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5日。
日本,東京都。
下午三點十七分。
信箱裡躺著幾封信,剛慢跑回來的燁澄璃站在門前,指尖搭著其中一封信的邊緣,沒有立刻將它抽出來。
除了一些保險和補習班推銷,那白色信封、端正的印字、鮮紅的印泥,以及印在角落、這幾天始終讓人在意的校名。
雄英高中,終於來了。
他稍稍吐出一口氣,將信件取出,就在他以為一切就此結束時,壓在下面的另一封也隨之露出了全貌。
相同的信封,相同的寄件單位,甚至連收件地址,都與手上的那封一模一樣。
唯獨收件人的名字,少了一個字。
——燁黎。
「……」
澄璃低頭看著那個名字,過了片刻,又將自己的信挪到旁邊,並排確認了一次。
沒有看錯。
也沒有寄錯。
是他那位整天睡大覺、好吃懶做、跑兩步就當眾撲街、半夜要他陪著睡纏著他講睡前故事、花錢大手大腳、遇事不決「哥哥~哥哥~」撒嬌萌混過關、線下乖巧網上祖安、偷買骨科小黃書、試圖讓自己老哥穿女僕裝+貓尾插件、因為別人家女/男孩子朝自己老哥告白就尾隨別人、去外面吃飯說是情侶要特價、拿自己名義申請高利貸還跟自己說是做眼保健操、要兒童餐不給就當街鬧事在地上滾來滾去又哭又鬧嗚嗚嗚嗚好可憐啊~的好妹妹了。
三月的風吹過門前,掀動他垂在肩側的黑髮。幾縷白色挑染從髮間露出,他抬手將它們撥開,收起信,轉身往屋內走去,氣場逐漸變化。原本就被墨鏡遮住部分的美麗臉龐又被一層黑霧掩蓋。他打開了門,腳步很慢,猶如索命的山中老人。
「打起來~打起來~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客廳裡,一名嬌小的少女正窩在沙發上。
白色中帶著黑色挑染的柔順秀髮,微微眯起的雙眼猶如兩顆閃閃發亮的藍寶石中間還帶著白色小圓點讓俏皮的少女多了份非人感、右眼下還有著白色的彎月符號,身穿寬鬆的睡衣,值得一提的是,除了以下幾乎和自己老哥完全相反的特徵以外,燁黎的外貌幾乎和燁澄璃一模一樣,但比起燁澄璃有一六六公分出頭,燁黎的身高只有約一米五。
她懷裡抱著一盒薄荷巧克力冰淇淋,膝上搭著抱枕,電視裡的人正在為一件與她毫無關係的小事吵得不可開交。
她挖起一匙冰淇淋送進嘴裡,微微瞇起眼睛,薄荷的涼意和巧克力碎片混在一起。
真滴是美滋滋。
聽見開門聲,她猶如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狗勾,一個大跳起身還差點摔倒,立刻噠噠噠的跑到了自家哥哥身邊瞇著眼笑嘻嘻
「回來啦哥哥~」
“嗯。”
「有想我嗎?」
“有。”
「嘿嘿嘿~果然哥哥還是很在乎我的嘛~」
黎宛如打贏了勝仗的將軍一樣神氣無比,自家老哥果然還是最喜歡她了,外面那些小狐狸還是有多遠滾多遠吧,別影響她發揮了。
黎抱著冰淇淋,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走回客廳,嘴角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然而,哥哥沒有像往常一樣坐下。
她在沙發旁停住,發現事情並不簡單,抬起頭,才發現澄璃正站在茶几另一側看著自己,臉色莫名。
「……怎麼了哥哥?」
兩封信被丟在桌上。
紙張擦過桌面,錯開滑出一小段距離。
“選吧,妳的是哪張?時間管理大師小姐。”
燁黎嘴裡的湯匙停住了,她看向桌面。
燁澄璃。
燁黎。
雄英高中。
丸辣。
「……」
電視裡恰好響起一陣罐頭笑聲,她伸手摸到遙控器,把聲音關掉,才慢慢將湯匙從嘴裡抽出來。
不嘻嘻。
「哥哥⋯⋯你聽我解釋啊哈哈哈~」
澄璃在旁邊坐下。
“洗耳恭聽。”
「事情有一點複雜。」
“報名、繳交資料、收到准考證,再去參加筆試和實技考試。”
他將屬於她的信推過去,
“確實有不少步驟。”
燁黎低頭看了看信,默默把它推了回去,澄璃又把它推了過去,反反覆覆!都快推出火花了。
「你要吃冰淇淋嗎?新品喔⋯」
“不用,妳吃吧,吃得越多越好。”
她默默把這碗斷頭飯放到桌上,澄璃看著她。
那天早上,他出門之前,分明替她留好了早餐,也在桌上貼了便利貼。考完回家時,餐具已經洗乾淨,黎也和平常一樣待在家裡。
他問她吃過沒有,她說吃過了。
現在想來,回答確實沒有任何問題。
“所以,那天妳看完便利貼,吃完早餐,就去雄英了?”
「還真是。」
“然後趕在我回來以前回家?”
「還真是。」
“考得怎麼樣?”
燁黎眨了眨雪亮的雙眼,這個問題讓她原本準備好的解釋卡在了嘴邊。
「哥哥⋯⋯你不生氣?」
“木已成舟,事已至此,考都考了,我也沒法再說什麼。所以,考得怎麼樣?」
「害,哥哥你早說嘛~我還以為要被打屁股了⋯⋯當我沒說啊啊啊!!!⋯⋯咳咳,說回正題啊!那一定是大拇指的啦!區區雄英也想難倒世界第一哥哥的妹妹?別逗你黎姐笑了。」
“這些梗妳從哪學的?算了,先拆信。”
她拿起信封,小心地沿著封口撕開。
除了紙本資料,裡面還裝著一枚圓形裝置,澄璃也拆開了自己的那封。
片刻後,客廳被投影亮起的光照亮,熟悉的高大背影出現在兩人面前。
金色傳說特大號蟑螂⋯這段喀掉。
英雄排行榜第一名!笑容最燦爛英雄第一名!絕對的實力!由此而生的安全感!教會你英雄為何物的是———歐!爾!麥!特!
澄璃突然想到在某個小破站看到的介紹內容。
『呦!燁澄璃少年!』
歐爾麥特轉過身來,那明媚的笑容和與旁人完全不同的硬朗畫風就能證明絕對是本人。
聲音一出來,燁黎也立刻往他那邊看,神色複雜,但出現一瞬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即使早已結束考試,即使已經在心裡反覆估算過結果,真正聽見自己名字的瞬間,他仍然不自覺地握緊了手裡的紙。
錄影中的歐爾麥特宣告了結果。
筆試合格。
實技合格。
雄英高中,英雄科,錄取。
澄璃看著投影。
『加油啊!燁澄璃少年!我在雄英等你!最後就是⋯⋯⋯超越極限吧!PLUS ULTRA!』
直到那道身影說完最後的話,光線逐漸收束,他才低頭,重新看向紙上的文字。
錄取。
兩個字印得清清楚楚。
“……太好了。”
聲音很輕,但異常清晰。少年整個人軟了下來,單手抵著頭,有點點晶瑩沿著手滑落,肩膀也在微微發抖,罕見地哭鼻子了。
身旁傳來一點動靜。
燁黎湊過來看他的通知書,嘴角已經先一步揚了起來。
「我就知道哥哥一定行的。」
澄璃馬上調整狀態,恢復了平靜,看向了被牢妹隨手一丟的信件
“妳的呢?”
「別催嘛別催嘛現在就看。」
她按下自己的裝置。
同樣洪亮的聲音,再次充滿客廳。
結果也是合格,燁黎的肩膀明顯鬆了下來,正準備轉頭說話,投影卻沒有就此結束。
錄取說明之後,還有一段額外的提醒,內容不長,大意是,實技考試結束後,考生應依照廣播指示離場,不應繼續追擊已經停止運作的假想敵,更不能因為認為目標「還沒完全壞掉」,便拒絕現場工作人員的引導。
客廳裡一片死寂,澄璃轉過頭。
燁黎視線轉向了另一邊,手指繞著雪白的髮尾,十分尷尬。
「……它當時還在動,我被嚇到了。」
“所以妳又打了?”
「就補了一下。」
“需要特別附在錄取通知裡的一下?”
「哎呀哎呀哥哥怎麼這樣!到底是那破銅爛鐵重要還是你身嬌體弱惹人憐愛蔽月羞花沉魚落雁的小可愛妹妹重要!」
黎瞬間進入狀態,躺在地毯上滾來滾去,不停叫囂。
澄璃將裝置放回桌上,無奈地揉著眉心。
他大概能想像那個場面,考試時間結束,其他考生開始離場,一個小機機只是動了動,被嚇到的牢妹就跟炸毛了一樣對它又踢又踹罵罵咧咧恨不得它吞掉嚼得稀巴爛。
至於過程中究竟又弄出了多少動靜——
看她此刻避開視線的模樣,就知道不會只有一句「補了一下」。
“黎。”
「怎麼了哥哥?」
“妳有受傷嗎?”
她搖頭。
“那別人呢?”
「沒有,他們還不值得我動手。」
“別值不值得的,傷人就是不對的,除非是壞人。”
「哎呀哥哥別唸緊箍咒了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澄璃看了她一會兒,伸手將她放歪的錄取資料整理好。
“以後這種事情,要先告訴我。”
燁黎捏著信封邊角。
「我想等考上了再說。」
“要是沒有考上怎麼辦?”
「那哥哥就養我一輩子吧!」
“我可不是養豬農。”
「哼!就算我是豬也是哥哥最喜歡的麝香豬!」
“別再奇怪的地方較真。”
「那有什麼?難道哥哥不喜歡我⋯⋯」
“當然喜歡。”
「嘿嘿~」
澄璃再次揉了揉眉,再次深表無奈,隨即澄璃站起身來。
「去哪呢哥哥?」
“拿碗。”
燁黎愣了一下,他看向那盒正在融化的冰淇淋。
“再不吃,就只能喝了。”
她抱起盒子,往旁邊挪了挪,替他空出位置,這一次,沒有再問他生不生氣。
晚上八點二十四分。
烤盤上的肉片發出細碎的聲響,油脂沿著紋路滑下,落進底下的火裡,騰起一小簇火苗。
「所以,阿黎妹也考上了?!可喜可賀啊!」
寸頭少年的聲音讓隔壁桌的人轉過頭來,澄璃將肉翻面,面色平靜。
“小聲一點,夜嵐。”
「抱歉抱歉!」
這一句也沒有小多少,坐在另一側的紫色海膽頭少年抬起眼皮。
「你剛才道歉的聲音可比前一句還大啊。」
夜嵐連忙朝旁邊低頭致意,這才壓低聲音。
「所以說,阿黎妹也要去雄英?想想也是啊,畢竟從小學我們認識開始就很少看見她離開老燁你身邊。」
“是這樣沒錯,真是給了我一個驚喜啊。”
話雖如此,澄璃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專心致志在烤肉和給二人夾肉上。
「喂,別一直給我夾肉啊。」
紫色海膽頭少年終於忍不住了,開始把自己盤裡的肉夾到澄璃盤裡,澄璃快速地又把肉還給了少年還不忘烤肉,兩人就這樣快速交鋒著。
「害這有什麼,老燁給我們夾自然是恭敬不如從命啦!再說了心操你再不多吃點是長不高的!老燁這好吃你吃點!」
「你這大猩猩給我閉嘴!」
過了一會兒這場戰爭才消停了點,場面再次恢復安靜,唯獨一個大猩猩除外。
心操夾菜的手停了一下,接著,他看向澄璃。
「你妹傳消息給你了?」
“是啊。”
螢幕上是黎傳來的訊息,一張已經見底的冰淇淋盒。
哥哥天下第一好:吃完了~
碎星:別光顧著吃冰,多吃青菜。
哥哥天下第一好:知道了知道了~哥哥要吃得開心喔~(歐爾麥特微笑大拇指.jpg)
澄璃把手機扣到桌上,面色凝重的像剛從前線拿到惡報的將領。
“在確認她有沒有吃晚飯,問她晚飯吃了什麼,只給我看冰淇淋,跟她說過好多遍要乖乖吃飯,這樣下去⋯⋯⋯”
心操的嘴角抽了一下,這位好友屬實是過於關心妹妹了,加上那外表和身形更像一位老媽子了。
「你可真關心她啊⋯⋯」
「不愧是你啊老燁!對了!阿黎妹有什麼想要的嗎?」
“別太寵她會寵壞的。”
「原來你知道啊⋯⋯」
這樣的場面,從國小到現在,已經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
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對了。」
夜嵐放下筷子,低下頭沈默了幾秒後,再次抬頭時,表情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到有點瘮人。
「我決定不去雄英了。」
抽風機的聲音持續響著。心操低頭,將碗裡的一片洋蔥撥到旁邊,澄璃則看向夜嵐。
“已經決定了?”
「是啊,我決定去士傑了。那裡的學姊已經聯絡過我了。」
夜嵐坐得很直,聲音依然響亮,只是這一次,沒有笑。
「手續也在處理了。」
澄璃沉默了一下。
“是⋯⋯推薦考試的事,對吧?”
夜嵐的下顎繃緊,心操沒有抬頭,他們都知道奮進人的事。
國小的時候,夜嵐提起英雄總有說不完的話。也是在那個年紀,他第一次在兩人面前說起那雙讓他難以接受的眼睛。
後來,那個名字便很少再被他主動提及。
直到這次推薦入試,那位第二英雄之子,也在。
「我受不了。」
夜嵐低聲說。
「明明只是想跟他說話。他看過來的時候……」
他停住,手掌在膝上攥緊。
「跟他父親一樣。」
澄璃沒有接著評價轟,他將火調小了一點。
“士傑那邊,你看過了?”
「看過。課程、設備,還有校風,明面上能了解的我都了解過了。」
“那就好。”
夜嵐看向他。
「老燁你⋯⋯不勸我?」
“你已經認真考慮過,也辦了手續,我無權決定朋友的決定。”
澄璃說
“我只是想確認,你往後要待三年的地方,影響你一生的地方,不是你一時賭氣選的。”
夜嵐肩膀稍稍鬆開,夾起一塊肉吃著,但不久又開始說了起來。
「當然!我在士傑也會——」
「別噴口水啊!先把肉給我吞下去!」
心操終於開口,夜嵐一頓,閉上嘴,老實咀嚼。
澄璃把烤好的肉放進心操碗裡。
“你今天吃得很慢。”
「啊,午餐吃得比較晚,現在沒什麼胃口。」
心操拿起杯子喝水,冰塊碰著杯壁,發出一聲輕響。
「倒是你,錄取通知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入學?」
話題順勢轉了過去,入學資料、制服、之後可能會有的課程,夜嵐說起士傑的制服,心操嫌他的形容太過誇張,澄璃拿出資料確認日期。
他們也聊了與考試無關的事。
附近新開的店。
國小老師換了髮型。
燁被搭訕。
有小孩子摸心操的海膽頭搞得他一頭口水和鼻涕。
夜嵐上次訓練把帽子吹進樹裡,最後自己爬上去拿,還被一位奶奶以為是在掏鳥蛋。
心操笑了一次。
很短。
笑完以後,他又低下頭,將早已不需要攪拌的醬料慢慢攪開,直到烤盤換過一輪,澄璃都沒有聽見他提起自己的考試結果。
晚上九點三十分。
店門在身後合上,熱鬧的人聲被隔在玻璃另一邊。
夜風迎面吹來。
心操將雙手插進外套口袋,站在路邊,等另外兩人出來。
「好飽好飽~吃太多了~」
夜嵐揉了揉肚子,仰天長豪以表痛快。
「誰叫你最後還加點。」
心操吐槽著
「因為真的很好吃啊!」
「那你應該把烤盤吃了。」
夜嵐正要反駁,心操卻已經轉身往前走。
澄璃跟了上去。
他們沿著街道走了一段,拐進河堤旁的步道,這裡比商店街安靜。
路燈隔著一段距離亮起,河面偶爾映出被風吹碎的光。步道旁有一塊鋪著舊地磚的空地,長椅上沒有人。
心操忽然停了下來,夜嵐往前走了兩步,才發現他沒有跟上。
「怎麼了?」
「……沒什麼,什麼也沒有。」
心操低著頭,一隻手仍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抬起,按住眼睛。
澄璃停在他身旁。
“心操?”
「我⋯⋯」
聲音很啞。
「關於雄英的事⋯⋯」
他想把那口氣吸進去,卻沒有成功。
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吸到一半的呼吸突然斷開。他用力嚥了一下,喉結動了動,接著便有一聲極難聽的抽氣從指縫間漏出來。
夜嵐臉上的表情變了,瞳孔猛地縮緊。
「喂……」
「我沒考上。」
心操說。
沒有人立刻接話,他用袖口抹過眼睛,動作有些粗暴。
「英雄科。」
說完這三個字,眼淚便再也壓不住,他彎下腰,手掌撐住膝蓋,肩膀一下接一下地發抖。
「我……」
他想說自己其實早就猜到了,想說拿到結果的時候也沒有那麼意外。
他甚至在出門以前洗過臉,對著鏡子試過,確定自己能像平常那樣說話,才來赴約。
可現在,一個字都接不上去。
臉上傳來一陣冰涼和黏膩。
鼻涕流到上唇,他抬手去擦,眼淚又砸在手背上。
「我明明……我明明……」
聲音被哭腔扯得破碎。
「我有去晨跑……也有鍛鍊……不是只、只坐在一旁…怨天尤人…」
胃裡突然一陣翻攪,他猛地偏過頭。
「嘔——」
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有唾液沿著嘴角落下。
澄璃遞來紙巾,心操接過,胡亂按在臉上,紙很快便濕透了,被握在掌心揉成一團。
「全都是機器人……」
他喘著氣。
「它們不會回應我。」
夜嵐站在原地,朝著崩潰的好友伸出了手。
「心操,我知道你的感受,但是———」
「你不知道!」
心操猛地抬頭,那雙眼睛紅得厲害。
「你考上了!第一名!」
夜嵐的嘴唇動了一下。
「……對。」
「你能選。你可以說不去,就不去!你有無數種選擇!不管是哪裡!你都一定能成為優秀的英雄!但我⋯⋯」
他咬住牙,卻連哭聲也沒咬住。
「我連進去的資格都沒有啊。」
澄璃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隨後輕輕搭上他的背,心操的背繃得很緊。
「從以前就是……」
「說我的個性很方便。說我要是做壞事,根本……根本沒人防得住……可是……」
他用紙巾死死按著鼻子,聲音悶在裡面。
「可是我不是想做那些事啊⋯⋯」
「我知道!」
夜嵐這次答得很快。
「我們都知道!」
「知道又怎麼樣!」
心操將手放下。
「今天那封信不會因為你知道,就換一張給我!你替我難過也沒用啊!你考上了!夜嵐!可我沒有……我就是沒有啊!農夫可不會為了一個菜苗的眼淚就垂憐一個雜草!」
夜嵐站得筆直,兩側的拳頭慢慢握緊。
「那你就再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
「去普通科也好,再找機會也好,你不是一直——」
「你少說得那麼容易!」
心操往前跨了一步,澄璃的手從他背上落下。
「你有什麼資格叫我繼續?」
心操盯著夜嵐,眼淚還在往下掉。
「你明明考上了!因為討厭一個人,因為他跟他爸有一樣的眼神,你就不去了!?幼稚爆了!」
「那不一樣!」
夜嵐的聲音撞在空地上。
「哪裡不一樣?!」
「我選了士傑!我沒有不當英雄!」
「那你去啊!」
心操伸手推了他一把,夜嵐往後晃了一下。
「去你的士傑!去當你的英雄!反正我——」
「你怎麼樣?!」
夜嵐抓住他的外套。
「你倒是把後面那句說完!」
心操也揪住了他的衣領。
「放開!」
「你先把話說完!」
第一拳揮出去的時候,誰也沒有擺好架勢。
心操的拳頭擦過夜嵐嘴角,夜嵐的臉偏了過去。
下一刻,心操肩頭重重挨了一下,整個人撞回幾步,鞋底刮過地磚。
他踉蹌著站穩,又衝了回去,沒有平時訓練時的腳步。
沒有試探。
更沒有個性。
拳頭砸在肩上、臉上和胸口,沉悶的聲音混著粗重呼吸。心操打空了一拳,反被扯得失去重心,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
夜嵐的體格佔了優勢,心操被壓住,便死死抓著他的衣服,用膝蓋去頂,掙扎著把人推開。
「你憑什麼——」
「我憑什麼?!」
夜嵐也紅了眼睛。
「你以為我今天就很好受嗎?!」
心操一拳撞在他肩膀上。
「我不知道!」
「那你說個屁!」
「你剛才也不知道!」
夜嵐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即又被心操推得翻到旁邊。
澄璃往前走了半步,手指已經碰上鏡框。
兩人卻各自撐著地爬了起來,夜嵐抹過嘴角,手背上留下淡淡的紅。
心操喘得幾乎直不起腰,眼淚和鼻涕糊在臉上,還抬著拳頭。
澄璃停在幾步之外,視線始終沒有離開他們。
「你還打不打別他媽……」
心操才說到一半,胃裡猛地抽緊,他轉身撐住膝蓋。
剛才吃下去的東西一下全湧了出來,夜嵐下意識伸手,卻也在彎腰的瞬間變了臉色。
「等、等一下……」
他往旁邊踉蹌兩步,又是一陣壓不住的嘔吐聲。
河堤旁安靜得只剩兩人的乾嘔與喘息。
過了好一會兒,心操才拖著腳步挪到乾淨的地方,背靠矮牆坐下。
夜嵐也坐了下來,隔著不到一個人的距離,誰都沒有再抬拳頭。
澄璃走近,將兩瓶水放到他們手裡。
「先漱口。」
心操擰瓶蓋時,手指抖了兩下,澄璃伸手替他鬆開,再交回去。
夜嵐低著頭,含了一口水,吐掉以後,他望著地面,忽然悶聲說
「我剛才……」
他用手背蹭過鼻子。
「我剛才太衝動了。」
心操沒有回答,夜嵐握著水瓶,塑膠瓶身被捏得輕輕作響。
「我看到他,就想起他父親。」
「想到後來,連他到底說了什麼,都只剩那個樣子。」
他停了一會兒。
「可是我也真的想去士傑。」
心操吸了吸鼻子。
「……那你就去,我又沒攔你。」
「我知道。」
兩人安靜下來,澄璃在他們面前蹲下,摘下墨鏡,收進外套口袋。
淡淡的光在掌心亮起。
“心操,把頭抬起來。”
心操照做,碰傷的地方在光下泛起暖意,嘴角的刺痛逐漸消退。他看著澄璃近在眼前的手,忽然又掉下眼淚。
這一次沒有哭出聲,只是低著頭,任眼淚一滴滴落下。
「……我就是想去。」
他說,澄璃的手頓了一下。
“再把頭抬起來。”
心操照做,眼淚在眼眶中徘徊了一陣才由上往下流了出來。
「我想跟你們一起考上。」
夜嵐低下頭,澄璃沒有叫他別哭。
“我知道,你們兩個,都很努力。”
光沿著擦破的皮膚緩緩移動,心操抬起袖子,擦了擦鼻子。
「你們兩個都煩死了。」
夜嵐坐在旁邊,聲音沙啞。
「你也一樣。」
「我沒問你。」
「我就想說。」
心操沒有再回嘴,輪到夜嵐時,澄璃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巴。
“往左。”
夜嵐把臉轉過去。
“太多了。”
又轉回來一點,澄璃替他處理嘴角與臉上的傷,接著檢查兩人的手。
指節紅腫,掌心也磨破了,心操看著夜嵐攤開的手,低聲問:
“很痛?”
「你說呢。」
「⋯⋯活該。」
「你沒好到哪去。」
澄璃握著他的手腕。
“不要動。”
兩人都安靜了,傷口處理完,澄璃才重新站起身。
地上的狼藉還在,他看了幾秒,掌間亮起一道細細的光。
雷射貼著地面掃過,短促的白光映亮三人的鞋尖,隨即消失。
澄璃確認了一遍,收回手。
“不行污染環境。”
隨後,少年緩緩回身,坐到了他們中間,一同看向黑夜。
心操怔怔地看著他,夜嵐也抬起頭。
風從空地吹過,扯動三個人凌亂的衣角。
“今晚的月亮,真漂亮啊。”
心操忽然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夜嵐嚇得往他那邊靠,搞得燁都快變成夾心餅乾了。
「喂,你不會又——」
“好擠⋯⋯⋯”
「沒有!」
心操捂住臉,聲音悶悶的。
「……你讓我緩一下。」
這次,他在笑,笑得喉嚨發痛,眼睛又酸了起來。
「有你們⋯⋯⋯真的好麻煩啊。」
晚上十點十一分。
關東煮攤的布簾被風吹起一角,白霧從鍋沿緩緩升起,湯裡的白蘿蔔煮得透亮,竹輪和蒟蒻擠在一起,偶爾隨著湯水輕輕晃動。
攤主看了一眼在凳子上坐下的三人,表情有些怪異,畢竟這都大晚上了兩個少年和一個小姑娘的組合可不常見。
衣服皺了。
頭髮亂了。
其中一個眼睛腫得很明顯,另一個說話的嗓子啞得厲害還不時咳嗽,只有中間那個戴著圓框墨鏡的姑娘看起來還算整齊。
「三位?」
“嗯。先要三碗熱湯,謝謝。”
澄璃坐下,將紙巾盒推到心操手邊。
夜嵐接過湯碗,低聲道謝,這一次,聲量總算沒有驚動任何人。
心操用雙手捧著碗,熱意慢慢滲進指尖。
他喝了一小口,溫熱的湯沿著喉嚨滑下,才發現自己又餓了。
澄璃替兩人各夾了一塊白蘿蔔。
“慢慢吃。”
夜嵐點頭,心操拿筷子將蘿蔔分開,蒸氣撲上臉,他低下頭,等它稍微涼一點。
「……剛才那頓白吃了。」
夜嵐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的也一樣。」
「誰叫你抓著我不放。」
「是你先推我的。」
「你還打我肚子。」
「我不是故意的。」
心操抬眼,夜嵐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哼了一聲後各自低頭吃東西。
攤主把新盛好的竹輪放到他們面前。
「年輕人胃口好,也別吃太急。」
“多謝。”
澄璃接過盤子,桌下,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黎傳來訊息。
哥哥天下第一好:還沒回來?
碎星:和心操、夜嵐在外面。
幾秒後,新的訊息跳出來。
哥哥天下第一好:吃第二攤?還是被那兩個傢伙騙到家裡⋯⋯⋯
澄璃看了一眼身旁兩人。
碎星:別這麼說妳夜嵐哥和心操哥。
哥哥天下第一好:誰叫哥哥這麼誘人,如果是我⋯⋯⋯而且!我只有哥哥一個哥哥!他們頂多算怪叔叔!
碎星:明明只是晚幾個月而已。
他將手機收起來,向攤主追加了一份外帶。
夜嵐咬著竹輪,含糊問道
「阿黎妹?」
“嗯,她倒是很會挑時間。”
心操捧著湯,聲音還有濃重的鼻音。
「時間管理大師。」
澄璃轉過頭,心操垂著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剛才收信的事,吃飯時他有聽進去。
澄璃也沒有接話,只將盤子往他那裡推近了一點。
又過了一會兒,心操忽然開口
「下次訓練……」
夜嵐立刻抬頭。
「嗯?」
「不要再留手了。」
澄璃放下筷子。
“你確定?”
「嗯。我想知道自己到底差你們多少。」
夜嵐看了他一會兒,點頭。
「好,星期日,老時間。」
「別遲到。」
心操說。
「喂喂喂!我哪次遲到了?」
心操看向他,澄璃也看向他,夜嵐張了張嘴。
最後低頭喝湯。
布簾外,電車駛過遠處的高架橋。
心操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點開行事曆,將星期日早上的空格填上。
七點。
訓練。
旁邊,夜嵐伸長筷子,想從澄璃面前夾走最後一塊魚板。
澄璃抬手攔住他。
“那是我的。”
「再點就有了嘛。」
“你先把碗裡的吃完。”
心操按下儲存,將手機放回口袋,然後伸出筷子,趁夜嵐還在說話,把最後一塊魚版夾進自己碗裡。
「多謝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