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顧知意才緩緩抬起頭，面上重新浮起笑意。

＂是。＂

王氏離開棲雲院時，申時已過。

青石小徑兩旁落了薄薄一層花瓣，春風一吹，便又有幾片悠悠飄落。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外，翠荷才＂啪＂的一聲放下門簾，忍不住抱怨起來。

＂主母也真是的！您和世子如今好好的，她偏偏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往棲雲院裡塞人！＂

＂那位沈姑娘可憐歸可憐，可再怎麼可憐，也不是非得給世子做妾呀。侯府這麼大，難不成還養不起一個表姑娘？＂

顧知意沒有接話，她伸手端起方才那盞茶，低頭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涼透，入口又苦又澀，她眉心微微一蹙，卻仍若無其事地嚥了下去。

翠荷見她不言語，心裡愈發著急，忍不住走近了些。

＂少夫人，您方才怎麼就不反對呢？＂

顧知意將茶盞擱下，淡淡道：＂母親都將話說到那份上了，我還能說什麼？＂

＂可世子他——＂

＂況且，＂顧知意打斷她，＂世子心悅如煙姑娘一事，我早有耳聞。往後納她為妾，也是遲早的事。如今不過是先多了個沈姑娘罷了。＂

說到這裡，她自己倒先笑了：＂只是沒想到……＂

她偏頭望向窗外，聲音輕了幾分。

＂這一天竟來得這樣快。＂

翠荷怔怔地望著她。
她跟在自家小姐身邊多年，見過她生氣，見過她冷笑，也見過她受了委屈，卻仍挺直腰背不肯低頭的模樣。

唯獨極少見她像今日這般，分明還笑著，卻叫人瞧著心裡不是滋味。

翠荷鼻尖微酸，遲疑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問：＂少夫人……您心裡頭，當真不難受嗎？＂

顧知意聞言一怔。

隨即，她笑了：＂我有什麼好難受的？＂

她抬起頭，眉眼舒展，笑意反倒比方才更明艷了幾分。

＂嫁給世子那日，我便對自己發過誓，絕不會對他動心。這樁婚事，本就是為了沖喜才有的。說得難聽些，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契約罷了。＂

她垂下眼，唇邊仍噙著笑。

＂既是如此，又談什麼情，說什麼愛呢？＂

顧知意輕輕搖了搖頭：＂未免太虛偽了些。＂

翠荷張了張嘴，似是想勸些什麼，最終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屋裡一時靜了下來。

主僕二人誰也不曾留意，隔著一道房門，窗紙上不知何時多了道修長的人影。

裴珣就站在門外，他身上還穿著那襲緋紅朝服，連衣裳都未來得及換。

今日宮中議事結束得比預料中早，聖上又賞了幾樣御膳房特製的點心。他想著顧知意應當會喜歡，便特意帶了回來。

跟在身後的小廝捧著一隻描金食盒，方才一路上還笑著說，少夫人見了這些點心，定然歡喜。

誰知才走到門前，便聽見裡頭傳來女子的聲音。

＂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契約罷了。＂

＂又談什麼情，說什麼愛呢？＂

一字一句，隔著房門，聽得分明。

裴珣眼底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

＂未免太虛偽了些。＂

最後一個字落下，屋裡便再沒了聲響。

裴珣站在原處，半晌沒有動作。

忽地，他低低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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