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定遠侯府各處陸續掌了燈，檐下宮燈隨風輕晃，映得廊間人影忽長忽短。

書房裡，案上的公文攤開已有許久，卻始終不曾翻過一頁。

裴珣獨自坐在書案後，今日回府時穿的官服尚未換下，只解了腰間玉帶，隨手擱在一旁。

往日堆滿書卷的長案上，今夜難得空出一片地方，擺著一隻青瓷酒壺，並兩隻酒盞。

壺中的酒已去了大半。

窗外夜風拂過竹梢，沙沙作響。

裴珣握著酒盞，思緒卻仍停在白日裡。

今日他聽見顧知意與婢女說話。

她說，從未想過要愛他。

那時他站在院外，竟一時不知該進去，還是該轉身離開。

成婚以來，他們朝夕相處。他原以為，自己待她的好，她多少是明白的。

她也並非全無回應。

她會惦記他是否按時用膳，會在夜裡替他留燈，見他讀書太晚，便催他早些歇息。有時被他逗得惱了，嘴上不肯服軟，眼裡卻總帶著笑。

他甚至以為，她待自己與待旁人，終究是不同的。

如今想來，倒是他會錯了意。

裴珣垂下眼，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世子。＂ 墨影推門進來，才踏進屋裡，便聞見了一股酒氣。

他看了眼案上的酒壺，腳步微頓。

世子平日雖也飲酒，卻極少獨自喝成這樣。

墨影心裡有些疑惑，卻沒敢多問，只從懷中取出一隻白瓷藥瓶，擱在書案一角。

＂世子，該服藥了。＂

裴珣正要斟酒，聞言動作一停：＂不吃。＂

墨影皺了皺眉：＂可這藥若不按時服用，前頭那些時日便白費了。一旦斷了——＂

＂白費便白費吧。＂

墨影一怔。

裴珣沒有看他，只垂眸望著杯中酒液。

過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聲：＂當初服這藥，不過是想在塵埃落定之前，免得再生枝節。＂

墨影沒有接話，這藥的來歷，他比誰都清楚。

如今局勢未穩，侯府內外也不太平。少夫人若在這個節骨眼上有了身孕，於她而言未必是喜事，反倒可能平白多出一處軟肋。

可避子藥終究傷身，世子捨不得叫少夫人服用，這些時日，便一直是自己在吃。

此事連少夫人都不知道。

裴珣將酒盞擱下，目光落在案上的藥瓶上。

他不是沒有想過以後，等侯府裡的暗潮平息，等那些不得不做的事終於一件件了結，他與她便還有很長很長的日子。

春日同看海棠，夏夜臨窗聽雨。

若往後有了孩子，最好眉眼像她，性子也隨她。

待到鬢髮皆白，她若還肯坐在自己身側，陪他說些無關緊要的閒話，這一生便也算圓滿了。

這些念頭，他從未對旁人提起。

從前總覺得來日方長，也不急於一時，如今才知道，自己想得實在太遠。
＂本想著到了那時，還能同她生兒育女，白頭偕老。＂ 裴珣說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墨影抬頭看他。

裴珣低頭看著空了的酒盞，唇邊浮起一絲自嘲：＂如今看來，不過是我一人的妄念罷了。＂

墨影一時沒了聲音，他跟在世子身邊多年，還是頭一回聽他說出這樣的話。

世子向來心思深，便是遇上再棘手的事，也極少在人前露出半分頹色。

可今日……

墨影不由想起白日裡的情形。

世子從宮裡出來時，還特意帶了一盒少夫人愛吃的點心。誰知到了棲雲院門口，不知聽見了什麼，竟連門都沒進，便轉身走了。

那盒點心也沒送進去，直接叫人拿去丟了。

如今又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飲酒，連藥也不肯吃。

若說這事與少夫人無關，只怕連院裡養的狗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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