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十二年的臨安,雨是落不盡的。
那雨絲綿密如愁,自西子湖畔的蘇堤一折,便洇進了端王府那重重疊疊的青磚黛瓦裡。怡雲齋內,金鴨爐中的瑞腦香早已燒成了冷灰,唯餘幾點殘溫在裊裊輕煙中浮動。趙若半倚在絳紗軟榻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一塊已然沁了油潤古色的羊脂玉佩。那玉佩上刻著一朵極簡的流雲,邊緣處有一道細微的磕痕,那是多年前在紹興府的舊宅裡,被一個冒失的少年在跌撞間磕出來的。
窗外的雨聲由急轉疏,滴落在簷下的石紈上,叮咚作響。這聲音落進趙若耳裡,竟與記憶深處那艄公撥弄烏篷船槳的咿啞聲重疊在了一起。
那是紹興府的煙雨,帶著一股子老酒的淳香與河泥的潮氣,在那段還未被權謀與血腥浸染的歲月裡,悠長得彷彿沒有盡頭。
那年趙若才九歲。彼時的他,並非什麼尊貴的端王,而只是會稽縣趙家大宅裡一個出了名的藥罐子。趙家雖是宗室血脈,但到了他父輩這一支,早已遠離了臨安的權力中樞,只在這水鄉澤國裡守著幾千畝良田與一處雅緻的祖宅,過著富貴卻清閑的鄉紳日子。
趙若因是胎裡帶出來的弱症,自落地起便與參湯藥石為伍。他生得極好,如琢如玉,卻也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尊擱在多寶閣上、半點風浪也經不起的秘色瓷。旁的孩子在街頭巷尾捉弄促織、戲耍紙鳶時,他只能隔著雕花窗欞,看著院子裡那一方天井,聽著教書先生搖頭晃腦地講著《左傳》。
那是紹興最冷的一個冬天,曹娥江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浮冰。
趙家老宅的後門正對著一條窄窄的石階水巷。那日,管家趙忠從外頭領回來一個乾癟癟的小乞丐。那孩子穿著一身破爛得看不出顏色的麻布衣裳,腳上是一雙露著趾頭的草鞋,整個人凍得縮成一團,唯有一雙眼,黑黢黢、亮閃閃的,像是一頭在荒原上走投無路卻又死不認命的狼崽子。
「王爺……不,那時候該叫小少爺。」趙若看著手中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少爺,這孩子是從北邊流落過來的流民,聽說爹娘都死在了亂軍裡。老奴看他生得骨架厚實,又有一股子狠勁,想著給少爺挑個隨身的書僮,若日後少爺出門走動,也能有個手腳利落的護著。」趙忠搓著手,哈出一口白氣。
趙若當時正披著一件火鼠皮的斗篷,坐在廊下的竹椅上。他看著那個站在雪地裡瑟瑟發抖的小乞丐,看著他那雙充滿了警惕與不安的眼。
「你叫什麼?」趙若的聲音清冷,像是一顆珠子落進了冰水裡。
那孩子倔強地咬著唇,半晌才自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阿野。」
「阿野……草野之輩,倒是貼切。」趙若微微咳嗽了兩聲,臉頰上浮起一抹病態的潮紅,「進來吧。既然進了趙家的門,往後便不叫這名字了。我讀書,你磨墨;我走不動路,你便當我的腿。」
那是兩人的初見。在那之後,阿野被帶去後房洗淨了滿身的污垢。當他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袍,規規矩矩地站在趙若面前時,趙家少爺才發現,這狼崽子竟生得一副極好的眉眼,挺鼻薄唇,眉間隱隱有一股子壓不住的英銳之氣。
趙家是文雅門第,規矩極重。趙父本想給這新來的書僮取個「墨生」或是「隨風」之類的雅名,可趙若卻執意不肯。
「就叫阿野。」趙若坐在燈下,手裡握著一卷《楚辭》,眼神在那少年身上流轉。
紹興的春雨總是下得如酥如油。
趙若體弱,最是受不得潮氣。每逢春雨連綿,他那雙腿便隱隱作痛,走不得路。那時,阿野便會一言不發地跪在榻前,轉過身,露出寬厚不少的脊背。
「少爺,上來。」
阿野的聲音還帶著變聲期的沙啞,卻有著一種讓人莫名的安穩感。趙若趴在他的背上,感受著那隔著薄薄衣料傳來的溫度。那是一種與趙家大宅裡那種陳腐的、藥味十足的氣息截然不同的生機,像是破土而出的新芽,帶著一股子倔強的力量。
阿野背著他,穿過長長的迴廊,穿過開滿了迎春花的庭院。趙若的手環在阿野的脖頸上,能感覺到那少年因為用力而跳動得有力的脈搏。
「阿野,你說北邊是真的在打仗嗎?」趙若把臉貼在他的肩頭,看著遠處灰濛濛的會稽山。
「在打。到處是火,到處是血。」阿野腳下的步子極穩,像是生怕驚擾了背上的人,「少爺,外頭亂得很,您就在這大宅子裡待著,阿野護著您一輩子,哪兒也不去。」
「一輩子……」九歲的趙若發出一聲輕笑,「這話可不能隨便說。這大宋江山都不知道有沒有一輩子,你一個小書僮,倒敢許這般宏願。」
阿野沒回話,只是抓著趙若腿彎的手又緊了緊。
那幾年的時光,平和得像是西湖面上不起漣漪的水。趙若教阿野識字,從「上大人,孔乙己」到「大學之道,在明明德」。阿野雖然天生一股野性,可在讀書上卻極有天賦,往往是趙若點撥一二,他便能舉一反三。
可趙若更喜歡看阿野練武。
趙家不尚武,可阿野卻偷偷跟著護院的老兵學了一些粗淺的拳腳。每到深夜,趙若睡不著時,便會披著衣服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個穿著單衣的少年,在月色下揮舞著一根粗陋的木棍。他的動作極快、極狠,每一招每一式都帶著一種搏命的架勢,彷彿那月光下的虛影就是毀了他家園的仇敵。
「阿野,你練得太兇了。」趙若推窗,冷風灌進屋子,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阿野立刻收了勢,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把關上窗戶,眼神裡滿是責備:「少爺,您這身子經不起寒,練武的事兒,阿野替您練了便是。」
「你是替我練,還是想以後替我殺人?」趙若坐在燈下,眼神幽深地看著他。
阿野愣了愣,隨即在那燈火昏黃處緩緩跪下,雙手覆在趙若冰涼的手背上,語氣堅定如鐵:「只要少爺要誰死,阿野便殺誰。」
那一刻的阿野,眼底尚未有後來臨安府魏閻王那種徹骨的冰冷,有的只是那種少年人最純粹、最偏執的忠誠。
紹興府的繁華與平靜,在淳祐元年的那個秋天,被一道來自臨安的黃絹聖旨徹底擊碎。
趙若的身世並非表面上那般簡單。他是太祖一脈的遺珠,當年宗室中出了一場大案,他這一支才被迫遠走紹興避禍。如今官家年邁,子嗣艱難,這才想起這支流落在外的嫡系,欲召入行在,冊封為王。
那一夜,趙家大宅燈火通明。趙父看著那道聖旨,臉上沒有半分喜色,反而滿是凝重。他知道,這道聖旨背後不是榮華富貴,而是臨安府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漩渦。
「子若,你身子骨弱,這臨安……怕是你的死地。」趙父長嘆。
趙若坐在案前,看著窗外那一輪孤月。他沒有看阿野,卻能感覺到身後那個少年急促而狂亂的氣息。
「父親,聖命難違。」趙若站起身,那一身儒雅的氣質在這一瞬間竟生出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阿野,去收拾東西。我們……去臨安。」
可命運從不肯讓人如願。
就在趙家啟程前往臨安的前夕,紹興府發生了一場蓄謀已久的意外。賈相公的政敵得知了趙若的身分,欲在半道截殺。那夜,趙家大宅陷入了一片火海,無數黑衣殺手如鬼魅般掠入。
那是趙若第一次見到真正的血。
阿野瘋了。他手裡握著一柄不知從哪兒奪來的柴刀,渾身是血地擋在趙若的房門口。他殺得眼眶赤紅,殺得喉嚨嘶啞,每一個靠近的人都被他以命搏命地砍翻在地。
「少爺!走!」
阿野反身背起已經嚇得渾身僵硬的趙若,衝進了漫天的火光與煙塵之中。
他們在混亂中失散了。趙若被忠心的管家趙忠塞進了一輛偽裝成商隊的馬車,在一片哭喊與廝殺聲中,被迫駛向了臨安的方向。而阿野,那個滿身是血、手持殘刀的少年,最後的身影是沒入了那群黑衣人的包圍圈中。
「阿野——!」
趙若在馬車裡哭喊得聲嘶力竭,直到喉嚨冒出了一股血腥味,直到他因為體力不支昏死過去。
那一別,就是整整三年。
……
回憶至此,怡雲齋外的雨聲似乎又大了一些。
趙若緩緩睜開眼,看著鏡中那個身披華服、權傾朝野的端王。他的眼神裡再也沒有了紹興府那個藥罐子少爺的純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陰謀與權術中浸泡出來的冷漠。
「三年……」趙若低低地呢喃著。
那三年裡,沒人知道趙若是怎麼在臨安那個吃人的地方活下來的。也沒人知道,那個曾經在雪地裡發抖的小乞丐阿野,是如何在死人堆裡爬出來,是如何在賈似道的皇城司裡受盡非人的折磨,最終一步步爬上了指揮使的高位。
他不再是阿野。他是魏行知。
門外傳來了一陣沉穩而有節奏的腳步聲。
魏行知推門而入,他那一身黑色的勁裝上還帶著些許濕氣。他走到趙若身後,自然而然地接過那塊溫熱的絲帕,替趙若輕輕按壓著隱隱作痛的膝蓋。他的動作極其輕柔,與他在外面那副殺人不眨眼的模樣判若兩人。
「王爺,西湖那邊的殘荷都謝了,沒什麼好看的。」魏行知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歷經滄桑後的沈穩。
趙若轉過頭,看著他那張稜角分明、寫滿了秘密的臉。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魏行知眉骨處那道若隱若現的傷疤——那是當年在那場紹興的大火中留下的。
「阿野,你說……如果當初我們沒來臨安,現在是不是還在紹興的大宅子裡,看你練那根木棍子?」
魏行知的身體微微一僵。他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裡,此刻盛滿了如潮水般的溫柔與偏執。
「少爺,這世上沒有如果。」魏行知握住趙若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發狠,「阿野說過,這輩子都會護著您。在紹興是,在臨安也是。這江山姓趙還是姓賈,臣不在乎。臣只在乎,這端王府裡,還有沒有少爺的容身之處。」
趙若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這淒冷多雨的臨安夜裡,竟美得驚心動魄。
窗外,夜色正濃。
這座迴光返照的帝都,依舊在歌舞昇平中沉睡。卻沒人聽見,在端王府深處,兩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靈魂,正發出一聲低沉而決絕的共鳴。
這大宋的江山,或許真的快到頭了。
但那又如何呢?
在這覆滅的序幕裡,只要阿野還守在身邊,趙若便覺得,這人間的苦,也算是不虛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