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
臨安城的冬天,總是帶著一種濕冷的媚意。窗外,昨夜的殘雪還掛在梅梢上,欲墜不墜;屋內,卻暖得如同三月陽春。
端王府的這間暖閣,名為養心齋,是整個王府最燒錢的地方。且不說那鋪了滿地的波斯紅毯,單是此刻屋角那尊正在吞雲吐霧的鎏金狻猊香爐,裡面燒的便不是凡品。
那是瑞腦,又名龍腦香。產自南洋,價比黃金。在這香料極度匱乏的宋末,尋常官宦人家只捨得在祭祖時用上一點,而趙若這裡,卻是拿來當柴燒,只為了熏那幾件衣裳,去去霉味。
淡雅而清涼的香氣在空氣中盤旋,與炭盆裡銀骨炭燃燒的噼啪聲交織在一起,構築了一個將亂世隔絕在外的溫柔鄉。
此刻,這溫柔鄉里,正進行著一場特殊的較量。
「手別抖。」
趙若懶洋洋地倚在紫檀木的大案旁,手裡拿著一柄湘妃竹扇,輕輕敲了敲案面。
案前,那個平日裡令臨安城聞風喪膽的皇城司指揮使魏行知,正滿頭大汗地盯著眼前的一隻青瓷香爐。
他沒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家常的玄色窄袖袍子,袖口高高輓起,露出一截結實有力的小臂。只是此刻,這雙能開硬弓、能斬首級的手,正捏著一把小巧玲瓏的銅香鏟,哆哆嗦嗦地在香爐裡繡花。
他在學「打香篆」。
這是宋代文人最講究的雅事之一。要將香灰壓得平整如鏡,然後放上鏤空的篆模,再將香粉小心翼翼地填進去,最後起模點燃。整個過程不能有一絲偏差,稍有不慎,圖案便會斷裂,寓意不祥。
「少爺……」魏行知聲音緊繃,喉結上下滾動,「這鏟子太小了,比雁翎刀還難伺候。臣……臣怕給您弄壞了。」
他手裡那把精緻的香鏟,在他那寬大粗糙的掌心中,顯得像個玩具。他大氣都不敢喘,生怕一口氣吹大了,就把爐子里的香灰吹飛了。
「那是你心不靜。」
趙若輕笑一聲,身子微微前傾,長髮垂落在魏行知的手臂上,帶來一陣酥麻的癢意。
「魏大人在詔獄裡給犯人剝皮抽筋的時候,手可是穩得很。怎麼,如今要在這方寸之間繡個蓮花,就難如登天了?」
魏行知苦笑。
這能一樣嗎?剝皮抽筋那是力氣活,也是粗活,只要夠狠就行。可這打香篆,要的是靜,是雅,是他這輩子都沒接觸過的東西。
但他想學。
自從那日從畫院回來,看到那個叫蘇子車的畫師能跟趙若侃侃而談,魏行知心裡就像扎了一根刺。他覺得自己離趙若的世界太遠了。他在泥潭裡打滾,趙若在雲端品茗。雖然少爺說不嫌棄他,但他不想只做個保鏢,他想擠進那個雲端的世界,哪怕只是半隻腳。
「臣再試試。」
魏行知深吸一口氣,屏氣凝神。他將內力運至指尖,強行控制住肌肉的顫抖,試圖將那最後一點香粉填入篆模的尾端。
然而,就在即將大功告成的那一刻,趙若突然伸出手,指尖輕輕在他的後頸上划了一下。
「嘶——」
魏行知渾身一激靈,手一抖。
「噗。」
那一勺價值連城的瑞腦香粉,撒了。原本完美的蓮花圖案,瞬間變成了一灘爛泥。
「哎呀,毀了。」趙若故作驚訝地掩住口,眼裡卻全是狡黠的笑意,「魏大人,定力不行啊。」
魏行知看著那一爐狼藉,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始作俑者,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扔下香鏟,轉身一把摟住趙若的腰,將人帶進懷裡。
「少爺故意的。」他悶聲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寵溺的控訴。
「是又如何?」趙若順勢坐在他大腿上,手指玩弄著他的耳垂,「本王就是想看看,咱們魏大人這雙殺人的手,到底能不能乾這種精細活。」
魏行知看著他,眼神漸漸變得深邃。
「這種活臣乾不來。」他低下頭,額頭抵著趙若的額頭,「但有些精細活,臣還是會的。比如……伺候少爺?」
趙若臉一紅,推了他一把:「青天白日的,腦子裡想什麼呢!既然香篆打不好,那就換一樣。今日你若是一樣都學不會,晚上就別想上本王的床。」
聽到這威脅,魏行知立馬坐直了身子,眼神變得比在戰場上還嚴肅。
「學!少爺教什麼,臣就學什麼!便是繡花,臣也一定給您繡出一朵牡丹來!」
……
點茶。
宋人好茶,且喝法獨特。不似後世的泡茶,而是點茶。將茶餅碾成粉末,放入盞中,注入沸水,然後用茶筅快速擊拂,直到茶湯表面泛起厚厚的白色泡沫,名為湯花。
這不僅考驗手勁,更考驗對力道的掌控。
茶案上,擺著一套極其名貴的兔毫盞,黑釉中透著銀色的絲縷,如兔毫般細膩。旁邊放著一塊剛碾好的龍團勝雪,那是貢茶中的極品。
魏行知手裡拿著竹製的茶筅,表情如臨大敵。
「這點茶講究七湯。」趙若在一旁指點道,聲音清越,「注水要緩,擊拂要快。手腕用力,手臂放鬆。要讓茶與水交融,打出的湯花才能咬盞不散。」
「是。」
魏行知應了一聲,開始動手。
「刷刷刷——」
竹筅擊打茶盞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響起。
這一項,對於魏行知來說,似乎比打香篆要容易些。畢竟他練的是刀法,腕力驚人。只見他手腕飛速轉動,殘影紛飛,那力道大得連案桌都在微微顫抖。
趙若看著他那鼓起的小臂肌肉,線條流暢而充滿爆發力,隨著動作一收一縮,透著一股子野性的美感。
他不由得有些口乾舌燥。
這人……連點個茶都像是在乾什麼體力活,荷爾蒙簡直要溢出來了。
「輕點!」趙若忍不住提醒道,「你是要喝茶,還是要把茶盞給搗碎了?」
魏行知連忙收了幾分力道,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玩意兒……比練一個時辰的刀還累。」他喘了口氣,嘟囔道。
雖然嘴上抱怨,但他手下的動作卻越來越熟練。漸漸地,盞中的茶湯開始發生變化。原本深綠色的茶水,在他的擊拂下,泛起了層層疊疊的白色泡沫,細膩如雪,綿密如雲。
「成了!」
魏行知眼睛一亮,興奮地看向趙若。
只見那兔毫盞中,湯花如積雪般堆積,緊緊咬住盞壁,久久不散。
趙若湊過來看了一眼,也不由得點頭贊許:「不錯,湯色純白,咬盞有力。沒想到你是個粗中有細的。」
得到誇獎,魏行知的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還沒完呢。」魏行知神秘一笑,「臣昨晚偷偷看了那本《茶經》,上面說還有一種絕活叫茶百戲,可以在湯花上作畫。臣也想試試。」
「茶百戲?」趙若挑眉,「那可是高難度的手藝,連畫院的待詔都未必能一次成功。你確定?」
「試試嘛。」
魏行知拿起一根細小的竹籤,蘸了點清水,屏住呼吸,在那雪白的湯花上勾勒起來。
這一次,他的手出奇的穩。
趙若好奇地湊在一旁看。只見魏行知寥寥幾筆,勾出了一個圓滾滾的輪廓,然後又是兩筆,畫出了兩隻耷拉著的耳朵,最後點了兩個黑點做眼睛。
「這是在畫什麼?」趙若忍俊不禁,「饅頭?」
「不是饅頭!」魏行知認真地反駁,又加了一筆,畫了一條捲起來的尾巴,「這是狗。」
趙若愣了一下,仔細一看,那拙劣的線條雖然滑稽,但那種憨態可掬、搖頭擺尾的神韻,竟然真的有幾分像魏行知在自己面前撒嬌時的樣子。
魏行知放下竹籤,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臣畫得真醜。那天在畫院,臣看那個蘇公子想畫梅花,臣不會畫梅花,只會畫這個。臣想告訴少爺,不管是在畫裡還是在茶裡,守著少爺的,只能是這條傻狗。」
屋內沈默了片刻。
只有狻猊香爐裡的煙氣,裊裊上升,模糊了兩人的視線。
趙若看著那盞茶,看著那上面還未消散的圖案,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又溫暖。
這人啊。
學這些他不擅長、甚至覺得繁瑣矯情的東西,不是為了附庸風雅,只是為了用另一種方式告訴他:我想離你更近一點。
趙若伸出手,端起那盞茶。
「少爺,別喝,醜……」魏行知想要阻攔。
趙若卻避開他的手,將茶盞送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
泡沫細膩,茶香濃郁,帶著一股子回甘。
「好喝。」
趙若放下茶盞,抬起頭,目光盈盈地看著魏行知。
「這是我喝過,最好的茶。」
魏行知看著他唇邊沾染的一點白色泡沫,眼神瞬間暗了下來。
「少爺……」
「嗯?」
「您嘴上……沾東西了。」
趙若剛想伸手去擦,魏行知卻已經湊了過來。
「臣幫您擦。」
他沒有用手,而是直接吻了上去。
舌尖捲走那點帶著茶香的泡沫,隨後便是更深入的索取。這個吻帶著茶的清苦與瑞腦香的清涼,還有魏行知身上那股獨有的、讓人安心的體溫。
趙若沒有推開他,反而雙手環住他的脖子,主動加深了這個吻。
「唔……」
茶案上的茶具被碰得叮當作響,那盞兔毫盞裡的殘茶晃蕩了一下,險些灑出來。
魏行知一把將趙若抱起,直接放到了寬大的茶案上。那些名貴的建盞、茶碾被他隨手掃到一邊,騰出了一塊空地。
「魏行知!那是古董!」趙若驚呼一聲,心疼地看著那一堆被冷落的寶貝。
「管它什麼古董。」魏行知欺身而上,雙手撐在趙若身側,將他困在自己與桌案之間,眼神熾熱如火,「現在臣只想品嘗少爺這盞名茶。」
趙若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全是自己的影子。
「你學會了嗎?」趙若微微喘息著問道。
「學會什麼?」魏行知的手已經不老實地探進了那件月白色的道袍裡,掌心滾燙,熨帖著趙若微涼的肌膚。
「風雅。」
「學不會。」魏行知誠實地回答,低下頭,在趙若的鎖骨上咬了一口,「臣是個俗人。臣的風雅,就是把少爺伺候舒服了。」
「你……唔……」
剩下的話被盡數吞沒。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始下了,紛紛揚揚。而屋內,瑞腦香已燃盡,只餘下淡淡的餘韻。
那只鎏金的狻猊香爐,靜靜地蹲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室的旖旎。
……
良久。
風停雪歇。
趙若衣衫凌亂地靠在魏行知懷裡,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繞著他散亂的頭髮。
魏行知正在給他整理衣襟,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哪裡還有剛才在茶案上那副要吃人的模樣。
「阿野。」
「嗯?」
「你知道這瑞腦香,是怎麼來的嗎?」趙若突然問道。
魏行知搖搖頭:「臣不知。臣只知道這玩意兒貴得離譜,一兩銀子一兩香。」
「這香取自龍腦樹,要歷經千百年,樹乾枯死後,方能在心材中結出香脂。」趙若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就像這大宋的國運,爛到了根子裡,才能透出這麼一點子迴光返照的香氣。」
魏行知的手頓了一下。
他雖然是個武夫,但也聽出了趙若話裡的悲涼。
外面的世界,蒙古鐵騎虎視眈眈,朝堂上奸佞當道,清流黨爭不斷。這繁華的臨安城,就像這爐中的瑞腦香,燒一點,就少一點。
「少爺怕嗎?」魏行知握住趙若的手,十指相扣。
趙若看著窗外的殘雪,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若是以前,我是怕的。我怕這富貴夢醒,怕最後落得個國破家亡的下場。」
他轉過頭,看著魏行知那雙堅定沈穩的眼睛。
「但現在,我不怕了。」
趙若笑了笑,那個笑容里有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與安然。
「只要這香還在燒,只要這茶還熱著,只要你還在我身邊。」
「我們就過好這一刻。」
魏行知心中大慟。
他猛地將趙若摟緊,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兩人的骨血融為一體。
「少爺放心。」他在趙若耳邊鄭重許諾,字字千鈞,「只要阿野還有一口氣,這端王府的火就不會滅。這天塌下來,有阿野頂著。您只管安心做您的富貴閒人,品茶也好,焚香也罷,只要您喜歡,阿野把命賣了也給您掙來。」
趙若靠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
「傻子。」
他輕聲罵了一句,眼角卻滑落一滴淚珠,無聲地滲進了魏行知那件玄色的衣袍里。
這一刻的歲月靜好,是用魏行知的一身傷疤和趙若的滿腹心事換來的。
極致的奢侈,不是這滿屋的瑞腦金獸,而是身逢亂世,還能有這麼一個人,陪你瘋,陪你雅,陪你將這殘生,過得有滋有味。
「對了,」趙若突然想起了什麼,睜開眼睛,帶著一絲狡黠,「刚才那盞茶,你畫的是狗?」
魏行知老臉一紅:「是……是啊。」
「嗯,畫得不錯。」趙若點點頭,一本正經地說道,「下次試試畫只豬。我覺得那個可能更像你。」
「少爺!」魏行知氣急敗壞。
「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聲在暖閣內迴蕩,驅散了那一絲沈重的國愁家恨。
狻猊香爐裡,最後一點火星終於熄滅了。
但另一種火,卻在兩人的心底,越燒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