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一,大雪初霽。
自葛嶺宴歸,端王府已連著三日謝絕客訪。對外的說法是端王受了驚擾、舊疾復發,實則整座王府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全是因為那個在西湖邊上燒穿了腸胃、卻硬生生走回府的魏閻王。
瑞腦香在金鴨爐裡吐著斷斷續續的煙,寢殿內的藥味濃厚得化不開。
趙若穿著一套寬鬆的月白色常服,墨髮未束,隨意地披散在肩頭。他坐在榻邊,手心裡攥著一塊被熱水浸透的絲帕,正一點一點替昏睡中的魏行知擦拭額間的冷汗。
這條平日裡威風凜凜的惡犬,此刻臉色慘白如紙,眼尾因高燒而染上一抹病態的潮紅。他似乎沉溺在某個極度痛苦的夢魘中,眉心緊鎖,乾裂的嘴唇偶爾溢出一兩聲模糊的囈語,卻在趙若的手指觸碰到他時,本能地蜷縮起身體,像是要將這唯一的溫度死死守住。
「傻子……」趙若低聲罵了一句,眼眶裡卻不自覺地浮起一絲酸澀。
他比誰都清楚,那晚賈似道遞過來的哪裡是酒,那是剔骨的鋼刀。魏行知是替他把那把刀吞進了肚子裡。
「王爺,宮裡的沈太醫說,魏大人的底子雖硬,可這烈火燒性子太燥,這幾日怕是都要滴米未進,只能靠參湯吊著。」老管家立在屏風外,聲音低沉。
「知道了,下去吧。」趙若沒抬頭,只是換了一面帕子,輕輕覆在魏行知那滾燙的胸膛上。
在那緋色的官服之下,是累累的傷痕。趙若看著那些新舊交疊的疤,有的細長如蛇,那是細作潛伏時留下的;有的猙獰如花,那是戰場上的箭簇所傷。他一寸一寸地撫過,心底的愧疚與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獨佔欲交織在一起,像是要把這副軀殼揉進自己的骨血。
就在這時,府門外傳來了一陣極不和諧的喧鬧聲。
片刻後,一名親隨神色慌張地快步入內,隔著珠簾跪倒:「王爺,半閒堂那邊……賈相公派人送禮來了。」
趙若擦拭的動作微微一滯,眼神在一瞬間冷了下來,恢復了那副高傲而慵懶的模樣。
「禮?那老狐狸還嫌害得不夠?」趙若冷哼一聲,慢條斯理地放下帕子,替魏行知掖好被角,「送了什麼?」
「是……是兩個活人。」親隨的聲音壓得極低,「說是揚州瘦馬中千裡挑一的妙人,一個叫春桃,一個叫夏荷,特地送來伺候王爺調理陰陽。」
趙若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諷刺的笑。
這便是賈似道的手段。酒試不成,便改色誘。這兩個女人哪裡是來伺候的,分明是兩顆釘在王府內室的釘子,要看著他趙若的一舉一動,更要看著這魏行知是否真的忠心。
「領到前廳去。」趙若起身,隨手拽過一件大氅披上,語氣冷淡,「本王倒要看看,這相公送來的厚禮,究竟有多沉。」
……
端王府的前廳,地龍雖也暖和,卻壓不住那股子從門外滲進來的寒意。
那領頭的,是賈似道的心腹,人稱「笑面虎」的廖管家。他身後立著兩名女子,皆是一身輕盈的薄紗長裙,外面裹著鑲金邊的斗篷,臉龐藏在兜帽之下,只露出一截如雪的下巴,在這臘月寒天裡,顯得尤為楚楚可憐。
「殿下。」廖管家見趙若入內,微微欠身,笑得一臉褶子,「相公惦記著殿下那晚受了寒,特意從府上撥了這兩個可心人兒。這二人不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最緊要的是,這身段軟如春柳,最是懂得如何為殿下排憂解難。」
趙若懶洋洋地坐在主位上,單手托腮,另一隻手把玩著腰間的一塊羊脂玉佩。他沒叫起,也沒看那兩個女子,只是斜著眼睨著廖管家,眼神輕蔑。
「相公的一番好意,小王心領了。」趙若的聲音清冷,帶著一股子紈褲子弟特有的挑剔,「只是小王這府裡的規矩多,怕是這細皮嫩肉的丫頭受不住。」
「殿下言重了,能得殿下垂青,是她們的福分。」廖管家使了個眼色。
那兩名女子立刻上前,盈盈下拜,兜帽滑落,露出了兩張足以令臨安城所有紈褲子弟瘋狂的臉。
左邊那個,眼含秋波,帶著股子如煙如霧的愁緒;右邊那個,眉梢帶媚,一雙桃花眼轉動間,勾魂攝魄。
「奴家春桃。」 「奴家夏荷。」 「參見端王殿下,願殿下長壽安康。」
這聲音,比那上好的吳儂軟語還要甜上幾分。
趙若看著她們,心底只覺得一陣噁心,面上卻露出一種驚豔後的遲疑。
就在此時,前廳後側的屏風處傳來一聲沉重的悶響,像是有人重重撞在了木架上。
廖管家的眼神猛地一厲,手已按向腰間。
趙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卻強自鎮定,冷喝一聲:「什麼人在那裡毛手毛腳的?滾出來!」
只見一道緋色的身影搖搖欲墜地走了出來。
魏行知不知何時竟醒了,連外衣都沒穿齊整,只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臉上那種死人般的蒼白還未褪去,眼神卻狠戾得像是要擇人而噬。
他沒看趙若,也沒看廖管家,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那兩個女子。
「魏指揮使?您這氣色……可真是不太妙啊。」廖管家陰陽怪氣地開口,「怎麼,連相公賞給殿下的恩典,您也要橫插一腳?」
魏行知扶著門框,大口地喘著氣,每一下呼吸都帶著燒焦的辛辣。他踉蹌著走到趙若座前,竟是連禮都沒行,直接橫在了趙若與那兩個女子之間。
他高大的身軀如同斷裂的城牆,遮住了趙若所有的視線。
「王爺……」魏行知的聲音沙啞得近乎失聲,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偏執,「端王府……不養閒人。」
這話,他是對著廖管家說的,也是對著那兩個女子吼的。
那兩個嬌滴滴的美人被他這一身的殺氣嚇得花容失色,連退數步。
「魏行知!你好大的膽子!」廖管家臉色一沉,「這可是太師的意思,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替殿下做主?」
魏行知冷笑一聲,那笑容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可怖。他突然伸手,粗暴地扯過其中一名女子的衣領,驚得對方尖叫出聲。
「這種庸脂俗粉……」魏行知看著那女子,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惡,像是看到了什麼髒東西,「也配進這端王府的大門?」
他回過頭,看著趙若,眼中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渴求和委屈:「少爺……您說過,府裡有我就夠了。這兩個……我會殺了她們。」
趙若看著魏行知這副模樣,心尖狠狠一顫。
這傻子,明明命都快沒了,還要撐著這口氣出來護食。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這齣戲必須演到底,否則魏行知這番鬧騰,只會讓賈似道更有藉口發難。
「混帳!」
趙若猛地站起身,反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抽在魏行知的臉上。
「啪!」
魏行知被打得偏過頭去,原本就虛弱的身子晃了晃,嘴角溢出一絲殷紅的血跡,但他依舊固執地跪在那裡,死不退讓。
廖管家看得心頭大快,正要開口幫腔。
卻聽見趙若那帶著幾分驕縱、幾分任性、又帶著幾分極度挑剔的聲音在大廳內響起:
「魏行知你這狗才,平日裡本王把你寵得太過,竟讓你忘了尊卑!這兩個美人兒是相公的一番苦心,你這副閻王長相,若是嚇跑了她們,本王拿你是問!」
趙若一邊罵著,一邊緩步走到那兩名女子面前,用那把隨手抓起的折扇挑起春桃的下巴。
廖管家心中剛要得意,卻見趙若皺了皺眉,露出一副極度遺憾的表情。
「嘖嘖。」趙若收回扇子,在衣服上蹭了蹭,臉上的嫌棄比魏行知有過之而無不及,「廖管家,你回頭替本王謝謝相公。這心意嘛,本王領了,可這人……」
趙若轉過身,指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美人,語氣變得刻薄而冷傲:「這臨安城的瘦馬,本王見得多了。可相公選的這兩位,這眼角太開,一看就是個薄情的;這腰肢雖然細,可骨架大了些,抱起來怕是硌手。最要命的是——」
趙若指了指魏行知,冷笑道:「廖管家你看,本王府上這條狗,脾氣大得很。他這幾日剛被本王罰了,心裡正憋著火呢。這兩位妙人兒若是進了府,怕是過不了今晚,就要被他拎去皇城司的私牢裡過一遍刑。到時候,相公的美意變成了喪事,這責任,是小王擔,還是你廖管家擔啊?」
廖管家的笑容僵在臉上,冷汗刷地流了下來。
他沒想到趙若會把紈褲演得這麼不講理,更沒想到他會拿魏行知的狠戾來當擋箭牌。
「殿下這話說的……她們可是來伺候您的。」
「伺候?」趙若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般,「本王這身子虛,太醫說了,忌色。若是這兩位美人兒讓本王斷了氣,這謀害皇室的罪名,賈相公那邊,怕是也消受不起吧?」
這大帽子扣下來,廖管家哪裡還敢接話。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眼神如狼般盯著他的魏行知,又看了一眼滿臉驕橫、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趙若。他知道,今日這人是送不進去了。
「既然殿下如此……體恤,那老奴便如實稟報相公。」廖管家咬著牙,示意那兩名女子起身,「告辭!」
看著那幾人狼狽離去的背影,趙若一直緊繃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依舊跪在原地、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的魏行知。
「魏行知。」趙若的聲音很低,帶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顫抖。
「臣……臣在。」
「你是真的想死在半閒堂,還是想死在本王手裡?」
趙若走過去,也不顧什麼王爺的尊嚴了,直接跪在地上,用力抱住了魏行知冰冷的身子。
魏行知感受到那熟悉的體溫,整個人才像是從冰窖裡活過來一般。他將頭深深地埋進趙若的頸窩,雙手死死地環住對方的腰,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只要能……能守著少爺,死在哪裡都行。」
「瘋子。」趙若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以後沒本王的命令,不准隨便下床!聽見沒有?」
「聽見了。」魏行知悶聲答道,卻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
大廳外,殘雪漸融,一滴一滴地落在石階上。
而在這幽深的端王府內,一場關於權力與慾望的較量才剛剛告一段落。趙若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他知道,賈似道絕不會就此罷手。
但只要這條命還在,只要他還能感受到這股滾燙而偏執的溫度,這場末世的殘夢,他便有膽量繼續做下去。
……
當晚,端王寢殿。
「王爺,這藥……魏大人不肯喝。」侍女端著藥碗,一臉為難。
趙若嘆了口氣,接過藥碗,看著榻上那個睜著眼、倔強得像個孩子的魏行知。
「又不喝?是想讓本王餵你?」趙若挑了挑眉。
魏行知沒說話,只是看著趙若,那眼神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趙若無奈地喝了一口藥,在那苦澀的味道蔓延開來之前,俯下身,精準地捕捉到了那雙冰冷的唇瓣。
藥汁在唇舌間流轉,帶著苦,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
魏行知貪婪地吮吸著,這一次,他沒有退縮,而是主動攻城掠地。
「少爺……」他在接吻的空隙中呢喃,「別把人送走……只要我一個,好不好?」
趙若看著他那副受了委屈的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嘴上卻依舊不饒人:「那得看魏大人的表現了。要是表現不好,本王明日就去西湖邊上再挑十個八個。」
魏行知的眼神暗了暗,隨後一個翻身,將趙若壓在了身下,聲音低沉而危險:「那微臣……現在就給王爺表現看看?」
「唔……魏行知!你瘋了!你的傷……輕點!」
月影搖曳,瑞腦銷金。
這殘破的大宋江山,似乎在這一刻,都被隔絕在了這重重帷幕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