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十二年,臨安。
端王府內的漏刻,一滴一滴,在這春寒料峭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趙若半靠在紫檀嵌玉的屏風旁,膝蓋上覆著一條極厚的火狐皮褥子。每逢雨天,他這雙腿便如被無數根細小的銀針攢刺,那種從骨縫裡鑽出來的陰冷,是臨安城再多的地龍與參湯也壓不住的。
他垂下眼,看著在榻前沉默為他揉按腿部的魏行知。這雙手,如今能掌皇城司生死,能握雁翎刀斷魂,可在此刻,卻收斂了所有的鋒芒,指腹的薄繭隔著薄綢的中褲,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熱度。
這股熱度,穿透了十年的血雨腥風,將趙若的神志,又一次拽回了那個煙雨朦朧的紹興五月。
……
紹興府,會稽縣,趙家老宅。
那年的梅雨來得早。會稽山下的石階路終日被雨水浸潤著,青苔像是得了勢的奸臣,一夜之間便鋪滿了那通往後山的每一寸去處。
趙若那時正值十歲。對於一個宗室遺珠而言,那樣的年紀本該是在臨安的太學裡策馬揚鞭,或是與名士在西湖畫舫上對弈。可他,卻只能被困在這方寸之地的老宅裡。那一年的春寒傷了他的根本,太醫說那是「先天不足,後天失調」,若不好生養著,怕是活不到及冠之年。
於是,他的世界便縮小成了一個精緻卻冰冷的藥罐子。每日清晨,他是在一陣陣苦澀的小柴胡湯味中醒來的。隔著鏤空的連錢紋窗欞,他看著外頭的天光,看著那些身手矯健的家丁在大院裡蹴踘、嬉鬧,而他,連走出房門都要披著那件厚重的天青色絲錦披風。
「阿野,我想去望江亭。」
趙若坐在案几前,手裡握著一桿細毫狼牙筆,卻在那雪白的宣紙上遲遲落不下一個字。他想看曹娥江的潮水,想聽那江面上艄公的號子,而不是整日對著這幾株枯守天井的芭蕉。
立在案側磨墨的阿野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這少年的個頭在這一兩年裡竄得極快,原本那身破舊的青布棉衣早已短了一截,露出了那雙布滿老繭、卻結實得如同老槐樹根的手臂。
「老管家說,山頂風大。少爺若是受了風,回頭又要加三劑石膏湯。」阿野的聲音還帶著變聲期的粗礪,卻有一種讓人莫名的心安。
「加便加了。」趙若賭氣似地把筆一擲,在那價值千金的宣紙上留下了一團烏黑的墨跡,「我便是死了,也要死在山上看那一江春水,而不是爛在這藥渣堆裡。」
說這話時,趙若的眼眶是紅的。他生得極美,那種帶著病態的脆弱感,讓趙家大宅裡的所有人都恨不得把他含在嘴裡。可沒人問過,他想不想要這種窒息的呵護。
阿野看著他。在阿野那雙黑黢黢的眼瞳裡,倒映著趙若那張如瓷器般易碎的臉。他不懂什麼大宋社稷,也不懂什麼宗室大義,他只知道,自從少爺在那場雪地裡給了他一塊桂花糕起,少爺便是他的天,是他的命。天要下雨,他便撐傘;少爺要看江,他便是背,也要把少爺背上去。
「少爺,轉身。」
阿野沒說多餘的話,他拿過掛在屏風上的披風,細心地替趙若繫好,隨後蹲在了那個穿著織金雲履的少年面前。他的背脊雖然還有些單薄,卻挺得像是一桿長槍。
「上來,阿野背您。」
走出趙家後門時,暑氣正濃。紹興的夏日,連風都是帶著潮意的,像是給這山川披上了一層黏糊糊的紗。
趙若趴在阿野的背上,起初還有些不好意思。他那雙細長白嫩的手,小心翼翼地攀著阿野的脖頸,指尖觸碰到的是少年因為長期練武而略顯粗糙的皮膚。阿野的腳步極穩,每一步踏在青石階上,都像是紮了根一般,避開了所有濕滑的青苔。
「阿野,我是不是重了?」趙若湊在他耳邊,輕聲問道。他的呼吸噴在阿野的耳根處,在那原本就曬得黝黑的皮膚上,激起了一層細微的小紅點。
「不重。少爺比我背的那些乾柴還要輕些。」阿野悶聲答著,往上托了托趙若的腿彎。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滿是常年劈柴磨墨留下的厚繭,那熱度透過薄薄的夏衫,直直地浸入了趙若的肌理。
山路漸行漸遠,宅子裡的喧囂漸漸被拋在了腦後,取而代之的是林間蟬鳴與偶爾掠過山梢的杜鵑啼。
路邊開滿了不知名的紫丁香與鵝黃的小花。阿野偶爾會停下步子,側過頭讓趙若去採那枝頭最鮮亮的。在那一刻,他們不再是宗室少爺與卑微書僮,倒像是兩株在石縫裡並肩而生的小草,在命運的罅隙裡拼命汲取著一點點自由的光。
行至山腰,一處山泉順著岩壁流下,匯成了一個清澈見底的小潭。阿野尋了一塊乾淨的青石,將趙若放下。
「少爺歇歇,前頭那段石階塌了半邊,阿野得去探探路。」
阿野說著,走到潭邊,捧起一捧清泉,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那水珠順著他的額角流進了領口,將那身青布衣裳染成了深色。他這兩年雖然長了個子,可依舊穿得寒酸,那是趙家老管家為了磨他的性子,故意不給他置辦新衣。
趙若坐在石上,看著水中的倒影。水裡的少年容顏絕世,卻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哀愁。他看著阿野那充滿活力的、甚至有些粗野的背影,心裡忽然生出了一種極其卑微的渴望——他想換,換這王侯身分,換這富貴榮華,只要能給他一副像阿野這般健朗的軀殼。
「阿野。」趙若突然喚道。
阿野回過頭,手裡還抓著一隻剛從水邊捉到的、通體碧綠的蜻蜓,「少爺,看。」
那蜻蜓在阿野指間掙扎著,翅膀在陽光下閃著琉璃般的光。阿野走到趙若面前,將蜻蜓遞了過去,眼神亮晶晶的,「給少爺玩。」
趙若接過蜻蜓,手指卻不小心觸碰到了阿野的指尖。他像觸電般縮了縮,隨即低聲說道:「阿野,太醫說,我這輩子……怕是都要人伺候了。若有一天你走了,我該怎麼辦?」
阿野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在大宋江山裡尊貴無比、卻又脆弱無比的少年,看著他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孤寂。在阿野樸素的意識裡,這世間的萬物都是有定數的:魚離不開水,鳥離不開林,而他阿野,自從被買進趙家的那一刻起,這魂魄便已經拴在了這個少年的腰帶上。
他緩緩跪在趙若面前,那雙踩著破爛草鞋的腳,踩在了泥濘的土裡。他仰起頭,眼神裡有一種超越了年紀的、近乎荒涼的虔誠。
「少爺,阿野不走。阿野這條命是少爺賞的。」
他說得極慢,字字沉重,像是他在校場上推動的那塊磨盤石。
「以後,少爺的腿若是走不動了,阿野就是少爺的腿。這天下間,只要少爺想去的地方,阿野便是一步一叩首,也要把少爺背過去。」
「你說真的?」趙若的眼眶熱了。
「若有虛言,教阿野死在北邊的亂軍之下,屍骨無存。」
在大宋,誓言是不能亂立的。那是一個頭頂有神靈、心中有宗法的年代。少年阿野立下的,不是一句漂亮的情話,而是一道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鎖。
趙若沒再說話,他只是傾下身,將頭輕輕抵在了阿野的肩膀上。那小蜻蜓被他失手放了,在那粼粼的波光中,飛向了更高更遠的會稽山巔。
那一晚回到老宅,趙若果然發了高熱。
屋子裡點滿了安神的降真香,隔著重重的紗帳,他能聽見父親在堂前斥責阿野的聲音。那是厚重的板子落在皮肉上的悶響,一聲、兩聲……每一聲都像是抽在趙若的心尖上。
「逆畜!竟敢私自帶少爺上山!若是少爺有個三長兩短,你這賤命抵得起嗎?」
阿野沒求饒。在那寂靜的夜裡,趙若聽不到他的痛哼,只能聽到老管家那聲聲嘆息。
直到深夜,那苦澀的藥湯灌下去,趙若才在迷迷糊糊中醒來。他掙扎著下了床,赤著腳走到後窗。透過那半掩的窗櫺,他看見阿野依舊跪在庭院的石階上。月光如霜,灑在少年被打得皮開肉綻的背部,那青布衣裳早已被血滲透,在月色下呈現出一種妖異的暗紫色。
「阿野……」趙若扒著窗欞,眼淚如斷線的珠子。
阿野聽到了動靜,他艱難地挺了挺腰杆,回過頭,朝著窗櫺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有些滑稽、卻溫暖至極的笑容。
「少爺,不疼。阿野皮實著呢。」
那一刻,趙若在心裡立下了一個比阿野更重的毒誓。
若是這大宋的江山真如父親所說,已是日暮西山,那他趙若,定要親手把這破敗的江山攪得天翻地覆,也要給這條傻子,換一個能直起腰桿活著的人間。
……
淳祐十二年,臨安。
「以後,阿野就是少爺的腿。」
回憶在這一刻與現實重疊。魏行知的指尖按在趙若的膝蓋上,那力道依舊穩健,卻多了幾分掌控一切的霸道。
「少爺,您又想起了紹興的事?」魏行知抬起頭,那張在臨安城人見人怕的臉上,此刻只有一種令人心碎的柔情。
趙若收回了神思,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長成參天大樹的男人,看著他那一身權臣的威儀。他忽然伸手,像是當年那個在山路上的十歲少年一樣,輕輕揪住了魏行知的衣襟。
「魏行知,這臨安的雨,下得真讓人討厭。」
「王爺若是討厭,臣便讓這滿城的雨,都變成紅色的。」魏行知語氣平淡,說出的話卻足以讓整座臨安城震顫。
趙若看著他,忽然笑了。他傾下身,貼在魏行知的耳畔,吐氣如蘭,卻冷冽如霜。
「阿野,別忘了你立過的誓。這輩子,你都是本王的腿。」
「永不敢忘。」
魏行知將臉埋進了趙若的手心,像是一頭終於回到了巢穴的野獸。
而在這端王府外的黑暗裡,臨安城的燈火依舊在閃爍,蒙古的鐵騎依舊在北邊嘶鳴,賈似道的陰謀依舊在蔓延。可對於這兩個人而言,只要這十年的誓言未斷,那這人間,便依舊是那場走不完的紹興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