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灑進客房，玖站在窗邊，面無表情地將一把削水果的小刀拋向半空。

小刀在空中翻轉了幾圈，落下時，他憑藉直覺伸出兩根手指，試圖精準地夾住刀鋒兩側。這曾是他閉著眼睛都能做到的肌肉記憶。

然而，指尖卻慢了半拍。刀柄擦過他的手背，發出一聲悶響，掉落在厚重的地毯上。

玖盯著自己空蕩蕩的指尖，心底微微一沉。

腹部的縫線已經拆除，雖然斷裂的肋骨還沒完全癒合，但他已經能正常上下樓梯。可是，太安逸了。對於一把習慣了見血的刀來說，被人精心供在天鵝絨的展台上，是一種比生鏽更可怕的折磨。

那晚閻鈞隨口預告的「這座島真正的一面」，遲遲沒有下文。沒有人給他下達指令，閻鈞也從未要求他提供情報。一個沒有價值的特工，就意味著隨時會被拋棄。

傍晚時分，玖終於按捺不住這股焦躁。

一樓的起居室裡，閻鈞正坐在真皮沙發上，膝蓋上放著幾份跨國物流的紙本報表。這個男人即使在處理最枯燥的商業文件時，身上依然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危險的鬆弛感。

玖悄無聲息地穿過客廳，停在距離閻鈞兩步遠的地方。他身形筆直，身上沒有半分多餘的小動作，看似安靜規矩，整個人卻隱隱透著一股蓄勢待發的緊繃感。

「你需要我做什麼？」玖直截了當地開口，黑眸緊緊盯著沙發上的男人，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急切，「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情報收集、暗殺、護衛，或是其他任何用途。只要這具身體還能派上用場，我都聽憑處置。請給我一個任務。」

他不喜歡這種被白白養著的感覺。他必須證明自己的價值，否則他不知道自己憑什麼還能站在這裡，呼吸這座島上的空氣。

閻鈞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放下手中的文件，指節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繃得死緊的青年。

男人的目光從容且不加掩飾，自下而上慢條斯理地掃過對方的全身，最後落回青年那張寫滿固執的面孔上。

身為跨國軍火帝國的掌權者，閻鈞手下最不缺的就是賣命的精銳，也不缺無孔不入的情報眼線。而若是撇開這些冷冰冰的特工技能不談，單看眼前青年這副漂亮的面孔與柔韌挺拔的身段……說絲毫沒動過心，自然是假的。

但到了閻鈞這個地位，什麼樣的絕色沒見過？只要他勾一勾手指，多的是人願意主動爬上他的床，溫順地討他歡心。對於肉體的慾望，他早已過了那種急不可耐的階段。

他對玖其實並沒有什麼急切的圖謀，不圖對方替自己殺人，也不急著索取對方的身體。他把玖撿回來，純粹只是一個原因——順眼。

這隻倔強的、滿身是傷的流浪犬，安安靜靜地待在他的領地裡，就是讓他覺得格外招人偏愛。

閻鈞輕笑了一聲，站起身，邁開長腿走到玖的面前。他像安撫一隻焦躁的寵物那樣，伸出溫熱的大手，漫不經心卻又強勢地捏住了玖有些僵硬的後頸。

「任務？」閻鈞的聲音慵懶而低沉，「你現在連開槍的後座力都扛不住，能替我做什麼？別高估自己。把自己徹底養好，這是你現在唯一要做的事。」

玖皺起眉頭，身體因為這過於親暱的觸碰而微微僵直，但他忍住了後退的本能：「我不能白吃你的飯。作為交換，我必須為你做點什麼。」

「急什麼？」閻鈞的指腹順著他的後頸滑到下巴，微微用力抬起那張冷峻的臉，深邃的眼底閃爍著笑意，「我從不做虧本的生意。等你把毛色養亮了，我自然會從你身上……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兩人的距離極近，玖能清晰感覺到男人指腹的微溫，以及那種彷彿能將人連皮帶骨吞噬的掌控感。特工的防禦本能與被狩獵的危險感在神經裡激烈交鋒，但他寸步未退。

「……你需要什麼？」玖直視著他，試圖從那雙眼睛裡找出具體的指令。

「這點你不用操心。」閻鈞鬆開手，轉身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語氣輕描淡寫卻不容反駁，「現在，去餐廳把你的晚餐吃完。這就是你今天的任務。」

閻鈞轉過身，以為這場對話已經結束。然而，身後卻沒有傳來離開的腳步聲。

玖沒有動。他的雙腳像是釘死在大理石地板上，眼神裡寫滿了刻在骨子裡的偏執。

「就算現在不能拿槍，」玖的聲音緊繃而認真，「我也還能為你做很多事。請給我一個真正的任務。」

閻鈞停下腳步，微微偏過頭。看著青年那張寧可流血也不願無所事事的臉，他眼底的玩味越來越濃。他突然意識到，如果不給這把刀找點事做，他真的會把自己逼瘋。

「既然你這麼想要任務，那我就給你一個。」閻鈞緩步走回玖的面前，語氣低沉，帶著一絲上位者專屬的從容與強勢，「我給你一週的時間。你的任務是——取悅我。」

玖愣住了。

在特工的字典裡，任務目標只有「摧毀」或「保護」，從來沒有「取悅」。情報收集可以看數據，暗殺可以看屍體，但他要怎麼去評估和量化一個人的「高興」？他看著男人眼底毫不掩飾的惡趣味，試圖找出這道指令背後的邏輯，卻完全摸不著頭緒。

「這棟主宅裡的所有東西，只要管家秦叔同意，你都可以隨意使用。」閻鈞微微俯下身，帶著淡淡檀香的氣息輕輕拂過玖的耳畔，「接下來的七天，每天送我一份禮物。證明你除了殺人，還有別的價值。這就是你接下來的任務。」

面對這完全超乎認知的要求，玖死死咬住下唇。但他沒有拒絕的權利，因為這是來自救命恩人的命令。

「……明白了。」

—

第一天的任務，玖決定用他最擅長、也最能體現自身價值的方式來解決。

在過去的二十五年裡，特工的大腦沒有多餘的情感空間。在他僵化的認知中，要對一個上位者證明價值，最好的方式，就是在危險中增加對方的存活機率。

他想起了幾天前在二樓起居室翻閱的那本植物學與毒物圖鑑。

身為遊走在國際軍火貿易頂端的掌控者，閻鈞隨時處於各方勢力的暗殺名單上。除了重火力突擊，最致命也最防不勝防的手段，永遠是無聲無息的神經毒素與化學製劑。

玖現在骨頭未癒，無法出外勤，更無法以肉身替閻鈞擋子彈。但他可以替對方建立最後一道生理防線。

他向管家秦叔提出了要求。秦叔沒有多問，依照閻鈞的吩咐，直接開放了主宅地下一層那間設備頂尖的小型醫療實驗室供他使用。在第七處的訓練中，戰地毒理與藥物調配是必修課。他利用沈燁留下的備用藥劑與實驗室裡的專業儀器，花了整整一晚。

玖坐在實驗台前，用工整的筆跡，整理出一份針對東歐與中東地下黑市最常見毒劑的《毒性辨識與現場急救手冊》。接著，他熟練地進行萃取與精準配比，將三支解毒針劑連同急救藥片，整齊地碼進一個防震的黑色金屬小盒裡。尺寸極薄，剛好能無縫塞進高級西裝的內襯暗袋。

第二天清晨，餐廳裡瀰漫著濃郁的黑咖啡香氣。閻鈞穿著一件深色襯衫，正低頭翻閱著跨國匯報。

玖放輕腳步走上前，將那個黑色金屬盒連同那疊薄薄的手寫紙頁，端正地放在餐桌上，平推到閻鈞的手邊。

「這是什麼？」閻鈞抬起眼眸，視線在桌面上停留了半秒。

「專屬急救包。」玖站在桌前，語氣平靜而認真，神態一如既往地像在進行裝備交接，「針對黑市流通率最高的幾種神經與血液毒素，我配製了對應的解毒劑，附上了使用說明。外盒防震防潮，方便隨身攜帶。」

青年迎上男人的注視，黑眸深處透著交出答卷時的專注：「我現在無法時刻在你身邊擋子彈，但這能在你遭遇投毒時，把活下來的機率提高。這是我目前能給出的……最有用的東西。」

閻鈞放下手中的文件，端詳了眼前的青年片刻。

男人伸出修長的手指，扣開金屬盒的搭扣。三支注射針排列得嚴絲合縫，金屬針筒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旁邊摺疊整齊的紙頁上，字跡冷硬規整，連劑量都精確到了毫克。

這份「禮物」的專業程度毋庸置疑。閻鈞能輕易看穿這份冰冷金屬背後，這把刀調動了二十五年的生存經驗來為他量身打造護身符的心血。

他合上金屬盒，將它妥善地收進了手邊的外套口袋裡。

「這份心意我收下了。很專業，我也很感謝你的用心。」閻鈞端起咖啡，看著玖，語氣裡帶著真誠的肯定。

玖的眼底剛要浮現一絲任務達成的放鬆，閻鈞卻話鋒一轉。

「但是，玖。」男人靠在椅背上，灰藍色的眼眸裡透著一絲看透一切的清醒，「這不叫『取悅』。這是一份優秀的功課，卻不是能讓我高興的禮物。」

閻鈞看著青年略顯錯愕的臉，語氣平緩卻不容反駁：「方向錯了，小特工。這份禮物，不及格。你還有六天的時間。」

玖僵立在原地。

他引以為傲的生存技能與知識，在這個男人眼中，並沒有能讓人高興的價值。他那套運轉了二十五年的兵器邏輯，在這裡，徹底失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