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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錦繡一頭狼》畫院風波
雪霽初晴。

冬日的陽光稀薄而珍貴,透過窗欞灑在端王府暖閣的金磚地上。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療傷過後,屋內的曖昧氣息似乎還未散盡,連空氣中都漂浮著細小的塵埃,懶洋洋地不想動彈。

趙若醒來時,只覺得腰酸背痛,彷彿昨晚不是給人包紮傷口,而是去戰場上廝殺了一番。

他動了動身子,發現自己整個人都被圈在一個滾燙的懷抱裡。

魏行知還在睡。或許是因為昨晚失血過多,又或許是因為終於在少爺懷裡求得了一夕安寢,他睡得格外沉。那張平日裡總是緊繃著、透著陰鷙殺氣的臉,此刻卻舒展開來,眉宇間甚至帶著幾分稚氣。他的一隻手臂橫在趙若腰間,像是在守護巨龍的寶藏,佔有慾十足。

趙若側過頭,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這人的睫毛真長,密得像把小刷子。鼻樑也挺,只是眉骨那裡有一道極淡的舊疤,破壞了原本的書卷氣,添了幾分匪氣。

「傻狗。」

趙若輕笑一聲,伸出手指,想要去戳戳魏行知的鼻尖。

手指剛碰到皮膚,那雙原本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

沒有剛醒時的迷茫,那雙眸子在瞬間便鎖定了趙若,眼底閃過一絲本能的警惕,待看清眼前人是誰後,那警惕瞬間化作了濕漉漉的依戀。

「少爺……」魏行知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將腦袋埋進趙若的頸窩裡蹭了蹭,「早。」

那毛茸茸的觸感弄得趙若有些癢,他笑著推了推魏行知的腦袋:「別蹭了,癢。也不看看什麼時辰了,還不起來?若是被福伯看見你這副賴床的樣子,我看你這皇城司指揮使的威風往哪兒擱。」

「不擱了。」魏行知閉著眼睛耍賴,「臣受了傷,是病號。少爺說了,這幾日臣歸少爺管。」

「德行。」

趙若嘴上罵著,手卻沒誠意地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避開了傷口的位置。

「起來吧,今日天氣好,陪本王出去走走。」

魏行知立刻抬起頭,警惕地問道:「去哪兒?安國公府?臣這就去點齊兵馬……」

「點什麼兵馬!」趙若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整天就知道打打殺殺。本王聽說翰林圖畫院新進了一批院體畫,其中有馬遠的《踏歌圖》真跡。本王要去瞧瞧。」

聽到不是去打架,魏行知鬆了口氣,隨即又有些懨懨的。

畫院?那種滿是酸腐文人的地方,他最不喜歡。在他看來,那些畫師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整日裡對著殘山剩水無病呻吟,哪有這真刀真槍的世道來得實在。

但他看了看趙若興致勃勃的樣子,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臣陪少爺去。不過……」魏行知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傷,「臣今日便不穿官服了,就做個侍衛,跟在少爺身後。」

……

翰林圖畫院,位於臨安皇城東北隅。

這裡是大宋美學的最高殿堂。南宋雖偏安一隅,但理宗皇帝極愛丹青,這畫院的規格便修得極高。亭台樓閣,曲水流觴,院中遍植梅竹,即便是在冬日,也別有一番清冷孤傲的景致。

不同於朝堂的喧囂與市井的嘈雜,這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香和茶香,往來的畫師們皆身著寬袍大袖,步履從容,見面也不過是遙遙一揖,頗有魏晉遺風。

趙若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狐裘,裡面是淡青色的道袍,手持一把湘妃竹折扇,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塊行走的美玉,溫潤而耀眼。

魏行知則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玄色勁裝,腰間只掛了一把普通的橫刀,臉上戴了半張銀色的面具——這是為了遮掩身份,畢竟這臨安城里認識魏閻王那張臉的人太多,若是被人認出來,這畫院怕是瞬間就要雞飛狗跳。

他沈默地跟在趙若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

雖然這裡是文雅之地,但在魏行知眼裡,任何可能威脅到少爺安全——或者心情的人,都是潛在的敵人。

「這便是馬遠的《寒江獨釣》?」

趙若停在一幅長卷前,眼中流露出贊賞之色。

畫中大片留白,只在角落處畫一葉扁舟,一蓑笠翁。那種「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的孤獨感,透過紙背直擊人心。

「好畫。」趙若輕嘆一聲,「這筆法蒼勁,墨色淋灕,不愧是『馬一角』。」

魏行知在後面撇了撇嘴。

他不通文墨,只覺得這畫上也太省墨水了,一大張紙就畫個角落,剩下的全是白的,這不是偷工減料是什麼?但他不敢說,怕少爺罵他俗人。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這位仁兄好眼力!馬待詔此畫,精髓便在於這『空』字。以空寫實,以無勝有,方顯天地之大,人之渺小。」

趙若轉過頭。

只見說話的是一名年輕的畫師。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年紀,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衣,頭上包著逍遙巾,雖然衣著寒酸,但長得眉清目秀,一雙眼睛亮晶晶的,透著一股子未經世事的單純與靈氣。

那畫師原本只是在談論畫作,待看清趙若的容貌後,整個人猛地愣住了。

他手裡的畫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你是……」

年輕畫師呆呆地看著趙若。冬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趙若身上,那月白色的狐裘襯得他膚白勝雪,眉目如畫。在這充滿了水墨黑白二色的畫院裡,趙若就像是一抹唯一的亮色,美得驚心動魄。

「洛神……」畫師喃喃自語,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趙若微微一笑,撿起地上的畫筆遞給他:「在下趙若,不過是個閒散之人,偶來賞畫。公子謬贊了。」

「趙……趙公子!」年輕畫師慌亂地接過筆,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趙若的指尖,就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縮了回去,臉更紅了,「在下蘇子車,字……字明遠,是畫院的待詔。」

站在後面的魏行知,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

蘇子車?

他盯著那個年輕畫師通紅的臉,又看了看他剛才碰到趙若指尖的那只手。

很好。這隻手,不想要了?

一股冰冷的寒氣,悄無聲息地從魏行知身上蔓延開來,讓周圍的溫度似乎都降了幾分。

但蘇子車顯然是個沉迷藝術的呆子,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後那尊煞神的存在。他只覺得眼前這位趙公子實在是太符合他心中對於「美」的極致想象了。

「趙公子!」蘇子車激動地說道,眼神熱切,「在下正欲畫一幅《梅下仕女圖》……哦不,是《梅下高士圖》,卻苦於尋不到那種清冷孤絕的神韻。今日見了公子,方知古人誠不欺我!不知公子可否……可否讓在下為您畫一幅小像?」

此言一出,趙若還沒說話,身後的魏行知已經往前跨了一步。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趙若聽到了這腳步聲,心裡暗道一聲「不好」,連忙回過頭,給了魏行知一個「別亂來」的眼神。

然後他轉過頭,對著蘇子車溫和地笑道:「蘇公子過譽了。既然公子有此雅興,在下若推辭,倒顯得矯情了。請。」

蘇子車大喜過望,連忙手忙腳亂地鋪紙研墨。

趙若走到窗邊的一株老梅樹下,隨意地倚在樹幹上,手中折扇半開,微微側過頭,看向窗外的殘雪。

這畫面太美。

蘇子車看得痴了,提筆的手都在微微顫抖。他是激動的。

而站在不遠處的魏行知,手也在顫抖。他是氣的。

他死死盯著蘇子車那雙黏在趙若身上的眼睛。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男人看著心愛之物的眼神,帶著驚艷、欣賞,還有……渴望。

雖然這書呆子的眼神還算乾淨,沒有那些淫邪之念,但在魏行知看來,這依然是不可饒恕的褻瀆。

少爺是他的。

少爺的笑,少爺的側臉,少爺倚著梅樹的樣子,都是他在無數個夢裡珍藏的畫面。憑什麼讓這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小白臉看?還要畫下來?

魏行知感覺自己心裡的醋罈子不僅翻了,還被人踩碎了,酸得他牙根發軟,心裡發苦,最後化作一股想殺人的衝動。

他深吸了一口氣,按捺住想要拔刀的手,緩步走到蘇子車身後。

蘇子車正全神貫注地勾勒線條,突然感覺背後一涼,像是有什麼猛獸在對著他的脖子吹氣。

「這線條奈何抖了。」

一個低沉、冰冷,如同來自地獄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蘇子車嚇了一跳,手一抖,一滴墨汁滴在了畫紙上,正好污了畫中人的衣角。

「哎呀!」蘇子車心疼地叫了一聲。

「嘖。」魏行知發出一聲充滿嘲諷的輕嗤。

他彎下腰,戴著銀色面具的臉湊近蘇子車,那雙露在面具外的眼睛裡,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手不穩,就別拿筆。」魏行知幽幽地說道,「畫壞了紙是小事,若是畫醜了人……你這雙招子,還想要嗎?」

蘇子車只覺得一股濃烈的煞氣撲面而來,嚇得他渾身僵硬,連筆都快拿不住了。他顫巍巍地轉過頭,對上那雙充滿殺氣的眼睛。

「你……你是……」

「我是這位公子的侍衛。」魏行知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森森的白牙,「我家公子金尊玉貴,平日裡連風都不捨得讓他吹。你這畫技若是不入流,便是對公子的侮辱。侮辱我家公子的人,通常……」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在蘇子車握筆的手腕上輕輕彈了一下。

「手骨都會斷。」

「哐當!」

蘇子車手裡的筆徹底掉在了地上。他臉色慘白,看著眼前這個戴面具的男人,只覺得這哪是什麼侍衛,分明是個索命的惡鬼!

「怎麼了?」

遠處的趙若察覺到這邊的動靜,轉過頭問道。

魏行知瞬間直起腰,收斂了一身的殺氣,轉過頭對著趙若露出一個無辜的笑容。

「沒事,少爺。」魏行知恭敬地說道,「這位蘇公子說他突然肚子疼,手抖得厲害,怕是畫不成了。」

說完,他轉頭看向蘇子車,眼神瞬間切換:「對吧?蘇公子?」

蘇子車快哭了。他看看那邊如同神仙妃子般的趙公子,又看看這邊如同活閻王的侍衛,只能含淚點頭:「是……是……在下突然身體不適,恐……恐污了公子法眼……」

趙若何等聰明,一看蘇子車那副像是見了鬼的表情,再看看魏行知那副「我很乖我什麼都沒做」的樣子,哪裡還能不明白?

他心裡好笑,又有些無奈。

這條傻狗,連個讀書人的醋都吃。

「既然蘇公子身體不適,那便改日吧。」趙若合上折扇,也不拆穿,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魏行知一眼,「走吧,我們回府。」

魏行知心中大喜,連忙上前引路,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狠狠瞪了蘇子車一眼,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蘇子車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

馬車上。

氣氛有些沈悶。

魏行知摘下了面具,規規矩矩地跪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不說話。他能感覺到趙若的視線一直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笑意。

「魏大人好大的威風啊。」

趙若終於開口了,語氣涼涼的,「在朝堂上嚇唬百官也就罷了,如今到了這畫院,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都不放過?你剛才跟他說什麼了?把人嚇成那樣?」

魏行知抿了抿嘴唇,手指摳著膝蓋上的布料,悶聲道:「臣沒說什麼。臣就是看他畫技不精,怕畫醜了少爺。」

「畫技不精?」趙若挑眉,「蘇子車雖然年輕,卻是畫院待詔,師從夏圭,畫技在臨安城也是排得上號的。我看是你心眼太小吧?」

被戳穿了心思,魏行知索性不裝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竟然紅了。

「臣就是心眼小!」他有些激動地說道,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委屈,「少爺沒看見剛才那小子的眼神嗎?直勾勾地盯著少爺,恨不得把眼珠子貼在少爺身上!他還想畫少爺……少爺的樣子,憑什麼讓他畫下來掛在屋裡天天看?那是臣的!」

他說得理直氣壯,又委屈巴巴,像是一隻被搶了骨頭的大狗。

「還有……」魏行知聲音低了下去,語氣變得有些自卑,「他是讀書人,會畫畫,懂風雅,能跟少爺談論什麼留白、什麼意境。臣是個粗人,只會殺人,只會玩刀。剛才少爺跟他聊得那麼開心,臣……臣心裡難受。」

趙若愣住了。

他沒想到魏行知心裡竟然藏著這麼深的自卑。

平日裡這人在外面呼風喚雨,沒想到在他面前,卻始終覺得自己低人一等,覺得自己配不上那個高雅的王爺。

趙若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嘆了口氣,從軟榻上滑下來,也不管什麼規矩不規矩,直接坐到了魏行知對面的地毯上。

「過來。」趙若張開雙臂。

魏行知猶豫了一下,還是像只受傷的大型犬一樣,慢慢挪了過去,把頭埋進了趙若的懷裡。

「你這傻子,腦子裡整天都在想些什麼?」趙若抱著他的腦袋,手指穿過他的發絲,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蘇子車那是看畫的眼神,跟你這看媳婦的眼神能一樣嗎?」

聽到「媳婦」兩個字,魏行知的耳朵尖瞬間紅了,身子也顫了一下。

「再說了,」趙若繼續說道,「畫得再好有什麼用?那不過是紙上的人影,是死的。而你……」

他捧起魏行知的臉,逼他看著自己。

「你是活生生的。你能抱我,能背我,能在我冷的時候給我暖腳,能在我餓的時候給我剝栗子。那些風花雪月,不過是錦上添花;而你,是替我雪中送炭的命。」

趙若的眼神專注而深情,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魏行知的心上。

「魏行知,你記住了。這世上才子千千萬,但在趙若心裡,只有一個阿野。無可替代。」

魏行知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這人,流血不流淚,受再重的刑都沒吭過一聲。但在趙若這幾句溫言軟語面前,卻潰不成軍。

「少爺……」

他哽咽著喊了一聲,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激蕩,猛地收緊雙臂,將趙若死死抱在懷裡,力氣大得像是要把人勒進骨頭裡。

「輕點!腰!我的腰!」趙若被他勒得喘不過氣,卻並沒有推開他,只是笑著罵了一句。

「臣不放。」魏行知耍賴般地把臉埋在趙若胸口,悶聲悶氣地說道,「這輩子都不放。那個蘇子車要是敢再來找少爺,臣就真的去把他手打斷。臣說到做到。」

「好好好,打斷打斷。」趙若無奈地哄著,「以後本王不去畫院了,行了吧?」

「真的?」魏行知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趙若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回家本王教你畫畫。你畫不好,本王就罰你。」

「罰什麼?」魏行知眼神一暗,心思瞬間歪了。

趙若湊到他耳邊,壞笑著說了兩個字。

魏行知的臉瞬間爆紅,隨即眼中燃起一團火,那是比在畫院時更強烈的鬥志。

「臣……一定好好學。」

馬車駛入王府。

魏行知扶著趙若下車時,已經恢復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指揮使模樣,只是那微微上揚的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住。

而那遠在畫院的蘇子車,正對著那張污了一點墨跡的畫紙長吁短嘆,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更不知道自己無意中成了這對主僕情趣的一環。

這臨安城的冬日,雖然冷,卻也別有一番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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