偏頭。
“這裡是學校，不是你家，而且現在正在測試。”
爆豪咬緊牙關。
掌心再次傳來爆裂聲。
但還沒等他有所動作——
「到此為止。」
幾道灰色的捕縛布突然飛來。
迅速纏住爆豪的身體，將他向後拉開。
爆豪極力掙扎，卻始終無法掙脫。
「什麼玩意⋯⋯⋯為什麼⋯⋯這布扯不斷⋯⋯」
「這是用碳纖維加上特殊合金鋼線編織而成的捕捉武器」
聲音和捕縛布的主人正是相澤，相澤的雙眼泛起紅光。
「真是的。」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不要讓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個性⋯⋯」
周圍的同學都被這股氣場震懾到了，但相澤接下來的話又讓這層威嚴碎得一乾二淨。
「我可是有乾眼症耶！」
「（真可惜明明個性這麼強！）」
爆豪掙扎了一下，最終還是停了下來，澄璃也順勢鬆開手。
向後退了一步，整個過程不過短短數秒，但周圍的學生已經全部愣住了。
「……欸？」
上鳴電氣眨了眨眼。
「剛、剛才發生什麼事了？」
「燁同學……」
麗日御茶子看向澄璃。
「他剛才不是站在那邊嗎？」
「好快……」
飯田天哉下意識推了推眼鏡。
「幾乎沒有看清楚他的移動⋯⋯」
轟焦凍也抬起了頭，那雙異色眼瞳，第一次認真地落在澄璃身上。
剛才那個速度……
和先前五十公尺測試時，完全不是同一個水準。
而相澤的心情，則更加複雜。
因為他看清楚了。
就在爆豪開始移動的瞬間，澄璃便已經完成了判斷。
起步。
加速。
切入。
制止。
所有動作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甚至比自己的捕縛布更早一步到達。
雖然他原本就知道這小子的速度很快。
但知道是一回事，實際上又是另一回事。
相澤看了眼澄璃。
這傢伙剛才測試時，不只是在放水。
而且還放得相當徹底。
澄璃察覺到那道目光。
身體微微一僵。
他突然想起，自己剛才的移動速度，似乎和五十公尺測試時表現出來的程度差得有點遠。
原本制定好的計畫，就這樣因為一次下意識的行動而出現了破綻。
一股不太好的預感，開始在心裡蔓延。
相澤沒有對他說什麼，確認爆豪沒有繼續動作後便解除了個性和捕縛布，原本睜大的雙眼也再次回到死魚眼的狀態，擺了擺手後便轉身離開了。
「別浪費時間了，下一個快上場吧。」
綠谷確認爆豪沒有再衝的準備後，便快速離開了場地，而爆豪在站了一會兒後也離開了。
似乎直到現在，周圍的學生才終於理解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
「燁、燁同學……」
綠谷走到了澄璃身旁。
「剛才……謝謝妳。」
澄璃搖了搖頭。
“不用客氣。”
他看了一眼綠谷的手。
“比起這個，你的手指還好嗎？”
「啊、啊！這個……」
綠谷下意識將手縮了回去。
「沒、沒關係！只是稍微……」
“不要逞強。”
澄璃平靜地說道。
“能夠控制力量是好事，但也要考慮身體能否承受。”
綠谷愣了一下，隨後用力點頭。
「嗯！」
不遠處，爆豪再次發出一聲不爽的咋舌。
「嘖！裝什麼好人啊，小矮子！」
澄璃轉過頭。
“爆豪同學。”
「幹嘛？！」
“請不要在測試場大聲喧嘩。”
「你——！！」
「爆豪。」
剛滴完眼藥水的相澤冷冷地叫了一聲，爆豪瞬間閉嘴。
澄璃則若無其事地回到隊伍，相澤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的背影上。
這小子……今天回去以後，有必要好好談談了。
—————
所有測試終於結束。
經過一連串的體能測試，不少人已經開始感到疲憊，但比起身體上的疲勞，大家顯然更加在意接下來的結果。
相澤站在前方。
「那麼就立刻發表結果吧。」
他抬起頭。
「總成績只是把各個項目的得分加總計算而已。」
「因為口頭說明太麻煩了，就直接亮出結果吧。」
他操作終端，一道投影隨即出現在眾人面前。
學生們立刻湊了過去。
「第一名……八百萬百！」
「好厲害！」
「轟也在前面！」
「爆豪的排名好高！」
有人鬆了口氣，有人開始緊張地尋找自己的名字。
澄璃站在稍後的位置。
抬起頭，視線沿著名單逐漸向下。
最後，停在一個相當熟悉的位置。
燁澄璃 第 11 名
一年A班共21名學生。成績位於全班正中央。
澄璃看著那個數字，微微點頭以表滿意。
很好，不高不低，相當完美。
他對這個結果非常滿意。
然而——
「燁澄璃。」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澄璃抬起頭。
“是，消太先生。”
相澤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對自己的排名有什麼想法？」
“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
相澤的眼角微微抽動。
「是嗎。」
“是。”
「那希望你以後能拿出更好的表現。」
“我會努力的。”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周圍的學生則有些疑惑。
為什麼總覺得……這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有點奇怪？
尤其是澄璃那聲十分自然的「消太先生」，怎麼聽都不像普通學生對老師的稱呼。
不過，相澤很快便移開了視線，沒有給其他人繼續探究的機會。
「至於最後一名……」
綠谷出久的身體瞬間繃緊。
他的名字，正好出現在名單最下方。
相澤看了他一眼，邊關掉投影邊平靜地開口。
「退學是騙人的。」
「……欸？」
綠谷愣住了，同學們也都愣住了。
一片死寂。
相澤也露出了個惡劣的笑容。
「這是為了激發你們全部力量的善意謊言。」
下一秒。
「欸————？！」
整個操場再次響起一片驚呼。
「所以剛才那些話都是騙人的？！」
「太過分了吧！」
「我剛才真的以為自己要被趕出去了！」
「這種當然一定是騙人的啊？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吧？」
八百萬百對此深表疑惑，為什麼大家都是一臉被耍加驚恐的表情？
「（完全沒發現⋯⋯）」
相澤對這些反應似乎早有預料。
「如果不給你們足夠的壓力，怎麼知道你們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
他收起終端。
「今天的結果只是讓你們了解自己的現狀。」
「不要以為進了雄英，就代表你們已經具備成為英雄的資格。」
眾人逐漸安靜下來。
「接下來的三年，你們還有很多東西要學。」
「今天的測驗到此結束。教室裡放了關於課程的相關資料，回去到時候順便看一下。」
相澤留下這幾句話就準備離去，但在走之前，他給綠谷開了個單子，讓他去保健室找恢復女郎治療，並提醒明天開始會有更多嚴苛的訓練，得做好心理準備。
「是！」
綠谷立刻挺直腰背。
「我會努力的！」
相澤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轉過身。
「測試結束。回去換衣服，之後按照課表行動。」
說完，他便準備離開。
然而，才走出幾步——
「對了。」
相澤忽然停下腳步。
「燁。」
“……嗯？”
澄璃心中那股不好的預感，終於變得更加清晰。
相澤沒有回頭。
「今天放學後，來找我一趟。」
“……”
「有些事情，我們需要談談。」
澄璃沉默了兩秒。
“……明白。”
相澤點了點頭，隨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操場。
留下澄璃站在原地，望著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
完了。
真的完了。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測試成績。
第十一名。
多麼完美的數字，多麼合理的安排。
可惜。
某位從小負責訓練他的魔鬼養父，似乎對這個結果非常不滿意。
“……唉。”
澄璃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今天晚上，恐怕沒有辦法準時回家了。
「燁醬～！」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從身旁響起。
澄璃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緩緩轉過頭。
葉隱透正站在旁邊，開心地朝他揮手。
「剛才好厲害喔！」
“……欸？”
「就是你突然跑過去攔住爆豪同學的時候！」
她稍稍靠近了一點。
「我完全沒有看清楚耶！」
“那、那個……”
「燁醬果然很厲害呢！」
“沒、沒有……只是……”
葉隱透歪了歪頭。
「嗯？」
澄璃的臉再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請、請不要靠這麼近。”
「欸～為什麼？」
“因、因為……”
「因為？」
澄璃徹底說不出話了。
少女看著他，笑得更加開心。

而不遠處的相澤，恰好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著那個剛才還能在瞬間攔住爆豪，現在卻被一名女同學逼得連話都說不完整的少年。
沉默了片刻。
最後，只剩下一聲無奈的嘆息。
「……這小子。」
看來除了個性訓練以外。
還有其他方面，也需要好好鍛鍊一下。
「連你也會有青春期嗎⋯⋯果然還是個小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