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的臨安,夜總是來得格外早。
亥時未過,王府內已是一片靜謐。唯有後院的一處暖閣,雕花窗欞上映著燭火搖曳的影子,隱約透出一股子甜膩而沉悶的氣息。
那是蘇合香的味道。這種香氣味濃烈,通常用來掩蓋什麼別的氣味,比如——藥味,或者血腥氣。
趙若披著一件單薄的雪青色寢衣,赤足踩在柔軟的波斯地毯上。他剛沐浴過,濕漉漉的長髮隨意披散在身後,發梢的水珠滴落在衣襟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他手裡拿著一卷《漱玉詞》,眼睛盯著書頁,心思卻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
「魏行知回來了嗎?」
這是他今晚第三次問這句話。
正在添香的福伯手一抖,差點把香匙掉進爐子里。他轉過身,弓著腰道:「回王爺,魏大人……半個時辰前就回來了。」
「回來了?」趙若猛地合上書卷,眉頭微蹙,「回來了為何不來見本王?平日裡他哪次不是一進府就往這兒鑽?」
福伯眼神有些閃爍,支支吾吾道:「魏大人說……說今日皇城司事務繁忙,他身上塵土重,怕熏著王爺,便直接回偏院歇下了。」
「塵土重?」趙若冷笑一聲,那雙總是含情的桃花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他是怕熏著我,還是怕我看見什麼不該看的?」
他站起身,將書卷隨手扔在榻上。
「走,去偏院。」
「王爺!」福伯嚇了一跳,連忙攔住,「夜深露重,您這穿得太單薄了……再說魏大人那邊……」
「滾開。」
趙若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皇室威儀。他推開福伯,連鞋都沒穿,直接推開了房門。
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子撲面而來,趙若卻彷彿感覺不到冷。他心裡有一團火在燒,那是混雜著擔憂與憤怒的無名業火。
那個傻子,肯定又受傷了。
而且這次,傷得絕對不輕,否則以那條黏人狗的性子,斷不會過家門而不入。
……
偏院,魏行知的住處。
這裡比起趙若那金碧輝煌的寢殿,簡陋得簡直不像是一個正四品高官的居所。除了一張硬邦邦的木床和掛滿牆壁的刀劍,幾乎沒有多餘的陳設。
屋內沒有點燈,漆黑一片。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酒味,還有一絲極力想要掩蓋卻依然頑強地鑽入鼻腔的鐵鏽味。
趙若站在門口,並沒有急著進去。他借著門外的雪光,看著床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黑影。
魏行知背對著門躺著,呼吸沉重而急促,像是拉破的風箱。他身上還穿著白日裡的那件墨色勁裝,連靴子都沒脫,顯然是精疲力竭到了極致。
趙若放輕了腳步,一步步走到床邊。
「魏大人好大的架子,」趙若的聲音在黑暗中幽幽響起,帶著一絲危險的涼意,「本王親自來請,你也不起來迎一迎?」
床上的人渾身猛地一僵。
魏行知掙扎著想要起身,卻在撐起上半身的瞬間,喉嚨裡溢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悶哼。他動作一滯,隨即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慌亂地拉過一旁的被子想要遮掩。
「少……少爺?」魏行知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鼻音,「您怎麼來了?臣……臣今日喝多了,怕衝撞了殿下……」
「喝多了?」
趙若俯下身,鼻尖幾乎要蹭到魏行知的臉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濃烈的酒氣下,那股血腥味愈發清晰刺鼻。
「是喝多了酒,還是流多了血?」
趙若不再廢話,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魏行知想要遮掩的被角,猛地掀開。
「嘶拉——」
一聲布帛撕裂的脆響。
趙若沒有給魏行知任何躲閃的機會,直接伸手撕開了他那件墨色的上衣。
「少爺別看!」魏行知驚慌失措地想要推開他,雙手卻在觸碰到趙若那冰涼的肌膚時猛地縮了回去——他手上全是血,怕弄髒了那雪青色的寢衣。
藉著窗外的雪光,趙若終於看清了。
魏行知的左側腰肋處,赫然纏著一圈圈厚厚的白布。此刻,那白布已經被鮮血浸透,變成了刺眼的暗紅色。更可怕的是,那傷口似乎還在滲血,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觸目驚心。
「這就是你說的塵土重?」
趙若的聲音在發抖。他死死盯著那處傷口,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沒事……真的沒事……」魏行知見瞞不住了,只能頹然地靠在床頭,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卻還強撐著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皮外傷……抓捕幾個亂黨的時候,不小心被劃了一下……」
「不小心?」趙若伸出手指,懸在傷口上方,想碰卻又不敢碰,「這位置離脾臟只有一寸。若是再深一點,你這條命就沒了!這叫皮外傷?」
魏行知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臣命硬,閻王爺不敢收。只要還有一口氣,臣就能爬回王府來見少爺。」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魏行知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他愣住了,這還是少爺第一次真的動手打他。以往的那些打罵,多半是調情,唯獨這一次,帶著實實在在的力道和怒氣。
趙若的手還停在半空中,掌心發麻。他紅著眼眶,胸口劇烈起伏,指著魏行知罵道:「魏行知,你把本王當什麼了?當成只能養在籠子里聽曲逗鳥的廢物?受了這麼重的傷,你還要瞞著我!你是不是覺得,只有你死了,本王才會知道心疼?」
「臣不敢!」魏行知顧不得傷口的疼痛,慌忙跪直了身子,想要去拉趙若的手,「臣只是不想讓少爺擔心……這些髒事、血腥事,臣一個人扛著就夠了……」
「夠了!」
趙若一把甩開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轉身走到門口,對著外面喊道:「福伯!燒水!要把這屋子燒得比夏天還熱!把本王房裡那瓶西域進貢的續斷膏拿來,還有乾淨的白布、剪刀、烈酒!」
吩咐完這一切,他重新關上門,轉過身,目光幽深地看著床上那個惶恐不安的男人。
「下來。」趙若冷冷地命令道。
魏行知愣了一下:「少爺?」
「本王讓你下來。」趙若走到屋子中央的屏風後,那裡放著一個巨大的紅松木浴桶。他一邊輓起袖子,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怎麼?要本王抱你?」
魏行知哪敢,連忙忍著劇痛下了床,踉踉蹌蹌地走到屏風後。
片刻後,熱水注滿了浴桶。蒸汽升騰,將這間簡陋的屋子熏得雲霧繚繞,也模糊了兩人之間的界限。
趙若坐在浴桶邊的一張矮凳上,手裡拿著一把鋒利的剪刀,眼神卻比刀鋒還要銳利。
「脫。」
只有一個字,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魏行知站在他面前,有些手足無措。他這一身傷痕累累,若是平時也就罷了,如今這鮮血淋灕的樣子,實在是有礙觀瞻。
「少爺,臣自己洗就行……」
「魏行知,」趙若抬起頭,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勾魂攝魄的危險氣息,「本王不想說第三遍。脫乾淨。進去。」
魏行知喉結滾動了一下。在這種眼神的注視下,他發現自己根本生不出一絲反抗的念頭。
他顫抖著手,解開了腰間的革帶。染血的衣褲一件件滑落,露出了那具充滿力量感卻又傷痕累累的軀體。
當他赤裸著跨入浴桶時,溫熱的水瞬間包裹住了傷口,激得他渾身一顫,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水很快被染成了淡淡的紅色。
趙若沒有說話,只是捲起袖子,將手伸進水裡。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在血水中顯得格外刺眼。他拿著布巾,避開傷口,細細地擦拭著魏行知身上的血污和汗漬。
動作溫柔得不像話,與他刚才的疾言厲色判若兩人。
「轉過去。」趙若輕聲道。
魏行知乖乖轉身,背對著他。
趙若看著他背上那縱橫交錯的新舊傷痕,指尖輕輕划過脊柱那條深陷的溝壑。每一道疤,都是魏行知為他擋下的災,每一道痕,都是魏行知愛他的證據。
「這道疤,是前年為了救我出圍獵場留下的吧?」趙若的手指停在肩胛骨處的一道舊傷上。
魏行知悶悶地「嗯」了一聲。
「這道燒傷,是上元節替我擋了火藥?」手指下移,落在後腰。
「……是。」
「那這一道呢?」趙若的手指繞到了前面,輕輕按在了那處還在滲血的新傷口邊緣。
魏行知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身體本能地緊繃起來。
「這……是臣辦事不力……」
「撒謊。」
趙若突然湊近,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魏行知濕漉漉的耳廓上。他的聲音變得低沈而曖昧,像是一條冰冷的蛇,纏繞在魏行知滾燙的身體上。
「賈似道前幾日才讓你去查抄安國公府的產業,今日你就受了傷。是安國公養的死士幹的,對不對?」
魏行知沉默了。
「你為了給我出一口氣,去查人家的賬,結果被人報復,險些丟了命。」趙若的手指在傷口周圍打轉,若即若離,帶來一陣陣酥麻與刺痛交織的快感,「魏行知,你說你是不是傻?嗯?」
最後一個尾音上揚,帶著鉤子。
魏行知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轉過身,帶起一陣水花,雙手死死抓住浴桶的邊緣,眼眶通紅地盯著趙若。
「值得。」他咬著牙,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沙礫,「只要能讓少爺高興,別說是挨一刀,就是被千刀萬剮,也值得。」
趙若看著他這副如困獸般痴狂的模樣,心裡的怒火終於化作了一灘春水。
他扔掉布巾,拿過一旁的烈酒和金瘡藥。
「忍著點。」
烈酒傾倒在傷口上。
「唔——!」
魏行知渾身劇烈顫抖,青筋暴起,雙手死死扣住木桶邊緣,木屑扎進肉里也毫無知覺。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硬是咬緊牙關,沒發出一聲慘叫,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趙若的手很穩,迅速清理完創口,然後將那珍貴的續斷膏厚厚地敷了上去。清涼的藥力滲入,終於壓下了那股鑽心的灼痛。
緊接著,趙若拿起乾淨的白布,雙手環過魏行知的腰,開始為他包紮。
這個姿勢極其曖昧。
趙若的臉幾乎貼在魏行知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對方如雷般的心跳。他的髮絲垂落在魏行知赤裸的胸膛上,帶來一陣陣難以言喻的癢意。
魏行知渾身僵硬,雙手懸在半空,想抱又不敢抱。
「少爺……」他的聲音都在發抖,帶著一絲祈求,「別……別靠這麼近……」
「為什麼?」趙若抬起頭,下巴抵在他的胸口,眼神迷離而挑釁,「怕忍不住?」
魏行知閉上眼,喉結劇烈滾動:「臣……臣是個男人。少爺這般……臣怕傷了少爺。」
「那就傷啊。」
趙若突然站起身,雙手按在魏行知的肩膀上,將他壓回水裡。
水花四濺。
趙若那件單薄的寢衣此刻已經完全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卻柔韌的腰身。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魏行知,眼底燃燒著一種瘋狂的佔有慾。
「魏行知,你給我聽好了。」
趙若伸出手,捏住魏行知的下巴,逼他睜開眼看著自己。
「你的命是本王的,你的身子也是本王的。這每一塊肉,每一滴血,哪怕是一根頭髮絲,都姓趙!」
他的手指沿著魏行知的脖頸向下滑動,滑過喉結,滑過鎖骨,最後停在那處剛剛包紮好的傷口上。
「這裡,」趙若指尖微微用力按壓了一下,滿意地看到魏行知疼得皺眉,「疼嗎?」
「疼……」
「疼就記住了。」趙若俯下身,在那紗布的邊緣,在那還殘留著血跡的皮膚上,落下了一個沉重而濕潤的吻。
這一吻,不似之前的蜻蜓點水,而是帶著吸吮和啃噬的力度,彷彿要在那裡烙下一個永遠無法磨滅的印記。
魏行知的大腦瞬間炸開了。
「轟——」
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尊卑,什麼克制。他猛地伸出那只沒有受傷的手,一把扣住趙若的後腦勺,將人狠狠壓向自己。
「少爺……趙若……」
他喊出了那個在心裡念了千萬遍卻不敢宣之於口的名字。
兩唇相接。
這是一個充滿了血腥味、藥味和酒味的吻。沒有絲毫的溫柔,只有野獸般的撕咬和索取。魏行知吻得急切而粗暴,像是要在這末世的最後一刻,將眼前這個人拆吃入腹。
趙若沒有反抗,反而順從地張開嘴,任由那條靈活的舌頭長驅直入,攻城略地。他的手緊緊抓著魏行知的肩膀,指甲深深陷入肌肉里,帶來另一種痛快。
浴桶裡的水漸漸涼了,但兩人的體溫卻越升越高。
不知過了多久,魏行知才依依不捨地松開。兩人額頭抵著額頭,氣喘吁吁,眼裡都拉著黏膩的絲。
魏行知的眼睛紅得嚇人,那是慾望被強行壓抑後的顏色。
「少爺……」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再撩下去……臣真的會犯上的。」
趙若看著他這副忍到極致的模樣,突然笑了。那笑容妖冶如罌粟,帶著一股子毀滅般的美感。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魏行知的臉頰,就像在安撫一條隨時會失控的惡犬。
「這不叫犯上,」趙若湊到他耳邊,輕聲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蜜糖的砒霜,「這叫……伺候主子。」
說完,他直起身,攏了攏濕透的衣襟,轉身往外走去。
「洗乾淨了就滾過來。本王今晚冷,缺個暖床的。」
魏行知呆呆地坐在浴桶裡,看著那道翩然離去的背影,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包紮得整整齊齊的傷口,又摸了摸依然滾燙的嘴唇。
隨即,他猛地一拳砸在水中,激起一片浪花。
「操!」
這一聲粗口罵得極其響亮,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狂喜與激動。
他魏行知這條命,這輩子算是徹底栽在這個人手裡了。
……
片刻後。
暖閣內,地龍燒得正旺。
寬大的紫檀木床上,錦被翻紅浪。
魏行知只穿著一條寬松的長褲,赤裸著上身,小心翼翼地將趙若攬在懷裡。他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了懷裡的人,又怕碰到自己的傷口,姿勢僵硬得像塊木頭。
趙若卻像只慵懶的貓,心安理得地枕著他那只完好的手臂,整個人蜷縮在他溫熱的懷抱裡。
「阿野。」
「臣在。」
「以後不許受傷了。」
「……臣盡量。」
「不許盡量!是一定!」趙若在他胸口咬了一口,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你若是殘了,誰來抱本王?」
魏行知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裡卻甜得發膩。他低下頭,在趙若的發頂親了一下。
「遵命。為了能抱少爺一輩子,臣一定好好護著這身皮肉。」
窗外,風雪愈發大了。
但這暗室之內,溫香軟玉,歲月靜好。
魏行知看著懷裡漸漸入睡的人,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今晚,安國公府的死士傷了他。
明日,他便要讓安國公府從這臨安城的地界上徹底消失。
為了懷裡這個人,他甘願化身修羅,殺盡天下人,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