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王爺,鹹魚嬌妾今天又在偷摸魚!》第四十二章
夜幕低垂,戈壁灘上的寒風裹挾著細碎沙礫,呼嘯著掠過大地。
白日裡才剛經歷一場雷厲風行的換帥風波,黑石關此刻已然換了一副模樣。
城內守軍在陸魚的一番整肅之下,個個收起了往日的散漫,巡邏的巡邏,值守的值守,連說話都不敢像從前那般大聲。畢竟新來的這位定王側妃,白天才剛把總兵孫振送進死牢,順便把整座黑石關的防務、糧草與兵馬調度權一併收進了手裡。
前車之鑑還熱乎著。
誰也不想成為下一個「孫振」。
三更時分,天地萬籟俱寂。
城牆上只剩巡夜士兵壓低的腳步聲,以及寒風穿過垛口時發出的尖銳嘯聲。
就在這片看似平靜的夜色之下,黑石關城樓下方數丈深的地脈之中,一根細長的墨竹根莖正以驚人的速度穿梭而過。
墨竹精——竹先生。
他的細長竹鞭深入地下,沿著地脈飛速蔓延,將遠方細微的震動一點一點傳遞回來。
下一瞬。
陸魚的腦海深處猛然響起竹先生清冷而緊繃的傳音。
『老大!正前方三里外的沙丘背面,敵軍大型機械正在展開!地脈震動頻率極沉,伴隨濃烈的硫磺刺鼻黑油味——赤狄夜襲!共有三十六架巨型重油投石機,正在校準黑石關城樓!』
原本還站在城樓望樓中的陸魚,眼神驟然一冷。
夜襲!而且不是小打小鬧。
三十六架巨型重油投石機。
這已經不是試探,而是擺明了準備給黑石關來一場狠的。
望樓內,楚天墨正披著厚重的玄狐大氅,靠坐在四輪椅上閉目養神。
聽到陸魚的動靜,他緩緩睜開鳳眸。
那雙眼睛裡原本還帶著幾分慵懶,此刻已然只剩冰冷。
「來了?」
「來了。」
陸魚冷笑一聲。
「而且是大手筆。」
她順手伸進腰間的小行囊,剛好摸到一個探出腦袋的東西。
蔘爺。
這小傢伙顯然睡得正香,突然被人一把按住腦袋,連反應都沒來得及做出,便又被重新塞了回去。
陸魚面無表情地拍了拍行囊。
「三十六架黑油投石機。」
她望向漆黑的城外。
「這幫塞外蠻子是真打算把黑石關直接燒成焦炭。」
話音落下,她猛然抬手。
「全軍戒備!」
尖銳的號角聲驟然撕裂沉寂夜空。
黑石關上下幾乎同時動了起來。
士兵迅速奔向各自崗位,原本安靜的城樓瞬間變得井然有序。
而幾乎就在號角聲響起的同一刻,遠處漆黑的地平線上,猛然爆開一片刺目的猩紅火光。
緊接著,令人頭皮發麻的破空呼嘯聲從遠方傳來。
數十顆巨大石彈拖著熊熊烈焰,表面裹滿黏稠的黑色猛火油,從沙丘後方高高拋起。
一道道火光劃過漆黑夜空。
遠遠望去,宛如一場從天而降的流星火雨,鋪天蓋地朝黑石關城樓砸來。
赤狄大營前方。
一名身材魁梧的赤狄主帥跨坐於高頭大馬之上,手中彎刀在火光下泛著森冷寒芒。
他望著黑石關方向,嘴角咧出一抹猙獰笑意。
「黑油烈火,遇水狂燃!」
他猛地拔出彎刀,朝黑石關狠狠一指。
「給本帥狠狠地砸!」
「把那個病秧子王爺連同城裡那些縮頭烏龜,全給老子燒成灰!」
這套「黑油狂火」,赤狄已經用得相當熟練。
往日對付大宣邊軍,只要黑油巨石砸上城頭,滾木礌石與木製城垛很快便會被火焰吞沒。
而且黑油遇水不滅,反而越燒越旺。
守軍往往只能狼狽逃竄。
對赤狄而言,這甚至已經不單單是一種攻城手段,而是一套屢試不爽的攻城信仰。
只可惜,今夜的黑石關,已經不是白天的黑石關。
更不是他們記憶中的黑石關。
赤狄將領很快便會知道,什麼叫真正的「降維打擊」。
城樓中樞。
陸魚站在城防核心位置,手裡握著一支特製的雙筒鐵皮擴音筒。
雖然她沒有半點內力,可她的聲音依舊清晰、冷靜,而且穩得不像是在面對一場即將砸落頭頂的火雨。
「慌什麼?」
她抬頭望向那些飛來的火石。
「按白天演練的,展開隔火層!」
命令迅速傳出。
傳令兵敲響戰鼓,號旗隨之揮動。
一道道命令沿著城防哨位迅速傳遞。
早在白日接管黑石關防務的第一刻,陸魚便沒有閒著。
身為前世頂尖特工,她對各類熱兵器以及化學燃燒戰術瞭若指掌。
她早就料到赤狄很可能會使用黑油。
既然知道黑油遇水不滅,自然不能傻乎乎地拿水去澆。
於是,她當即指揮全城軍民,將大量戈壁特有的粗粒膨脹沙土、石灰與濕潤黏土塊運上城牆。
短短半日之內,黑石關城牆上方以及迎風面的城垛,便全數鋪設了一層厚厚的斜面泥沙。
一層專門用來吸附黑油、隔絕火焰蔓延的「斜面泥沙吸油隔火層」。
看起來並不華麗。
甚至還有點土。
但打仗這種事情,有時候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能活命的東西,就是好東西。
而此刻,第一批黑油巨石終於落下。
數十顆烈焰翻騰的巨大石彈狠狠砸在城垛與馬道之上。
火星四濺,黏稠的黑油伴隨著衝擊向四周流淌,轉眼便染黑了一大片地面。
赤狄士兵們遠遠望著這一幕,已經開始準備歡呼。
按照以往的經驗。
下一刻,黑石關就該變成一片火海。
然而,預想中的慘狀並沒有發生。
那些落在城頭的黑油剛一接觸地面,便迅速滲入下方厚厚的乾燥泥沙層。
粗粒沙土像一張巨大的海綿,迅速將黑油吸附、分散。
原本應該順著城垛與馬道肆意流淌的黑油,瞬間被分割成一個個孤立的油火區域。
沒有連成片的油面。
沒有大量木質助燃物。
火焰便失去了最重要的擴散條件。
原本足以吞噬整條城牆的火勢,竟然被硬生生困在一個個沙坑之中。
別說燒毀整座城樓,甚至連半寸城磚都沒能燒著。
「就是現在!」
陸魚一聲令下。
早已等候多時的守城將士立即按照白天演練的部署行動。
手持長柄鐵鏟的士兵迅速上前,將厚重泥沙一鏟接一鏟覆蓋上去。
另一批士兵則手持濕浸氈布,配合著將仍在燃燒的區域隔離。
濃烈黑煙升騰而起。
那原本氣勢洶洶的黑油烈火,在一層層泥沙覆蓋之下,竟於短短數息之間逐漸熄滅。
整個過程乾脆得讓人有些不敢相信。
城外沙丘之上。
一名手持千里鏡觀戰的赤狄先鋒大將,整個人都看傻了。
他的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
「這……這怎麼可能?」
他死死盯著黑石關城頭。
「長生天的聖火……怎麼連城頭的一根木頭都沒燒著?」
旁邊的赤狄士兵同樣一臉茫然。
那可是黑油!
連水都奈何不了的黑油!
結果現在……
「水都撲不滅的黑油,居然被他們用沙子給撲滅了?」
這句話說出口,就連說話的人自己都覺得荒唐。
幾十年來無往不利的攻城手段,在這一刻第一次遭遇了真正意義上的失效。
赤狄將士面面相覷。
原本高昂的士氣,也隨著城頭那一片片逐漸熄滅的火焰,開始悄悄動搖。
而黑石關城樓之上。
陸魚拍了拍手上的沙塵。
她看著遠處的赤狄陣地,唇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並不熱烈,反而透著一股極其冰冷的殺機。
「只挨打不還手,可不是老娘的風格。」
她轉身走到案前,一張羊皮紙迅速鋪開。
紙面上,一幅由竹先生藉助地下根系即時測繪出的立體地脈圖赫然展開。
一道道地形脈絡清晰可見。
其中更有一個個醒目的紅點。
每一個紅點,都精準標註著赤狄投石車所在的位置、經緯座標、仰角,以及周遭地勢形成的死角。
陸魚低頭看了一眼。
「敵方位於城外東北方三里。」
她手指落在其中一處紅點上。
「背風坡沙脊後側。」
指尖沿著地形一路移動。
「仰角二十五度。」
她抬頭感受了一下風向。
「風速向南,三級半。」
陸魚拿起自製炭筆,飛快在羊皮紙上畫出拋物線彈道與射程盲區。
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隨後,她抬頭看向楚天墨身側的副將。
「王府運來的六架重型踏弩床與神臂絞盤砲,校準丙字位。」
副將立刻挺直身子。
陸魚繼續道:
「仰角抬高一寸二分。」
她指尖在羊皮紙上一點。
「換裝特製高爆破甲箭。」
最後,陸魚抬起眼眸。
「開盲射反制。」
「得令!」
副將早已被這一連串精準得近乎離譜的部署折服。
此刻得到命令,哪裡還敢耽擱。
他親自帶著孔武有力的親兵奔向重型踏弩與神臂絞盤砲,開始迅速調整齒輪與角度。
一時間,黑石關城頭上下忙而不亂。
而楚天墨始終斜倚在四輪椅上。
他手持茶盞,輕輕吹開漂浮在水面的茶沫。
一口茶尚未喝下。
狹長的鳳眸便已落在陸魚身上。
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讚賞與傲然。
沒有絲毫內力又如何?
他的小女人根本不需要依靠內力。
僅憑那極致的腦力,以及前世磨鍊出的戰術思維,便硬生生將一場原本應該依靠人命與膽氣硬撐的古代守城戰,變成了一套精準、高效,甚至讓人有些難以理解的反制系統。
楚天墨抿了一口茶。
神色淡然。
只是眼底那份驕傲,怎麼也藏不住。
下一刻。
六架重型踏弩與神臂絞盤砲同時完成校準。
沉重的機括被拉至極限。
弓弦繃緊。
整座城樓彷彿都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六支丈許長、通體由玄鐵打造的重型破甲巨箭同時離弦。
沒有漫天亂射。
也沒有盲目追求聲勢。
六支巨箭沿著陸魚計算出的角度升空,裹挾著凌厲破空之勢,劃過夜空。
它們越過高聳沙丘。
越過赤狄陣地原本認為絕對安全的地勢障礙。
沿著一道近乎完美的拋物線,精準落向那片投石陣地。
下一瞬。
遠處猛然爆開一連串劇烈的火光。
赤狄投石陣地瞬間陷入混亂。
特製的高爆箭鏃精準命中敵軍投石機的儲油庫與絞盤核心。
黑油在高爆衝擊下接連引燃。
火焰迅速竄起。
一朵接一朵的狂暴火球在夜色中騰空而起。
十幾架價值連城的巨型投石車當場被炸得四分五裂。
燃燒的木屑、斷裂的零件與殘破機械四處飛散。
操縱投石車的赤狄士兵頓時慘叫連連,原本整齊的陣形徹底被打亂。
有人四處奔逃。
有人試圖搶救投石機。
更多人甚至還沒搞清楚攻擊究竟從何而來,便已經被突如其來的爆炸嚇得趴倒在地。
而站在沙丘頂端的赤狄大將軍更是首當其衝。
爆炸形成的衝擊波狠狠掀來。
他連人帶馬一陣狼狽,最後直接摔進沙坑。
好半晌,他才灰頭土臉地從沙坑裡爬了出來。
他抬頭望向遠處。
原本整齊排列的投石陣地,此刻已經火光沖天。
那三十六架巨型重油投石機,其中十幾架已經徹底報廢。
赤狄大將軍整個人呆立在原地。
臉上的猙獰與得意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
「隔著三里地……」
他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隔著沙山盲射……」
他死死盯著黑石關。
「竟然能精準炸毀投石車?」
他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陣地,又抬頭望向那座依舊安然無恙的黑石關。
最後終於忍不住失聲喊道:
「黑石關裡坐著的……到底是什麼妖怪?!」
這一聲,連旁邊的赤狄將士都沒人回答。
因為他們也想知道。
而此時的黑石關城樓上,卻已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方才還緊繃到極點的守軍,在看見遠方赤狄陣地接連炸開之後,再也壓不住胸中的激動。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將士們望向那名坐在四輪椅上的定王殿下,又望向立於城頭、手持帥印的陸側妃。
眼神之中的敬畏與崇拜,已然與白日完全不同。
那兩個人如今在他們眼中,幾乎已經與「天降戰神」四個字畫上了等號。
楚天墨依舊神色淡然。
甚至還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彷彿剛才那場隔著三里地精準摧毀敵軍投石陣地的反擊,根本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
而陸魚站在城頭,塞外烈烈長風吹過她的衣襟。
她迎風而立,髮絲微微飄動,目光穿過漫漫夜色,落在那片仍舊燃燒的赤狄陣地之上。
唇角緩緩勾起,眼底寒芒閃爍。
「熱身結束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夜風中清晰傳開。
「投石車已廢。」
陸魚收回目光,眸光冰冷。
「今夜……」
她微微停頓。
「該輪到我們主動去他們的後方大營,算一算總帳了。」
白日裡才剛經歷一場雷厲風行的換帥風波,黑石關此刻已然換了一副模樣。
城內守軍在陸魚的一番整肅之下,個個收起了往日的散漫,巡邏的巡邏,值守的值守,連說話都不敢像從前那般大聲。畢竟新來的這位定王側妃,白天才剛把總兵孫振送進死牢,順便把整座黑石關的防務、糧草與兵馬調度權一併收進了手裡。
前車之鑑還熱乎著。
誰也不想成為下一個「孫振」。
三更時分,天地萬籟俱寂。
城牆上只剩巡夜士兵壓低的腳步聲,以及寒風穿過垛口時發出的尖銳嘯聲。
就在這片看似平靜的夜色之下,黑石關城樓下方數丈深的地脈之中,一根細長的墨竹根莖正以驚人的速度穿梭而過。
墨竹精——竹先生。
他的細長竹鞭深入地下,沿著地脈飛速蔓延,將遠方細微的震動一點一點傳遞回來。
下一瞬。
陸魚的腦海深處猛然響起竹先生清冷而緊繃的傳音。
『老大!正前方三里外的沙丘背面,敵軍大型機械正在展開!地脈震動頻率極沉,伴隨濃烈的硫磺刺鼻黑油味——赤狄夜襲!共有三十六架巨型重油投石機,正在校準黑石關城樓!』
原本還站在城樓望樓中的陸魚,眼神驟然一冷。
夜襲!而且不是小打小鬧。
三十六架巨型重油投石機。
這已經不是試探,而是擺明了準備給黑石關來一場狠的。
望樓內,楚天墨正披著厚重的玄狐大氅,靠坐在四輪椅上閉目養神。
聽到陸魚的動靜,他緩緩睜開鳳眸。
那雙眼睛裡原本還帶著幾分慵懶,此刻已然只剩冰冷。
「來了?」
「來了。」
陸魚冷笑一聲。
「而且是大手筆。」
她順手伸進腰間的小行囊,剛好摸到一個探出腦袋的東西。
蔘爺。
這小傢伙顯然睡得正香,突然被人一把按住腦袋,連反應都沒來得及做出,便又被重新塞了回去。
陸魚面無表情地拍了拍行囊。
「三十六架黑油投石機。」
她望向漆黑的城外。
「這幫塞外蠻子是真打算把黑石關直接燒成焦炭。」
話音落下,她猛然抬手。
「全軍戒備!」
尖銳的號角聲驟然撕裂沉寂夜空。
黑石關上下幾乎同時動了起來。
士兵迅速奔向各自崗位,原本安靜的城樓瞬間變得井然有序。
而幾乎就在號角聲響起的同一刻,遠處漆黑的地平線上,猛然爆開一片刺目的猩紅火光。
緊接著,令人頭皮發麻的破空呼嘯聲從遠方傳來。
數十顆巨大石彈拖著熊熊烈焰,表面裹滿黏稠的黑色猛火油,從沙丘後方高高拋起。
一道道火光劃過漆黑夜空。
遠遠望去,宛如一場從天而降的流星火雨,鋪天蓋地朝黑石關城樓砸來。
赤狄大營前方。
一名身材魁梧的赤狄主帥跨坐於高頭大馬之上,手中彎刀在火光下泛著森冷寒芒。
他望著黑石關方向,嘴角咧出一抹猙獰笑意。
「黑油烈火,遇水狂燃!」
他猛地拔出彎刀,朝黑石關狠狠一指。
「給本帥狠狠地砸!」
「把那個病秧子王爺連同城裡那些縮頭烏龜,全給老子燒成灰!」
這套「黑油狂火」,赤狄已經用得相當熟練。
往日對付大宣邊軍,只要黑油巨石砸上城頭,滾木礌石與木製城垛很快便會被火焰吞沒。
而且黑油遇水不滅,反而越燒越旺。
守軍往往只能狼狽逃竄。
對赤狄而言,這甚至已經不單單是一種攻城手段,而是一套屢試不爽的攻城信仰。
只可惜,今夜的黑石關,已經不是白天的黑石關。
更不是他們記憶中的黑石關。
赤狄將領很快便會知道,什麼叫真正的「降維打擊」。
城樓中樞。
陸魚站在城防核心位置,手裡握著一支特製的雙筒鐵皮擴音筒。
雖然她沒有半點內力,可她的聲音依舊清晰、冷靜,而且穩得不像是在面對一場即將砸落頭頂的火雨。
「慌什麼?」
她抬頭望向那些飛來的火石。
「按白天演練的,展開隔火層!」
命令迅速傳出。
傳令兵敲響戰鼓,號旗隨之揮動。
一道道命令沿著城防哨位迅速傳遞。
早在白日接管黑石關防務的第一刻,陸魚便沒有閒著。
身為前世頂尖特工,她對各類熱兵器以及化學燃燒戰術瞭若指掌。
她早就料到赤狄很可能會使用黑油。
既然知道黑油遇水不滅,自然不能傻乎乎地拿水去澆。
於是,她當即指揮全城軍民,將大量戈壁特有的粗粒膨脹沙土、石灰與濕潤黏土塊運上城牆。
短短半日之內,黑石關城牆上方以及迎風面的城垛,便全數鋪設了一層厚厚的斜面泥沙。
一層專門用來吸附黑油、隔絕火焰蔓延的「斜面泥沙吸油隔火層」。
看起來並不華麗。
甚至還有點土。
但打仗這種事情,有時候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能活命的東西,就是好東西。
而此刻,第一批黑油巨石終於落下。
數十顆烈焰翻騰的巨大石彈狠狠砸在城垛與馬道之上。
火星四濺,黏稠的黑油伴隨著衝擊向四周流淌,轉眼便染黑了一大片地面。
赤狄士兵們遠遠望著這一幕,已經開始準備歡呼。
按照以往的經驗。
下一刻,黑石關就該變成一片火海。
然而,預想中的慘狀並沒有發生。
那些落在城頭的黑油剛一接觸地面,便迅速滲入下方厚厚的乾燥泥沙層。
粗粒沙土像一張巨大的海綿,迅速將黑油吸附、分散。
原本應該順著城垛與馬道肆意流淌的黑油,瞬間被分割成一個個孤立的油火區域。
沒有連成片的油面。
沒有大量木質助燃物。
火焰便失去了最重要的擴散條件。
原本足以吞噬整條城牆的火勢,竟然被硬生生困在一個個沙坑之中。
別說燒毀整座城樓,甚至連半寸城磚都沒能燒著。
「就是現在!」
陸魚一聲令下。
早已等候多時的守城將士立即按照白天演練的部署行動。
手持長柄鐵鏟的士兵迅速上前,將厚重泥沙一鏟接一鏟覆蓋上去。
另一批士兵則手持濕浸氈布,配合著將仍在燃燒的區域隔離。
濃烈黑煙升騰而起。
那原本氣勢洶洶的黑油烈火,在一層層泥沙覆蓋之下,竟於短短數息之間逐漸熄滅。
整個過程乾脆得讓人有些不敢相信。
城外沙丘之上。
一名手持千里鏡觀戰的赤狄先鋒大將,整個人都看傻了。
他的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
「這……這怎麼可能?」
他死死盯著黑石關城頭。
「長生天的聖火……怎麼連城頭的一根木頭都沒燒著?」
旁邊的赤狄士兵同樣一臉茫然。
那可是黑油!
連水都奈何不了的黑油!
結果現在……
「水都撲不滅的黑油,居然被他們用沙子給撲滅了?」
這句話說出口,就連說話的人自己都覺得荒唐。
幾十年來無往不利的攻城手段,在這一刻第一次遭遇了真正意義上的失效。
赤狄將士面面相覷。
原本高昂的士氣,也隨著城頭那一片片逐漸熄滅的火焰,開始悄悄動搖。
而黑石關城樓之上。
陸魚拍了拍手上的沙塵。
她看著遠處的赤狄陣地,唇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並不熱烈,反而透著一股極其冰冷的殺機。
「只挨打不還手,可不是老娘的風格。」
她轉身走到案前,一張羊皮紙迅速鋪開。
紙面上,一幅由竹先生藉助地下根系即時測繪出的立體地脈圖赫然展開。
一道道地形脈絡清晰可見。
其中更有一個個醒目的紅點。
每一個紅點,都精準標註著赤狄投石車所在的位置、經緯座標、仰角,以及周遭地勢形成的死角。
陸魚低頭看了一眼。
「敵方位於城外東北方三里。」
她手指落在其中一處紅點上。
「背風坡沙脊後側。」
指尖沿著地形一路移動。
「仰角二十五度。」
她抬頭感受了一下風向。
「風速向南,三級半。」
陸魚拿起自製炭筆,飛快在羊皮紙上畫出拋物線彈道與射程盲區。
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隨後,她抬頭看向楚天墨身側的副將。
「王府運來的六架重型踏弩床與神臂絞盤砲,校準丙字位。」
副將立刻挺直身子。
陸魚繼續道:
「仰角抬高一寸二分。」
她指尖在羊皮紙上一點。
「換裝特製高爆破甲箭。」
最後,陸魚抬起眼眸。
「開盲射反制。」
「得令!」
副將早已被這一連串精準得近乎離譜的部署折服。
此刻得到命令,哪裡還敢耽擱。
他親自帶著孔武有力的親兵奔向重型踏弩與神臂絞盤砲,開始迅速調整齒輪與角度。
一時間,黑石關城頭上下忙而不亂。
而楚天墨始終斜倚在四輪椅上。
他手持茶盞,輕輕吹開漂浮在水面的茶沫。
一口茶尚未喝下。
狹長的鳳眸便已落在陸魚身上。
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讚賞與傲然。
沒有絲毫內力又如何?
他的小女人根本不需要依靠內力。
僅憑那極致的腦力,以及前世磨鍊出的戰術思維,便硬生生將一場原本應該依靠人命與膽氣硬撐的古代守城戰,變成了一套精準、高效,甚至讓人有些難以理解的反制系統。
楚天墨抿了一口茶。
神色淡然。
只是眼底那份驕傲,怎麼也藏不住。
下一刻。
六架重型踏弩與神臂絞盤砲同時完成校準。
沉重的機括被拉至極限。
弓弦繃緊。
整座城樓彷彿都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六支丈許長、通體由玄鐵打造的重型破甲巨箭同時離弦。
沒有漫天亂射。
也沒有盲目追求聲勢。
六支巨箭沿著陸魚計算出的角度升空,裹挾著凌厲破空之勢,劃過夜空。
它們越過高聳沙丘。
越過赤狄陣地原本認為絕對安全的地勢障礙。
沿著一道近乎完美的拋物線,精準落向那片投石陣地。
下一瞬。
遠處猛然爆開一連串劇烈的火光。
赤狄投石陣地瞬間陷入混亂。
特製的高爆箭鏃精準命中敵軍投石機的儲油庫與絞盤核心。
黑油在高爆衝擊下接連引燃。
火焰迅速竄起。
一朵接一朵的狂暴火球在夜色中騰空而起。
十幾架價值連城的巨型投石車當場被炸得四分五裂。
燃燒的木屑、斷裂的零件與殘破機械四處飛散。
操縱投石車的赤狄士兵頓時慘叫連連,原本整齊的陣形徹底被打亂。
有人四處奔逃。
有人試圖搶救投石機。
更多人甚至還沒搞清楚攻擊究竟從何而來,便已經被突如其來的爆炸嚇得趴倒在地。
而站在沙丘頂端的赤狄大將軍更是首當其衝。
爆炸形成的衝擊波狠狠掀來。
他連人帶馬一陣狼狽,最後直接摔進沙坑。
好半晌,他才灰頭土臉地從沙坑裡爬了出來。
他抬頭望向遠處。
原本整齊排列的投石陣地,此刻已經火光沖天。
那三十六架巨型重油投石機,其中十幾架已經徹底報廢。
赤狄大將軍整個人呆立在原地。
臉上的猙獰與得意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
「隔著三里地……」
他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隔著沙山盲射……」
他死死盯著黑石關。
「竟然能精準炸毀投石車?」
他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陣地,又抬頭望向那座依舊安然無恙的黑石關。
最後終於忍不住失聲喊道:
「黑石關裡坐著的……到底是什麼妖怪?!」
這一聲,連旁邊的赤狄將士都沒人回答。
因為他們也想知道。
而此時的黑石關城樓上,卻已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方才還緊繃到極點的守軍,在看見遠方赤狄陣地接連炸開之後,再也壓不住胸中的激動。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將士們望向那名坐在四輪椅上的定王殿下,又望向立於城頭、手持帥印的陸側妃。
眼神之中的敬畏與崇拜,已然與白日完全不同。
那兩個人如今在他們眼中,幾乎已經與「天降戰神」四個字畫上了等號。
楚天墨依舊神色淡然。
甚至還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彷彿剛才那場隔著三里地精準摧毀敵軍投石陣地的反擊,根本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
而陸魚站在城頭,塞外烈烈長風吹過她的衣襟。
她迎風而立,髮絲微微飄動,目光穿過漫漫夜色,落在那片仍舊燃燒的赤狄陣地之上。
唇角緩緩勾起,眼底寒芒閃爍。
「熱身結束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夜風中清晰傳開。
「投石車已廢。」
陸魚收回目光,眸光冰冷。
「今夜……」
她微微停頓。
「該輪到我們主動去他們的後方大營,算一算總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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