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座與世隔絕的私人島嶼上,常駐的人員並不多。除了外圍的武裝保鑣,主宅裡只有十幾名負責日常起居的僕從。而此刻,這些僕人們正在私下進行著一場熱烈且隱秘的推理。
起初,當虛弱不堪、坐著輪椅的玖被伊萬推進主宅時,僕人們看著他那一身厚重的繃帶與重傷模樣,理所當然地以為他是閻鈞手下新招募的精銳保鑣,或者是在外頭執行了危險任務的殺手。
然而,這個合理的猜測很快就被打破了。
自從玖的傷勢好轉、能夠自行下樓活動之後,僕人們驚訝地發現,這個理應去站崗的「保鑣」,身上不僅沒有任何武器,反而每天晚上都堂而皇之地坐在那張象徵島嶼最高權力的長餐桌旁,和閻先生共進晚餐。要知道,閻鈞是個領地意識極強的上位者,這座島上從來沒有任何下屬有資格與他同桌用餐。
於是,茶水間裡的流言迅速演變到了第二階段:這大概是閻先生新帶回來的「小情人」。
這個推論一度獲得大多數人的贊同。畢竟這位東方青年平時極少開口,安靜得像是不存在,但那張乾淨清俊的臉孔,以及走動時不經意展現出的柔韌身段,確實具備讓大人物動心的本錢。
可是,這個猜測很快又在負責打掃主臥的女傭安娜那裡碰了壁。
「絕對不可能!」安娜剛把換洗下來的絲綢床單送去乾洗間,端著茶杯在休息室坐下,壓低了聲音信誓旦旦地反駁:「他們晚上根本沒有睡在一起!那位先生一直安安靜靜地住在客房裡。而且……」
安娜紅著臉,用手比劃了一下:「我每天早上換洗床單,兩邊都乾乾淨淨的,連一點『那種』活動的痕跡都沒有!哪有包養情人是這種清心寡慾的養法?」
「那……有沒有可能是仇家?」旁邊一名負責打理酒窖的老僕人喝了口咖啡,皺著眉插話,聲音壓得極低:「你們忘了伊萬先生第一天送他進來時,他身上的槍傷了嗎?說不定他是哪個敵對勢力派來的刺客或者臥底,刺殺失敗被閻先生抓了回來……」
空氣短暫地安靜了一秒,隨即被一陣嗤笑打破。
「你是不是黑幫電影看多了?」安娜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如果真是刺客,閻先生早就把他扔進海裡餵鯊魚,或者交給伊萬去處置了。你見過哪個被俘虜的臥底能天天吃著頂級營養餐,還能天天跟著瑪莎奶奶在廚房裡學燉湯的?今天中午我還看見他幫瑪莎遞鹽罐呢,舉止那麼規矩有禮貌,哪裡像什麼亡命之徒?」
老僕人愣了愣,也覺得自己的猜想太過荒謬,搖搖頭不再反駁。
排除了所有可能與不可能的選項後,僕人們將手頭僅剩的線索重新拼湊:
「同桌用餐的特權」、「毫無逾矩的相處」、「被勒令安心養傷的頂級照顧」,再加上最近玖每天下午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安靜跟著瑪莎奶奶切菜學做飯的溫順模樣……
僕人們恍然大悟,最終得出了一個全體一致認同的結論——
「懂了!那位先生一定是閻先生在東方某個流落在外、終於被接回來的遠房小少爺,或者是家族裡的小輩!」
這就完全說得通了!閻先生這哪裡是在金屋藏嬌,分明是在履行長輩的義務,耐心調教一個受過苦的年輕晚輩啊!
——然而,當晚長餐桌上的氣氛,卻與僕人們腦補的「長幼情深」截然不同。
寬敞的餐廳裡亮著柔和的暖光,黑曜安靜地趴在餐桌旁的陰影裡,下巴抵著前爪。
長桌中央,擺著一盤剛出爐的紅酒燉牛肉。湯汁濃郁醇厚,旁邊搭配的馬鈴薯塊切得稜角分明,大小勻稱得像用模具雕出來的一樣。
閻鈞優雅地切下一塊牛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後,拿起餐巾沾了沾嘴角。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對面的玖。
青年身上換了一件乾淨的短袖針織衫,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桌面上,像是等待長官驗收成果的考生。
「瑪莎說,這是你今天下午的成果。」閻鈞放下刀叉,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拿慣了槍的手轉去拿菜刀,感覺如何?」
「都是對工具的細微控制,本質上沒有區別。」玖的聲音平緩,視線專注而克制,「掌握周遭人員的作息規律是本能習慣,而廚房是最好的情報集散地。」
閻鈞低聲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餐廳裡迴盪,帶著一絲惡劣的愉悅。
他就知道,這隻警惕的小野豹怎麼可能輕易變成溫順的寵物。在廚房裡的專注與順從,不過是他在失去目標之後,為了不讓自己停擺而找到的另一種「維持運轉」的方式。他把學習做菜當成了另一場訓練,將這棟別墅的生活日常拆解成規律的數據來消化。
「很好。」閻鈞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點著杯沿。他的目光越過桌面,在玖那形狀漂亮的薄唇與微動的喉結上流連,語氣放得極輕,卻帶著致命的侵略性:
「繼續保持你這份觀察力。不過,順便提醒你一句……」
閻鈞頓了頓,眼底閃爍著戲謔:「外頭那群僕人現在都在傳,你是我東方家族裡某個剛被接回來的遠房小姪子。」
正伸手準備端起水杯的玖,動作微微一僵。
青年那張向來收斂沉穩的臉上,掠過了一絲罕見的錯愕。他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顯然,無論大腦經過多少次戰術推演,都沒算到自己的這番「情報收集」,竟然會發酵出如此離譜的結論。
小姪子?
大腦飛速運轉了一秒,玖下意識想要反駁。然而話到嘴邊,他卻硬生生停住了——論年紀,眼前的男人確實比他年長了將近十歲,手握絕對生殺大權;論處境,他住在對方的島上、吃對方的飯,連這條命都是對方親手撈回來的。在絕對的權力差面前,任何認真的反駁,只會顯得自己像個落入圈套後惱羞成怒的小輩。
但他很快看穿了男人的眼神。閻鈞只是在故意逗他,試圖激起他這副規矩皮囊下的真實反應。
特工的理智迅速壓制了那一絲不自然。玖緩緩鬆開繃緊的指節,將水杯平穩放回桌面,神色重新歸於沉靜。
「如果這是您需要的掩護身分,」玖語氣平穩,一板一眼地回答,「我會配合執行。」
這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反而讓閻鈞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這個青年骨子裡的防備與認真,總能勾起他更深層的掌控慾。
男人收斂起臉上的笑意,身體微微前傾,灰藍色的眼眸在昏黃的光影中顯得深邃而危險。
「所以,小姪子,多吃一點。等身上的傷全養好了,『叔叔』會親自帶你看看……這座島真正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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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寫得很快樂的一章~ 僕人們的推理都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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