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的夜,總是被那股子化不開的濕氣氤氳著,像是浸在陳年花雕裡的古墨,帶著點冷香,卻又透著抹不去的頹唐。
端王府內的漏刻聲聲沉悶,叮咚、叮咚,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提醒著這大宋的殘山剩水,又在奢靡的笙歌中消磨掉了一寸。寢殿深處,金鴨香爐裡的瑞腦香已燃了大半,那煙氣盤旋而上,繞過垂掛的絳紗帷幔,將這丈餘之地與外面的風雨徹底隔絕。
趙若側臥在寬大的檀木榻上,身上蓋著厚重的蜀絨錦被,墨色長髮如海藻般鋪散開來。他並未熟睡,指尖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手邊的一串沉香木念珠。那晚半閒堂的烈酒餘威,似乎還在他身邊這個男人的骨血裡橫衝直撞。
魏行知就睡在榻邊的一張小矮床上。按規矩,他這皇城司指揮使是斷不能在王爺寢殿內留宿的,可今夜趙若推說咳疾發作,怕夜裡沒人照應,硬是把這尊活閻王給扣了下來。此時的魏行知,早已沒了平日裡那副殺伐果斷的戾氣,他摘了那張冷硬的鐵面,一張在昏暗燭火下顯得格外蒼白的臉龐,正陷在深重的陰影中。
他是阿野,是當年紹興府趙家大宅裡,那個總是在雨天背著少爺蹚水、在冬日裡把少爺冰涼的手揣進自己胸口暖著的書僮。
可如今,這雙手沾滿了臨安城的血。
隨著一聲極低、極壓抑的嘶鳴,魏行知的身體突然劇烈地痙攣了一下。他在夢裡,又回到了那個被大火吞噬的村落,或者是那個暗無天日的、訓練皇家死士的修羅場。
夢境裡,漫天都是暗紅色的火光。少年阿野跪在滿是泥濘的草地上,手裡抓著一柄豁了口的生銹柴刀。四周都是慘叫聲,那是趙家被管家趕出府後,他流落江湖時遇到的、唯一給過他半塊乾饃的老兵。老兵死在他的懷裡,眼睛睜得老大,裡面倒映著蒙古鐵騎的猙獰與血色。
「少爺……跑……快跑……」
魏行知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枯竭的喉嚨深處強行擠出來的。他的額頭布滿了冷汗,汗珠順著鬢角滑入衣領,將那件單薄的內衫浸得冰涼。在夢中,他瘋狂地揮舞著刀,可那些鮮血卻怎麼也擦不乾淨,最後竟匯成了一條紅色的河流,將他和那個白衣勝雪、立在岸邊對他微笑的少爺徹底隔開。
「不要……不要走……」
魏行知猛地揮動手臂,那雙足以捏斷人喉嚨的、布滿老繭的大手,在虛空中徒勞地抓撓著,像是一隻溺水的野獸在做最後的掙扎。
趙若被這動靜驚擾,心頭猛地一緊。他掀開身上暖烘烘的被子,顧不得穿鞋,赤著腳便踩在了冰涼的羊毛毯上。他蹲在矮床邊,看著魏行知那張被噩夢折磨得扭曲變形的臉,原本打算嘲諷幾句的話語,竟生生地哽在了喉嚨裡。
「阿野?」趙若輕聲喚道,聲音細如蚊蚋。
魏行知沒有醒。他的眼皮急促地跳動著,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汗水,或者是淚水。他陷入了一個無法掙脫的循環:一邊是紹興府那些充滿桂花香氣的舊夢,一邊是臨安城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權力修羅場。他想回去做那個只為少爺磨墨、陪少爺抓蟋蟀的阿野,可他的腳下卻是萬丈深淵,身後是賈似道如影隨形的目光。
「殺……我殺了你們……」
魏行知的語氣陡然變得森然,那是他對付政敵時才會露出的口吻。他在夢裡把那些試圖靠近趙若的人、試圖揭開他們卑微過往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抹了脖子。血是燙的,心卻是冷的。
趙若看著他,忽然覺得一陣徹骨的悲涼。
世人皆道他端王趙若矜貴傲嬌,卻不知他所有的富貴榮華,都是眼前這個男人用一條命、一腔血,從地獄裡生生換回來的。在那個宋理宗尚未登基、宗室子弟在臨安不過是如草芥般的年月裡,是阿野跪在雨雪地裡去給他求藥,是阿野在被毒打時一聲不吭、只為了給他藏下一塊碎銀子。
「這個傻子……」趙若喃喃自語,眼眶卻隱隱發熱。
他伸出手,纖細修長的手指輕輕覆上魏行知那雙因用力而指關節泛白的手。那雙手很燙,燙得讓趙若想起那晚的烈火燒。
「魏行知,醒醒。我是趙若,我在這兒。」
就在這時,魏行知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瞳裡盛滿了尚未褪去的殺意與極度的恐懼,他在那一瞬間甚至沒認出眼前的人是誰。他那經過無數次生死搏殺淬煉出來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擊的動作——
他猛地翻身而起,右手如鐵鉗般死死扣住了趙若的脖頸,將他整個人重重地按在了檀木床的踏板上。
「唔!」趙若吃痛,發出一聲悶哼,後背撞在堅硬的木料上,震得他肺腑生疼。
魏行知的臉湊得極近,他的呼吸狂亂而炙熱,噴灑在趙若的頸窩裡。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趙若,裡面滿是瘋癲。他的指尖微微用力,趙若那嬌生慣養的皮膚上,立刻浮現出了幾道清晰的指痕。
「誰……誰敢動他……我殺了你……」
趙若被掐得呼吸困難,臉色由白轉紅。可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叫救命。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魏行知,看著那個隱藏在指揮使皮囊下的、支離破碎的小書僮。
「阿野……看清楚……是我……」趙若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魏行知渾身一震。
那聲音像是穿透了重重迷霧的鐘聲,在那布滿殺戮的荒原上,強行開墾出了一片乾淨的土地。他那雙原本因為夢魘而變得渾濁的眼瞳,緩慢而艱難地在趙若的臉上對齊了焦距。
他看著眼前這張精緻得如同畫中仙、此刻卻因為痛苦而蹙起眉頭的臉。他看著那雙帶著一絲縱容、一絲無奈、又藏著無盡深情的眼睛。
那一瞬間,魏行知像是一個被雷擊中的石像,全身的肌肉都在劇烈地顫抖。
「少……少爺?」
他的手猛地鬆開了,那力道之大,像是怕自己沾染了什麼聖潔的東西。他踉蹌著後退,一跤跌回了矮床上,眼神從瘋狂轉為驚懼,最後化作了無盡的自責與卑微。
「屬下……屬下罪該萬死……」魏行知低著頭,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頭髮,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我怎麼能對您動手……我真是瘋了……」
他在黑暗中劇烈地喘息著,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慚形穢,讓他連抬頭看趙若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在他心裡,趙若依舊是那個在紹興府煙雨長廊下,穿著絲綢長衫、優雅地翻動書卷的仙童;而他,永遠是那個手腳粗笨、只配在暗處替少爺擋風遮雨的泥猴子。
趙若揉著隱隱作痛的脖子,坐起身來。他看著魏行知那副狼狽的模樣,聽著他在黑暗中壓抑的、近乎哭泣的呼吸聲,心裡那點矜持終於徹底崩塌了。
「過來。」趙若輕聲說道。
魏行知不動,他的身體像是在秋風中抖動的落葉,抖得讓趙若心疼。
「魏行知,本王的命令,你現在也不聽了?」趙若故意沉下了語氣,帶著那股子慣常的王爺威儀。
魏行知這才像個木偶一樣,機械地挪動著身體,挪到了趙若的身邊。他依舊垂著頭,那副模樣哪裡像是一個權傾朝野的特務頭子,倒真像個做錯了事、等著被責罰的小家丁。
趙若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他伸出手,輕輕托起魏行知的下巴。在微弱的燭光下,他看見魏行知的眼眶是紅的,裡面盛滿了破碎的星光。
「剛才夢見什麼了?」
魏行知的喉結上下滾動著,聲音虛浮:「夢見……夢見他們把少爺帶走了。他們說少爺是假親王,要把您……要把您送到北邊去。屬下殺不完……好多人,屬下怎麼殺都殺不完……」
他說到最後,聲音竟然帶上了幾分孩子氣的委屈。
趙若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他知道,這不是什麼無稽之談。在如今這朝堂之上,他的身份本就敏感,賈似道對宗室的打壓從未停止,若非魏行知這柄利刃擋在前面,他這端王的位子,確實坐不穩。
「傻阿野。」趙若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撩人。
他忽然做了一個讓魏行知做夢都沒想過的動作。
趙若傾下身,雙臂環繞,將魏行知那寬闊卻顫抖的肩膀,緊緊地摟進了自己的懷裡。
「唔……」魏行知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他夢寐以求、卻又連想都不敢想的溫度。趙若的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冷香,那是名貴的瑞腦香混合著一點點苦澀的藥氣,是他這輩子聞過最令人沉醉的味道。
「我在這兒,沒人能把我帶走。」趙若將臉貼在魏行知的側頰上,聲音輕柔如三月的春風,「你殺不完的人,本王陪你一起殺;你躲不開的局,本王陪你一起破。」
魏行知的雙手懸在半空中,不知該往哪兒放。他覺得自己這具沾滿了血汙的身體,簡直是在褻瀆神靈。可那股溫軟的觸感太過真實,真實到讓他想哭。
「少爺……」
「閉嘴,睡覺。」
趙若強硬地將魏行知拉上了檀木大榻。這張象徵著王爺尊崇身分的床榻,平日裡連王妃都不得輕易染指,此刻卻容納了一個滿身傷痕的家僕。
趙若躺在外側,魏行知縮在內側。他依舊是那副誠惶誠恐的樣子,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個點。
「轉過來。」趙若命令道。
魏行知磨蹭了半天,終於慢吞吞地轉過身,與趙若面對面。
黑暗中,兩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趙若看著他那雙依舊帶著不安的眼睛,忽然伸出手,像哄孩子一樣,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拍打著魏行知的後背。那節奏緩慢而堅定,帶著一種能夠平定亂世的安寧感。
「以前在紹興,你發燒的那次,我也是這麼拍著你的,記不記得?」
魏行知的眼睛濕潤了。他怎麼會忘記?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知道,原來活著也可以是溫暖的。
「記得……」
「那就睡吧。本王守著你。」
趙若說完,也有些倦了。他閉上眼睛,感受著身邊男人逐漸平穩下來的心跳聲。他知道,雖然平日裡在外面咬人咬得狠,但內心深處,其實一直都在等著他這份遲來的安撫。
魏行知看著近在咫尺的少爺,聽著那舒緩的拍打聲。在那有規律的觸碰中,那些血腥的夢魘、那些權力的爾虞我詐,似乎都變得遙遠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隻手,在黑暗中輕輕牽住了趙若的一截衣角。
「少爺……」
「嗯?」
「阿野……不疼了。」
趙若的嘴角微微揚起,沒有回話,只是拍打的手勢變得更加溫柔了些。
那一夜,端王府的寢殿內,沒有權謀,沒有君臣,只有一室繾綣的香氣,和兩顆在末世中依偎取暖的靈魂。
窗外的雨,似乎也下得溫柔了些。遠處的西湖水面上,殘荷聽雨,彷彿在訴說著一個關於書僮與少爺的、被遺忘在歷史塵埃裡的舊夢。
當黎明的第一縷曙光穿過窗櫺,灑在那張奢華的檀木床上時,守在門外的侍從們驚訝地發現,那位平日裡總是冷冰冰、傲慢得不可一世的端王殿下,正像隻貓兒一樣,蜷縮在魏指揮使的懷裡,睡得正香。
而那位臨安城聞風喪膽的魏閻王,則睜著一雙清亮的眼,滿目柔情地看著懷裡的人,連動都不敢動一下,生怕驚擾了這場他爬出地獄才換來的、遲到了十年的清夢。
這便是臨安城的冬日。繁華褪盡,唯餘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