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十二年,正月。臨安,皇城司。
皇城司的私牢暗雲室,深埋於臨安府潮濕的地底。牆縫中常年滲出帶著鐵鏽味的黑水,沿著斑駁的青苔緩緩滴落,發出「嗒、嗒」的沈悶聲響,在死寂的甬道中盪開,像是一聲聲叩在黃泉路上的催命符。
魏行知獨自坐在一張紫檀木雕龍的交椅上。他面前的案几上,擱著一盞早已失了熱氣的建窯曜變天目盞。那盞中幻化的星芒在昏暗的油燈下閃爍,像是惡鬼的眼睛。他的一隻手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扶手,指縫間還殘留著方才審訊時濺上的、洗不淨的血腥氣。
他緩緩閉上眼,那一聲聲的水滴聲,竟在他腦海中幻化成了十年前曹娥江上那場驚天動地的嘶吼與轟鳴。
……
淳祐三年。曹娥江下遊,亂葬崗。
那一夜,阿野背負著兩支貫穿肩胛的狼牙精鋼箭,縱身躍入曹娥江。那江水冷得像是一把尖銳的銼刀,瞬間絞進了他的傷口,將他體內殘存的那點灼熱的憤怒與不甘,生生地凍成了寒冰。他在濁流中浮沈,肺部被冰冷腥臭的江水填滿,意識漸漸渙散,唯有那隻死死抓著斷斧的手,在水中呈現出一種僵硬的青白色。
他沒死。興許是地獄的門戶太窄,容不下他這身帶著滔天怨氣的骨頭。
三日後,他在下游一處灘塗的死人堆裡睜開了眼。那是個負責撿拾死屍身上零碎什物的守墳人,一個斷了條腿、瞎了一隻眼的退伍老兵,將他從那一堆腐爛的肉質中拎了出來。
「小子,閻王爺嫌你這身骨頭太硬,嚼不動,給吐回來了。」老兵一邊往煙斗裡塞著發霉的菸絲,一邊冷笑著打量他。
阿野沒說話,他也發不出聲。他的喉嚨在紹興府的那場大火裡被煙火燻毀了,每吸一口氣,喉管都像是被生鏽的鋸子割過。他掙扎著坐起身,第一反應是瘋狂地去摸胸口。那個藏著少爺親手寫給他的、那頁寫著「阿野」二字的宣紙殘片,早已在那污濁的江水中化成了一團模糊的墨點。
那一刻,阿野在心底發出了一聲無聲的慟哭。他沒了名字,沒了家,這世上唯一的牽掛,也碎成了一灘爛泥。
為了活下去,為了能爬回那繁華如夢的臨安去找他的少爺,他在老兵的舉薦下,冒名頂替了一個死在溝渠裡的逃兵,投了京湖戰線最前哨的敢死營。
那三年的歲月,不再是紹興府那種溫柔的、帶著桂花氣息的舊夢,而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囈語與殺戮。
北邊的大漠煙塵與大宋的殘山剩水交織在一起。阿野學會了如何在那種被蒙古鐵騎踏碎的土地上,像一條瘋狗般尋食。他曾在嚴寒的冬夜裡,剖開戰馬的腹部鑽進去取暖;他曾為了半個發霉的冷饅頭,在死人堆裡潛伏了兩天兩夜,直到用牙齒生生咬斷了敵方哨兵的咽喉。
軍功,是他唯一的救贖,也是他爬回權力中心的台階。在那種人吃人的修羅場裡,他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卒伍,殺成了京湖統帥麾下最狠的先鋒校尉。
可他知道,光有軍功是不夠的。
他的這張臉,在當年的紹興府大變中是登記在案的。賈似道的眼線遍佈天下,若是他這張清雋的、帶著趙家書僮氣息的臉出現在臨安,只會成為那些權臣釘死端王趙若的罪證。
淳祐五年的秋夜,京湖前線。
營帳內,只有一盞豆大的殘燈在苦澀的寒風中搖曳。魏行知——此時他已給自己取了這個充滿諷刺意味的新名字——緩緩抽出了那柄曾在無數次搏殺中飲過鮮血的短匕。
他將匕首架在炭火盆上,看著那精鋼的刃口漸漸由青轉紅,最後燒成了一種妖異的、透著死亡氣息的赤色。
「少爺,阿野這張臉,本就是您賞的。如今……阿野把它還給這大宋的河山。」
他對著那面模糊生鏽的銅鏡,看著鏡中那個不過十七八歲、卻已然滿目滄桑的少年,狠心地將那赤熱的匕首貼了上去。
滋啦——
皮肉燒焦的氣體在狹窄的營帳內蔓延,那聲音像是毒蛇在草叢中爬行。他咬著一塊生硬的熟皮子,疼得全身的肌肉都在劇烈地痙攣,額頭上的冷汗如暴雨般砸落在泥土地上,可他那雙握刀的手,卻穩得像是一尊石像。
他親手毀掉了那張曾被趙若在望江亭下撫摸過、誇讚過「生得英氣」的容顏。那傷口癒合後,變成了一道橫跨額角、貫穿眉骨、一直斜拉到嘴角的猙獰疤痕。這道疤,徹底掩蓋了他身為趙府書僮的所有過去,將他煉成了一個來自地獄的、無名無姓的鬼。
……
淳祐六年。臨安,皇城司教閱場。
重回臨安的第一個深冬,那雪落得極大,像是要將這座帝都所有的罪惡都掩埋在白茫茫的虛假之下。
魏行知站在皇城司那道染血的鐵門前,看著頭頂那方被灰牆切得支離破碎的天空。他此時已憑藉著京湖戰功與賈相公門客的引薦,進入了這座大宋最陰冷的機關。
他知道,少爺就在這座城的某個王府裡,或許正在點茶,或許正因那入冬的寒濕而膝蓋作痛。可他不能去。他現在是賈似道的一條狼,一條需要通過皇城司那道慘絕人寰的「洗骨禮」才能真正執掌權柄的狼。
所謂洗骨禮,便是將受洗之人關入不見天日的密室,由十二名皇城司最老練的劊子手輪番施刑。不求口供,只求生死。若能在三日三夜的毒打與酷刑中不發一聲、不求一死,方能獲賜那枚象徵權威的銀魚袋,成為皇城司的暗影。
那是魏行知此生度過最為漫長的三天。
他在皮鞭的抽擊中清醒,在鋼針扎入手指的劇痛中昏死。賈似道的心腹,那個老謀深算的廖管家,曾親自走進密室,用那柄燒紅的鐵烙按在他早已殘破不堪的胸口上。
「你叫什麼?」廖管家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陰狠。
魏行知吐出一口混著碎牙的血沫,那張猙獰的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可怖,他沙啞地笑了笑,聲音像是厲鬼的私語:
「魏行知。」
「你從哪裡來?」
「地獄。」
他的指甲被一枚枚拔掉,在那鮮血淋漓的十指連心中,他唯一的支柱,竟是回憶當年紹興府的那個午後。那時趙若趴在他的背上,那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耳根,輕聲喚他一聲阿野。那聲音是他靈魂裡最後的一點光,牽引著他,不讓他墮入徹底的、想要毀滅一切的瘋狂。
他活了下來。
他成了皇城司成立以來,殺性最重、心思最細、也最受賈似道重用的指揮使。
他開始替那位平章大人幹那些髒得不能再髒的活計。他在深夜裡穿梭於臨安的勾欄瓦舍,親手勒死那些試圖彈劾權臣的言官;他在皇城司的私牢裡,擬定一份又一份抄家滅族的朱筆名單。他的名字,漸漸變成了臨安城文人騷客口中的禁忌,變成了能讓啼哭的小兒瞬間噤聲的夢魘。
「魏大人,端王殿下今日在西湖斷橋邊賞雪,您可要去探望?」手下的番子卑微地問道。
那是他重回臨安後,第一次聽到「端王」這兩個字與那個人重疊。
那一夜,魏行知獨自立在斷橋那枯乾的柳樹下,隱在漫天飛舞的雪影與漆黑的陰影中。他看著那艘極其奢華的、點滿了絳紅燈籠的王府畫舫緩緩駛過水面。
隔著那層層疊疊的紗幔,他看見了那個坐在窗邊、身披紫貂大氅的身影。
那人依舊那樣清瘦,眼神依舊那樣空靈而孤寂,手中握著一個暖手爐,似乎在對著這漫天殘雪低低嘆息。
魏行知指尖死死地扣進了石橋那冰冷的縫隙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滲出了血。
他想衝過去,跪在那個人的膝頭,像十年前一樣,把那雙冰涼的手揣進自己的懷裡暖著,告訴他:「少爺,阿野回來了。阿野沒死在江裡,阿野在死人堆裡爬回來護著您了。」
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洗不掉血腥味的手,看了看自己這張猙獰如鬼、連他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眼的臉。
他退縮了。
他不再是那個乾乾淨淨、滿心赤誠的書僮阿野。他是這大宋王朝最陰狠、最不擇手段的一柄凶刀。
為了能護住這最後的一抹月亮,他甘願永遠爛在臨安城的泥潭裡,去當那個世人皆唾棄的惡鬼。
……
淳祐十二年,正月。端王府,內殿。
「魏行知,你又在想什麼?這手勁忽大忽小的,是想把本王的腿折了嗎?」
一聲帶著慵懶、高傲卻又隱隱透著幾分關切的嗓音,猛地將魏行知從那血色的泥淖中拽了回來。
他那雙在私牢裡能生生捏斷人喉管的手,此時正有些慌亂地收了回來。他迅速斂去了眼底那抹尚未散盡的戾氣,熟練地換上了一副卑微、恭順且帶著幾分奴性的模樣。
「下官該死。方才在想皇城司的一樁公案,分了神,請王爺降罪。」
魏行知低垂著頭,那半張臉上的傷疤在搖曳的燭火下,像是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趙若半撐著身子,那一雙勾魂攝魄的丹鳳眼定定地看著魏行知。他伸出手,纖細、白皙、卻依舊冰涼的指尖,緩緩地覆在了魏行知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上。
「阿野,疼嗎?」
這是這十年來,趙若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問及這道傷。
趙若不是那些只會空談道德的文官。他深知,在皇城司那種地方,一個毫無背景的家奴要爬到指揮使的位置,要替他在這臨安城掃除那些明槍暗箭,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他看著魏行知這滿身的暗傷,聽著他夜夜驚醒時的悲鳴,他心裡那點宗室貴族的傲氣,早已被這一腔血淚給澆透了。
魏行知感受著臉上那抹清冷的、卻足以讓他魂牽夢縈十年的觸感,心口像是被什麼利刃生生地剜了一下,疼得他連呼吸都帶了顫音。
「不疼。早就不疼了。」他低聲答道,嗓音嘶啞得如同深秋的落葉。
「騙子。」趙若輕嗤一聲,忽然用力一拉魏行知的衣領,將這個高大的男人拉近到自己面前。
兩人的呼吸在這一刻激烈地交纏在一起。一邊是名貴的瑞腦香氣,一邊是隱秘的、洗不掉的鐵鏽血氣。
「阿野,你給本王記著。你這條命是本王的,這張臉……即便是毀了,那也是本王的鬼。誰給你的膽子,在那地獄裡自作主張地受苦?」
趙若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狠戾無比,那種身為上位者的壓迫感,竟與魏行知身上的殺氣旗鼓相當。可下一刻,他卻微微低下頭,在魏行知那道乾裂、醜陋的傷疤上,輕輕落下了一個帶著幾分憐惜與霸道的吻。
那一吻極其短促,卻在魏行知那顆早已煉成鐵石的心上,生生地燙出了一個洞。
魏行知覺得自己那點好不容易維持住的自制力,在這一刻崩塌得乾乾淨淨。
他猛地伸手扣住了趙若的後腦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瘋狂地掠奪著對方的氣息。他的吻帶著一種近乎報復的渴望,像是要將這十年的相思、這三年的煉獄、以及這這滿手的血腥,全部灌注進這個人的骨髓裡。
「少爺……阿野回不去了。」魏行知在接吻的間隙,嗓音破碎地呢喃著,「阿野現在是鬼,是這臨安城最髒的一柄刀。阿野回來,就是要把您也拖進這萬劫不復的泥潭裡。」
「那便拖吧。」趙若雙手死死地環住魏行知的脖頸,眼神空靈、冷峻而又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沈淪,「這大宋的江山早已是人間煉獄。只要這地獄裡有你陪著,本王……甘之如飴。」
寢殿外,春寒料峭的雨依舊在無聲地落下。
魏行知知道,他的雙手依舊會沾染更多的鮮血,他的餘生依舊會被陰影糾纏。可只要這個人還在他的懷抱裡,只要這個人還肯喚他一聲「阿野」,那從地獄歸來的這三千個日夜,便都成了他魏行知此生最值得的獻祭。
他是魏行知,大宋的權臣,賈似道的爪牙。
但他永遠,只是趙若一個人的影。
不問前程,不求善終。
那一夜,魏行知沒有回那座冰冷如墓穴的皇城司。
他像是一頭終於回到了自己守護之地的孤狼,蜷縮在端王府那奢靡卻空曠的床榻邊。他聽著趙若那逐漸沈穩、平和的呼吸聲,在黎明前的最後一抹黑暗中,緩緩閉上了他那雙從未真正安穩過的眼。
夢裡,沒有火光,沒有酷刑。
只有紹興府那條悠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山路。
他背著那個輕得像是一場夢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在那滿是梅花香氣的、不識愁滋味的歲月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