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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錦繡一頭狼》一朝驚變
淳祐十二年,正二月。臨安,端王府。

夜色已深,臨安城的更鼓聲穿過重重花木,落進這怡雲齋時,已顯得有些沉悶而遙遠。齋內,那盞鷓鴒斑茶盞裡的餘溫早已散盡,唯有金鴨香爐中殘餘的一線降真香,依舊在空氣中勾勒著幾分冷冽的孤寂。

趙若半倚在絳紗軟榻上,身上蓋著厚重的火狐皮褥子。他那雙在錦被下顯得有些消瘦的腿,此刻正由魏行知溫柔而沉默地揉按著。魏行知的指腹上布滿了老繭,每一下按壓,都精準地落在穴位上,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卻又小心翼翼的溫熱。

趙若垂下眼簾,目光落在魏行知眉骨處那道淺淡的傷疤上。那疤痕在昏黃的燭火下,像是一條蟄伏的細蛇,無聲地訴說著那段被火光吞噬的往事。

「阿野……」趙若輕聲呢喃,這名字一出口,便像是撥動了那塵封十載的漏刻,將這臨安府的富貴奢靡,瞬間洇染成了紹興府那場燒紅了半邊天的血色驚變。

……

紹興府,會稽縣。六月廿四,申時。

那是紹興城一年中最為燠熱的時候。曹娥江的水汽被烈日生生地蒸騰起來,悶得人像是置身於巨大的蒸籠之中,連呼吸都帶著股子濕熱的土氣。趙家大宅內的百年老樟樹下,知了叫得聲嘶力竭,一聲連著一聲,吵得人心裡平添了幾分莫名的焦躁。

那道明晃晃的黃絹聖旨,此時正端端正正地供奉在正廳的紫檀香案上。那金燦燦的色澤,在昏暗的廳堂內顯得格外刺眼,彷彿一隻不懷好意的眼,正冷冷地窺視著這座百年名門的氣數。

趙若那年方才十歲。他體虛畏熱,此時正獨自歪在臨水的聽風閣內。閣樓的窗欞半開,他手裡握著一卷早已翻得發毛的《山海經》,心不在焉地看著書上那些奇形怪狀的神獸,心裡想的卻是那臨安城究竟有多大,那皇城裡的冰盆是否真的能解了這紹興的暑氣。

阿野正守在閣樓外的迴廊下。他那時已是個身骨拔高的少年,正光著膀子,露出一身黝黑精瘦、卻已然見了筋骨的肌肉。他手裡握著那柄沈重的劈柴斧,一下又一下地揮動著。那斧刃在大暑的陽光下閃著刺眼的白芒,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木柴碎裂的清脆聲響,沉悶而有力。

「阿野,你這身汗,莫要熏著了少爺。」

老管家趙忠從長廊那頭走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綠豆百合湯,眼神裡透著幾分憂慮。

阿野停下了手中的斧頭,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憨厚地笑了笑:「管家爺爺,我這就去後院井邊沖一沖。少爺這藥吃得苦,我這柴劈得碎些,回頭煎藥的火候才好掌握。」

趙忠嘆了口氣,看著阿野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正欲說些什麼,卻聽得前院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了這午後的沈悶。

那尖叫聲極短,像是被利刃生生地割斷在喉嚨裡。

緊接著,是重物撞擊紅漆大門的巨響,以及一陣密集如雨點般、敲擊在青石板路上的馬蹄聲。紹興是文教之地,向來太平,這突如其來的兵燹氣息,驚得那一池子的錦鯉都瘋狂地竄入了水底,連那叫得正歡的知了,也在此刻瞬間噤了聲。

「阿野!」趙若在閣樓內驚呼一聲,手中的書卷墜入湖中,激起了一圈細小而急促的漣漪。

阿野比任何人的反應都快。在那聲尖叫尚未落地之時,他已一把抓起那柄平日裡劈柴的重斧,長腿一邁,直接從閣樓的木圍欄上翻了進來,將已經嚇得臉色慘白的趙若死死護在身後。

「少爺,莫要露頭!縮進塌子後面去!」

阿野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而沈重,那雙黑黢黢的眼瞳裡,瞬間燃起了一種野獸察覺到死神臨近時才有的、決絕而瘋狂的光芒。

此時的前院,已然成了一片修羅場。

那不是尋常的盜匪,更不是紹興府的差役。那些人著著玄色的勁裝,腰掛雁翎刀,動作利索而殘忍,顯然是宮廷裡豢養的精銳死士。賈似道這隻老狐狸,終究是不肯放過這支流落在外的太祖嫡系,他要趁著那冊封的聖旨還未回京,將這大宋江山的最後一絲隱患,徹底扼殺在這煙雨江南的深宅大院之中。

「官家人辦事,宗室餘孽,格殺勿論!」

那聲音蒼老而陰冷,像是從腐朽的墓穴裡爬出來的毒蛇,在大門外迴盪。

火,是在一瞬間燒起來的。

那些死士顯然有備而來,無數浸了猛火油的火矢如流星般掠過長空,落在了那雕樑畫棟、滿載著百年詩書的趙家大宅上。

火舌舔舐著那些名貴的蘇繡屏風,吞噬著趙父收藏了一輩子的孤本古籍。那原本清雅的檀木香氣,在這一刻被刺鼻的焦糊味與濃煙取代。

「阿野……父親呢?母親呢?」趙若的手死死抓著阿野腰間的粗布帶子,他的指尖在顫抖,指甲幾乎要掐進了阿野的肉裡。

阿野沒有回答。他看見老管家趙忠滿身是血地從月洞門處爬了過來,那身乾淨的青布大褂已被染成了黑紫色,手裡卻死死攥著一個裹著紅綢的小木匣,那裡面是趙家的家譜與賜下的信物。

「阿野……快……水門……帶少爺走……」

老管家的話還沒說完,一支精鋼打造的狼牙箭便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從他後頸穿透而出。鮮血瞬間濺在了那潔白的影壁上,開出了一朵驚心動魄、卻又迅速枯萎的紅花。

「跑!」

阿野發出了一聲如受傷幼狼般的暴喝。他轉身,不由分說地背起趙若,那原本尚顯單薄的身軀,在這一刻竟然爆發出了驚人的氣力。

他沒有走那平坦卻也毫無遮攔的石階官道,而是選擇了那條常年無人走過的、布滿了毒蟲與荊棘的後山水路。

火勢蔓延得比想像中更快。趙若伏在阿野的背上,耳邊是那劈裡啪啦的木料崩裂聲,像是整座宅子都在這烈火中哭泣。他回頭望去,看見了那個教他讀書的先生倒在了假山旁;看見了那個總給他送桂花糕的小丫鬟,被黑衣人一刀斷了氣,那雙圓溜溜的眼裡還滿是驚愕。

那一刻,趙若那顆十歲的心,像是被這人間最殘忍的利刃生生地攪碎了,灌進了徹骨的寒冰。

「少爺,抱緊我!莫要撒手!」

阿野在灌木叢中橫衝直撞,他的衣衫被樹枝割裂,皮肉被荊棘劃破,鮮血順著他的小腿流下,在那泥濘的土地上留下一道歪歪斜斜的紅痕。他的肺部火辣辣地疼,每吸一口氣都像是帶著焦灼的炭火,可他不敢停,一分一秒都不敢。

身後,是那些死士不依不饒的馬蹄聲與呼喊聲,如影隨形,像是地獄裡鎖命的鉤索。

當他們衝到曹娥江畔的那道隱蔽水門時,那裡停著一輛孤零零的、偽裝成運乾草的破舊馬車。那是老管家臨死前預設下的死局中,留給趙家唯一的血脈。

「王爺,快上車!」趕車的漢子是趙忠的養子,此時也是雙目赤紅,手中緊緊勒著繈繩。

阿野將趙若塞進了那堆散發著霉氣與塵土味道的乾草堆裡。他的雙手沾滿了灰垢與血跡,那雙原本清亮的眼裡,此刻滿是如困獸般的癲狂。他顫抖著手,最後摸了摸趙若那張慘白如紙、卻依舊精緻如瓷的臉。

「阿野……你上來……你跟我一起走……我們去臨安……」趙若哭了,那淚水沖開了臉上的灰土,顯得那樣狼狽而凄婉,他的手死死拽著阿野破爛的袖口。

阿野看著遠處漸漸逼近的火把。那些死士的速度太快,若無人在此斷後,這馬車連這江堤都跑不出去。

「少爺。」

阿野突然笑了。那是趙若這輩子見過最苦、卻也最決絕的笑容。他往後退了一步,將趙若那雙冰涼的手,輕輕卻又不容置疑地推了回去。

「阿野是少爺的腿。這馬車……就是阿野送給少爺的腿。」

他轉過身,手中那柄劈柴的重斧在烈火與江水的映照下,泛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幽光。

「走——!」

阿野發出了一聲裂帛般的暴喝,他飛身而起,一斧劈斷了那繫在石樁上的韁繩。受驚的駿馬長嘶一聲,拉著那輛載著大宋最後一絲清白血脈的馬車,瘋狂地向著那墨色的夜幕深處奔去。

「阿野——!」

趙若的哭喊聲被那刺骨的江風吹得支離破碎。在那隆隆的車輪聲中,他透過車廂後方那一絲窄窄的縫隙,看見了那個孤單而挺拔的身影。

阿野一個人立在江堤之上。

在他面前,是十幾名武裝到牙齒、殺氣騰騰的宮廷死士。

在那一刻,阿野不再是一個卑微的書僮,他像是一尊自遠古而來的、沉默而狂暴的戰神。他沒有後退一步,哪怕身後就是萬丈深淵。

隨後,是利刃入肉的沉悶聲,是少年的憤怒咆哮聲,以及那重物墜入江水的轟響……

那是趙若對紹興最後的記憶。

漫天的大火染紅了曹娥江的水,火光中,那個曾背著他走過山路、給他採過蜻蜓的少年,最終沒入了一片漆黑的死地,再也尋不著半分蹤影。

……

淳祐十二年,臨安。端王府寢殿。

「那一夜,臣其實沒打算活下來。」

魏行知低沈而沙啞的聲音,在這靜謐得近乎死寂的寢殿內緩緩流淌,帶著一種閱盡滄桑後的枯槁。他放下了趙若的腿,動作輕柔地替他掖好了被角。

他在那場大火裡,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他殺了三個人,被砍了七刀,最後背上插著兩支斷箭,縱身跳進了冰冷的曹娥江。他在水流中浮沉了三日,在那死人堆裡啃過草根,與野狗搶過剩飯。

為了找他的少爺,他在皇城司那種人吃人的私牢裡像畜生一樣活了三年;他在賈似道的腳下磕了無數個響頭,磕得額頭帶著青紫;他親手殺掉了那個曾經淳樸善良的阿野,將靈魂獻祭給了魔鬼,才換來了這身象徵著權力的緋色官服。

趙若沒有說話。他靜靜地躺在榻上,仰頭看著那百子千孫帳上的精細繡花。

他想起這十年來,他與魏行知在臨安的重逢。那時他已是名動京華、尊貴無比的端王;而魏行知是皇城司的首領,凶名赫赫的魏閻王。

他們在理宗皇帝的萬壽宴上相遇。魏行知跪在他的座前,恭恭敬敬地給他呈上一盞新貢的御茶,眼神冷得像是昆崙山上萬年不化的寒冰,半點交集也沒有。

可就在趙若接過茶杯的那一瞬,他在那翠綠的茶湯底下,看見了一個極小的、用指甲生生刻出來的「雲」字。

那是紹興府趙家祖傳玉佩上的流雲圖騰。

那一刻,趙若的眼淚險些當場落進了那杯御茶裡。

趙若緩緩側過身,看著魏行知那張在微弱燭火下顯得有些疏離、卻依舊剛毅的臉。他知道,這十年來,他們都變了。他變得冷漠、自私,學會了用高傲與奢靡來偽裝自己的恐懼;而魏行知變得嗜血、瘋狂,學會了用殘酷與權謀來守護這最後的一點溫情。

他們都不再是當年那個在望江亭下、許下赤誠誓言的少年了。

「魏行知。」

「臣在。」

趙若伸出手,纖細、白皙、卻依舊帶著涼意的指尖,緩緩劃過魏行知眉骨上的那道傷疤。這一次,他的眼裡沒有了那種故作姿態的傲嬌,只有一種同病相憐的、近乎殘忍的清醒。

魏行知僵住了。他閉上眼,任由那股從十年前燒過來的寒意,將他的心肺一寸寸地凍結。

這一晚,端王府內依舊寧靜。可那種寧靜之下,卻藏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斷裂感。紹興的煙雨早已散了,臨安的血海正在腳下沸騰。他們雖然重新守在了一起,可中間卻隔著無數具冰冷的屍體,和那場再也回不去的、燃盡了所有純真的烈火。

魏行知沒有再說什麼漂亮話,那種話在經歷過地獄的人聽來,太過輕浮。他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在那搖曳不定的殘燭火光中,對著趙若深深地行了一個宮廷裡最標準的君臣大禮,隨後沉默地退到了屏風後那片永遠的陰影之中。

寢殿外,漏刻滴答。

趙若看著那空蕩蕩的、依舊帶著些許餘溫的榻前,忽然覺得這臨安府的錦繡繁華,竟比紹興府那場大火後的廢墟還要讓人寒戰。

那一夜,趙若夢見了那只蜻蜓。

碧綠的,原本在陽光下閃著光。可在那場大火中,它被燒焦了翅膀,墜落進了曹娥江那污濁的江水裡,連一絲漣漪都沒能留下,就那樣悄無聲息地,被這吃人的時代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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