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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錦繡一頭狼》舊友清流
淳祐十二年,春雨如織,臨安府。

這場雨打從上元節後便斷斷續續地沒個停歇。西湖的水位漲了幾寸,連帶著蘇堤上的垂柳都顯得沉甸甸的,彷彿掛滿了整座臨安城的愁緒。

端王府的怡雲齋內,地龍雖未熄,卻也擋不住那股子從青磚縫隙裡鑽進來的寒涼。這屋子建得極巧,四面通透,推窗便能看見後院那一池殘荷。此時殘荷已敗,唯餘幾根枯梗在雨水中支稜著,倒真應了那句「留得枯荷聽雨聲」的蕭索。

趙若換了一身極素的月白色廣袖長衫,外面罩著一件緄了銀鼠皮邊的石青色對襟大氅。他坐在紫檀木的案几旁,手中握著一柄精緻的茶筅,正神情專注地擊拂著碗中的團茶。

這茶是從徑山寺送來的頭採雪芽,被研成了極細的粉末。趙若的動作極輕、極穩,隨著茶筅在盞中旋轉,乳白色的茶沫漸漸泛起,如春雪覆地,久聚不散,這便是鬥茶中最高明的咬盞。

屏風後,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雕塑般靜立。魏行知今日未帶那副駭人的鐵面,卻將半張臉隱在了暗處。他手中握著那柄雁翎刀的刀鞘,指節微微有些發白,那是他在極度警覺時才有的反應。他能感覺到府門外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正氣,那種氣息,比賈似道的殺機更讓他覺得刺骨。

「王爺,陳文鏡大人已在廊下候著了。」老管家低聲稟報。

趙若手中的茶筅未停,聲音平淡如水:「請。再取那盞建窯的鷓鴒斑茶盞來,文鏡兄是雅人,受不得半分粗鄙。」

片刻後,一陣凌亂卻有力的腳步聲踏碎了雨聲。陳文鏡大步走入齋內,那一身洗得發白的石青色官服上還帶著雨水的潮氣,領口微歪,卻絲毫遮不住他眉眼間那股子近乎孤傲的清正。

「子若!」陳文鏡還未落座,那聲斷喝便驚動了金鴨爐裡的殘煙,「你還有心思在此點茶!你可知今日大理寺的門檻都快被御史台的彈章踏破了?你可知那魏行知前日剛在朱雀街上當眾杖責了三位太學生?那可都是我大宋未來的國士啊!」

趙若手腕微動,茶筅在盞邊輕輕一叩,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緩緩抬眼,看著這位昔日的同窗好友。曾幾何時,他們也曾在紹興府的學堂裡,為了《春秋》大義爭得面紅耳赤。那時的陳文鏡,眼裡滿是救世的光;而此時的陳文鏡,眼裡只剩下絕望的火。

「文鏡兄,臨安雨急,先喝盞茶暖暖身子。」趙若將那盞鷓鴒斑茶盞推到對面,聲音慵懶得像是剛睡醒的貓,「這茶筅擊了七次才成這模樣,涼了便可惜了。」

「我不喝你這沾了血腥氣的茶!」陳文鏡一揮袖,險些掀翻了茶案。他指著那扇透著殺氣的屏風,語氣悲憤莫名,「子若,你我相識十餘載。當年你家門不幸,流落臨安,我陳文鏡雖人微言輕,卻也曾奔走呼號,想為你求個公道。可你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麼樣子?與那賈似道的走狗、那皇城司的閻王魏行知日夜廝混,助紂為虐!你這是要在大宋的史冊上,給自己留下萬世罵名嗎?」

趙若看著那盞被拒絕的茶,眼神裡閃過一絲憐憫。他重新拿起那盞茶,自顧自地抿了一口,苦澀之後是悠長的甘甜。

「罵名?」趙若冷笑一聲,隨即將茶盞重重地往案几上一放,那聲響在安靜的齋內顯得格外刺耳,「文鏡兄口中的『萬世罵名』,可曾能換得本王一頓飽飯?可曾能讓本王在當年那個凍雨交加的夜晚,保住一條殘命?」

「你……你這是在狡辯!」陳文鏡氣得渾身發抖,「魏行知是何人?他原是你家的書僮阿野!一個家奴,竟能爬上皇城司指揮使的位置,這背後有多少冤魂?他前日殺了直言進諫的李御史,昨日抓了反對公田法的林參政。他這是要把大宋的脊樑骨一根根敲碎!而你趙若,竟是他的幫兇!」

屏風後的氣息陡然暴漲。

魏行知的手已按在了刀柄上,只要趙若一個眼神,他便能讓這個在他眼裡不過是酸腐文人的陳文鏡閉嘴。在他看來,這世上沒人能這麼對他的少爺說話,連這個所謂的舊友也不行。

趙若卻伸出一隻白皙如瓷的手,隔空點了點。屏風後的殺氣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絲線勒住,生生地收了回去。

「文鏡兄,你說他是家奴。」趙若站起身,那一身廣袖長衫在微風中輕輕晃動,顯得他整個人瘦骨嶙峋,卻又透著一股子病態的強勢,「那本王問你,當年我趙家被抄,我父被誣陷下獄,那些平日裡與我趙家交好的清流文士在哪裡?你們那些聖賢書,可曾讓官家多看一眼我家的冤情?可曾讓賈似道少收一分賄賂?」

陳文鏡張了張嘴,聲音弱了幾分:「那時……相公權傾朝野,我等……我等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趙若大笑起來,笑聲中滿是自嘲與悲涼,「好一個身不由己。你們為了保住頭上的烏紗帽,為了那點清流的名聲,可以看著本王在臨安的街頭與野狗搶食。是阿野,是你口中那個草菅人命的魏行知,他去黑市裡打黑拳,他去給權貴當肉盾,他用那一身的傷疤,換來了本王活命的藥,換來了本王在臨安立足的第一座小院。」

趙若一步步走下台階,逼近陳文鏡。他的眼神裡透著一種看穿世事的通透與狠絕,那是被地獄之火燒灼過後留下的灰燼。

「文鏡兄,你今日來,不過是想勸本王與他斷絕往來,好讓你陳大人在御史台多一份忠言逆耳的功勞。你想要的是死後的誄文,是這臨安城內文人們的稱讚。你們這幫人,活在自己編織的聖賢夢裡,以為只要罵幾聲魏行知,這大宋的山河就能保住了?」

「難道就任由他這麼禍亂朝綱嗎?」陳文鏡怒目圓踵。

「朝綱?」趙若冷哼,轉頭看向屏風,「阿野,出來。」

魏行知這才沈默地從屏風後走出。他那一身黑色的勁裝,像是要吸盡這屋子裡所有的光亮。他依舊垂著眼,在趙若身後半步的位置站定。那種卑微與強大的矛盾感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文鏡大人方才說,你殺了李御史。」趙若看著魏行知,語氣溫柔得讓人心驚,「可有此事?」

魏行知單膝跪地,聲音低沉如鐵石相擊:「回稟王爺,李御史勾結北人,試圖將襄陽防務圖私通敵境。屬下查實後,奉賈相公令,格殺勿論。」

陳文鏡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你……你胡說!李中丞那是清流領袖……」

「清流領袖?」趙若俯身,在陳文鏡耳邊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如毒蛇般的冷冽,「文鏡兄,你們眼裡的清流,有的在私相授受,有的在囤積居奇。而這個被你們罵作惡鬼的魏行知,卻是在替你們守著這大宋最後的一道防線。他幹了所有的髒活,背了所有的罵名,最後卻要被你們這幫坐享其成的人,推向斷頭台?」

陳文鏡頹然地坐在椅子上,手中的官帽不知何時落在了地上。他看著這對主僕,突然覺得自己像是闖入了一個他不曾理解的世界。

「子若,你這是在……與虎謀皮。」陳文鏡的聲音沙啞了,「魏行知是賈似道的利刃。賈相公能用他,也能毀了他。等到那一天,你又該如何自處?」

「不勞文鏡兄費心。」趙若重新回到座上,端起那盞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賈似道要的是權力,你們要的是名聲。唯有他,魏行知,他要的是我的命。」

趙若看向魏行知,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決絕與溫柔。

「陳大人,茶已涼了。這怡雲齋廟小,容不下您這尊清流大佛。請回吧。」

這便是最後的逐客令了。

陳文鏡站起身,有些落寞地整了整官服。他看著趙若,又看著那個始終如影子般立在趙若身後的男人。他突然意識到,這兩個人之間的羈絆,早已超越了主僕,超越了生死,甚至超越了這大宋的綱常。

「道不同,不相為謀。」陳文鏡留下了這句話,轉身走入了漫天風雨中。

屋內重新恢復了死寂。唯有漏刻的聲音,滴答、滴答,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魏行知依舊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那冰涼的青磚。他沒說話,可那雙微微顫抖的手卻洩露了他內心的波瀾。剛才趙若那句「他要的是我的命」,像是最重的一記鐵錘,擊碎了他內心最後的一絲卑微。

「阿野。」趙若輕喚一聲,朝他伸出了手。

魏行知起身上前,有些侷促地握住了那隻纖細溫潤的手。他覺得自己這雙滿是血腥與老繭的手,簡直是在褻瀆一塊無瑕的玉。

「少爺……為了屬下,不值得。」

「值不值得,本王說了算。」趙若將他的手拉近,在手背上輕輕印下一個帶著茶香的吻。那觸感極輕,卻像是一道烙印,刻在了魏行知的魂魄裡,「他們讀的是聖賢書,本王讀的是這世間的冷暖。既然這臨安城容不下我們,那我們便在這廢墟之上,把這齣戲唱到底。」

魏行知的眼眶驟然紅了。他在那一刻,終於徹底放棄了所有身為指揮使的偽裝。他像是當年那個在紹興府雨地裡背著少爺的孩子,將頭深深地埋進了趙若的懷裡。

「只要少爺不趕我走……臣這條命,這輩子,下輩子,都是您的。」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西湖上的遠山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像是大宋王朝那模糊不清的未來。

但在這端王府的一角,趙若聽著魏行知那沈穩而有力的心跳,心裡想的卻是:這大宋的江山即便真的覆滅了,只要懷裡這個人還在,那這人間,便還算值得。

他抬起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魏行知的脊背,像是安撫,又像是承諾。

……

當天夜裡,臨安城內傳出消息:端王趙若因舊疾復發,正式閉門謝客,謝絕一切朝臣拜訪。

而皇城司的私牢裡,魏指揮使的手段變得愈發凌厲。人們說他瘋了,說他在為端王掃除障礙。卻沒人看見,每到深夜,這位權傾朝野的指揮使,都會悄悄溜進端王府的內殿,在那張奢華的檀木床邊,像個守門人一樣,安靜地看著那位病弱王爺的睡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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