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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錦繡一頭狼》促織將軍
臨安城的雨,總是帶著一股子綿軟的霉味,像極了這大宋朝如今的骨頭。

已是深秋時節,西湖邊的殘荷聽雨本是雅事,但在這寸土寸金的皇城裡,比賞雨更讓人趨之若鶩的,是鬥蟋蟀。自打當朝宰相賈似道寫了一部《促織經》,將這鄉野間的小蟲兒捧上了天,這臨安城裡的王孫貴族們便瘋了魔。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隻品相上佳的「青麻頭」或「金翅」,往往能換得城郊百畝良田。

今日的端王府,格外熱鬧。

花廳內,紅燭高照,絲竹聲卻被壓得很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中央那張紫檀木的大案上。案邊圍滿了錦衣華服的宗室子弟,一個個屏氣凝神,脖子伸得比鵝還長。

「咬它!咬它!哎呀!廢物!」

隨著一聲懊惱的怒罵,一隻通體黝黑的蟋蟀被扔出了鬥盆,落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趙若坐在主位上,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穿著一身織金的寶藍色箭袖常服,領口鬆垮,手裡捏著那根視若珍寶的象牙草桿,正恨鐵不成鋼地盯著盆裡另一隻正在耀武揚威的黃翅蟋蟀。

那是對面安國公家的小侯爺帶來的「常勝將軍」。

「端王殿下,承讓承讓啊!」那小侯爺搖著折扇,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得意,「這可是我花了五百貫從蘇州弄來的蟲王,您那只『黑旋風』雖然也不錯,但比起我這只,還是嫩了點。」

趙若冷哼一聲,將手裡的草桿狠狠往桌上一拍:「五百貫算個屁!本王出不起嗎?是這臨安城的蟲販子瞎了眼,盡拿些次貨來糊弄本王!」

他這一發火,周圍的紈褲子弟們都噤若寒蟬。誰都知道這位端王爺雖然沒什麼實權,但脾氣卻是出了名的驕縱,況且他背後還站著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魏閻王。

說曹操,曹操到。

魏行知今日沒穿官服,換了一身墨色的勁裝,袖口束得緊緊的,顯得身形格外修長挺拔。他一直沉默地站在趙若身後的陰影裡,像是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直到此刻見趙若動了怒,他才上前一步,動作熟練地替趙若倒了一杯溫熱的梨湯。

「少爺,消消氣。」魏行知低聲道,「不過是隻蟲子。」

「你懂什麼?」趙若沒好氣地推開他的手,轉過頭瞪了他一眼。那雙桃花眼裡因為輸了比賽而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看著竟有些委屈,「這已經是第三隻了!本王若是連鬥蟲都鬥不過這幫孫子,以後在這臨安城裡還怎麼混?臉都丟盡了!」

魏行知看著他這副孩子氣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又寵溺的笑意。

在外人眼裡,端王趙若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沉迷玩樂,不思進取。但只有魏行知知道,這不過是趙若的保命符。在這個猜忌心極重的朝廷裡,一個精明強幹的親王離死不遠,只有做個徹頭徹尾的紈褲,才能讓坐在龍椅上的那位和把持朝政的賈似道放心。

但演戲歸演戲,趙若這好勝的性子卻是真的。輸了面子,他是真的不高興。

「那隻黃翅,很厲害?」魏行知瞥了一眼鬥盆裡那隻還在振翅長鳴的蟋蟀,語氣淡淡的,彷彿在討論一個死囚的罪行。

「那是油黃,牙口大,底盤穩,是蟲裡的極品。」趙若悶悶地說道,「聽說是在亂葬崗那邊抓的,吃過死人肉,凶性大。」

魏行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這場聚會最後不歡而散。趙若輸了幾千貫錢倒是小事,關鍵是丟了面子,氣得晚飯都沒吃,早早就把自己關進了書房生悶氣。

夜深人靜。

王府的後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

一個黑影閃身而出。

看門的老僕揉了揉昏花的眼睛,嘟囔了一句:「這麼晚了,誰還出去?」待看清那人腰間那把在月光下泛著寒光的雁翎刀時,嚇得縮回了脖子,大氣都不敢喘。
……

臨安城外,十里亂葬崗。

這裡不比城內的繁華,是真正的陰陽交界之地。白日裡都少有人煙,到了晚上更是鬼火磷磷,陰風陣陣。偶爾有野狗拖著腐肉在荒草間穿行,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魏行知站在齊腰深的荒草叢中,腳下的錦靴早就沾滿了污泥。

他這身價值不菲的墨色勁裝,此刻已被露水打濕,緊緊貼在身上。若是有皇城司的手下看到這一幕,怕是要驚掉下巴——那位平日裡高坐在公堂之上、一句話就能定人生死的指揮使大人,此刻竟像個鄉野村夫一般,彎著腰,手裡提著一盞昏暗的氣死風燈,正全神貫注地趴在一個塌了一半的荒墳邊上聽動靜。

「瞿——瞿瞿——」

風聲裡夾雜著無數蟲鳴,在常人聽來不過是聒噪的噪音,但在魏行知耳朵裡,卻能分辨出極其細微的差別。

為了幫少爺抓蟲,他這幾日翻遍了賈似道那本《促織經》。書上說,極品的促織,多生於土石深厚、荒涼幽僻之地。越是陰氣重的地方,長出來的蟲子越是凶狠。

「不是這隻……聲音太尖,底氣不足。」

魏行知皺著眉,直起身子,一腳踢開了腳邊的一塊朽木。一隻受驚的蟋蟀跳了出來,他看都沒看一眼,繼續往更深處走去。

這裡的味道很難聞,腐屍的臭氣混合著枯枝敗葉的霉味。魏行知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對於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來說,這裡比朝堂那種看不見血的修羅場要乾淨得多。

他想起了晚飯時趙若那張委屈的臉。

「少爺想要最好的。」魏行知喃喃自語,手中的雁翎刀隨手斬斷了擋路的荊棘,「那我就給他抓個蟲王回去。」

這一找,就是大半夜。

月亮偏西,東方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魏行知的身上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臉頰上還被不知名的荊棘划了一道血痕。

就在他準備放棄換個地方時,一陣奇異的蟲鳴聲突然鑽入了他的耳膜。

「叮——叮——叮——」

那聲音不像普通蟋蟀那樣急促,反而像是金屬撞擊的聲音,沉悶、有力,每一下都帶著一種震懾人心的威壓。

魏行知猛地停下腳步,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就像鎖定了獵物的孤狼。

聲音是從一座早已坍塌的古墓石碑下傳來的。

他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靠近。他不敢用燈照,怕驚了那蟲兒,索性將燈籠放在遠處,整個人趴在濕冷的泥地上,一點點撥開石碑周圍的雜草。

藉著微弱的晨光,他看見了那隻蟲。

那是一隻體型巨大的蟋蟀,通體紫紅,頭大如斗,兩根觸鬚長而有力,正在石縫間緩慢地踱步。它的翅膀呈現出一種罕見的暗金色,在昏暗中隱隱發光。

「紫金頭……棺材板……」

魏行知腦海裡閃過《促織經》裡的記載,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這是傳說中的蟲王,萬里挑一的異種!

那蟲兒極其警覺,魏行知剛伸出手,它便振翅欲飛。

「哪裡跑!」

魏行知哪會給它機會。這一刻,他使出了平日裡抓捕江洋大盜的輕功,身形如電,手指精準地一扣。

沒有用網兜,也沒有用竹筒,他竟然徒手去撲。

「嘶——」

手指傳來一陣劇痛。那蟲子竟然凶悍異常,一口咬在了魏行知的虎口上,鮮血頓時冒了出來。

魏行知卻笑了。

「好大的牙口。」他絲毫不顧手上的疼痛,反而興奮得眼睛發亮,「敢咬皇城司指揮使的,你是第一個。夠種!配得上我家少爺!」

他小心翼翼地合攏手掌,將那隻還在死命掙扎的蟲王捧在手心裡,像是捧著世間最珍貴的珠寶。他從懷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紫檀木罐,將蟲子裝了進去,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此時天已大亮。

魏行知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泥濘,頭髮散亂,臉上帶著血痕,手上還在滴血,活像個剛從墳裡爬出來的惡鬼。

但他卻笑得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

「回家。」

……

端王府,清晨。

趙若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夢裡全是那隻把他面子踩在地上的黃翅蟋蟀,還有那幫紈褲子弟嘲笑的嘴臉。

他煩躁地醒來,披著外衣走出臥房,正準備喚人進來伺候梳洗,卻在邁出門檻的那一刻愣住了。

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或者說,是一個泥人。

魏行知就站在那棵海棠樹下,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紫檀木罐子。他那身原本挺括的勁裝此刻掛滿了草屑和泥漿,膝蓋處磨破了,露出了裡面的中褲。最讓趙若心驚的是他的臉——那張平日裡俊美陰鷙的臉上,此刻橫亙著一道細長的血痕,還沾著半乾的泥點子。

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趙若,裡面盛滿了純粹的、毫無雜質的邀功與喜悅。

「魏行知?」趙若瞪大了眼睛,聲音有些發顫,「你……你這是去哪兒了?遭賊了?」

魏行知見他出來,咧開嘴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襯著那張髒兮兮的臉,顯得格外憨傻。

「少爺,」他獻寶似地舉起手裡的罐子,聲音沙啞卻興奮,「給您抓來了。」

趙若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個熟悉的罐子上,又看了看他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腦子裡轟的一聲,似乎明白了什麼。

「你去抓蟋蟀了?」趙若難以置信地問道,「去哪兒抓的?怎麼弄成這副德行?」

「亂葬崗。」魏行知老老實實地回答,「那邊蟲子比較凶。」

「亂葬崗?!」

趙若的聲音陡然拔高,幾步衝下台階,一把抓住了魏行知的手臂。觸手是一片冰涼濕滑,這人的衣服竟然全都濕透了。

「你瘋了嗎?」趙若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堂堂皇城司提點刑獄,正四品的朝廷命官,大半夜跑去亂葬崗翻垃圾、扒墳頭抓蟲子?這要是傳出去,你的官威還要不要了?你的臉還要不要了?」

魏行知被他罵得縮了縮脖子,卻依然緊緊護著那個罐子,小聲辯解道:「反正也是晚上,沒人看見。再說了,只要少爺高興,這官威不要也罷。」

他說得輕描淡寫,趙若的心臟卻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酸澀得讓他想哭。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

為了他一句「丟了面子」,就真的把自己這身尊貴的皮囊扔進泥裡,去給他找回場子。

「把罐子給我。」趙若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眼眶裡的酸意,伸出手。

魏行知連忙遞過去:「少爺小心,這蟲子凶得很,剛才還咬了我一口。」

趙若接過罐子,打開蓋子看了一眼。只見一隻紫紅色的巨型蟋蟀正趴在裡面,兩根長鬚威風凜凜,一看便是蟲中霸主。

但他只看了一眼,便「砰」的一聲合上了蓋子,看都沒再看那蟲子一眼。

他抓起魏行知那只受傷的手。虎口處一個深深的血洞,周圍還有些紅腫,顯然是被那蟲子的大牙咬的。

「疼嗎?」趙若垂著眼簾,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魏行知愣了一下,傻乎乎地搖頭:「不疼。一點都不疼。少爺,這蟲子怎麼樣?能贏那個安國公家的小子嗎?」

「贏你個大頭鬼!」

趙若突然爆發了,他一把將那個價值連城的紫檀木罐子塞回魏行知懷裡,然後拽著他的領子就往屋裡拖。

「進來!給我滾進來!」

魏行知踉踉蹌蹌地被他拖進了暖閣,生怕弄髒了那昂貴的地毯,站在門口不敢動:「少爺,很髒……」

「閉嘴!」

趙若轉身吼了一句,對著門外目瞪口呆的侍女喝道:「備水!要熱水!還有金瘡藥!快點!」

……

一刻鐘後。

巨大的浴桶裡熱氣騰騰。

魏行知被剝得只剩下一條褻褲,有些手足無措地坐在浴桶裡。溫暖的水流漫過他滿是傷痕的胸膛,洗去了那一身的泥濘與寒氣。

趙若並沒有讓侍女動手,而是親自捲起了袖子,拿著一塊潔白的布巾,沾了熱水,細細地替他擦拭著後背。

魏行知渾身僵硬,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少爺,臣自己來……」

「別動。」趙若按住他的肩膀,指尖觸碰到那堅硬滾燙的肌肉,心裡一顫。

這具身體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傷疤,有刀傷,有箭傷,那是魏行知這些年為了向上爬、為了活著回到他身邊所付出的代價。而今天,這些舊傷之上,又添了許多為了抓一隻破蟲子而留下的新划痕。

趙若拿著布巾的手有些發抖。他輕輕擦過魏行知背上的一道荊棘划痕,低聲罵了一句:「傻子。」

魏行知背對著他,聽到這聲罵,嘴角卻咧到了耳根。

「少爺喜歡那蟲子嗎?」他又問了一遍,執著得像個要糖吃的孩子。

趙若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這個男人的後腦勺,突然俯下身,從背後抱住了他。

那一身昂貴的絲綢常服瞬間被浴桶裡的水打濕,緊緊貼在趙若身上。但他不在乎。他將臉貼在魏行知濕漉漉的肩膀上,感受著那裡傳來的熱度。

「魏行知,」趙若的聲音有些哽咽,「在你眼裡,本王就是個只知道玩蟲子的廢物嗎?」

魏行知渾身一震,猛地轉過身,帶起一片水花。他顧不得自己還赤裸著上身,雙手捧起趙若的臉,眼神慌亂而真摯。

「不是!絕不是!」他急切地說道,「少爺是天上的雲,是這大宋朝最乾淨的人。臣知道少爺心裡苦,知道少爺不想做這個閒散王爺。臣沒本事,不能幫少爺分憂朝政,只能……只能幫少爺抓抓蟲子,讓少爺能笑一笑。」

他的眼神清澈見底,沒有一絲雜質。

「只要少爺高興,別說是亂葬崗,就算是下油鍋,阿野也去。」

趙若看著他,看著這個滿眼都是自己的男人。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魏行知的手背上,燙得他一哆嗦。

「你這條傻狗。」

趙若又哭又笑,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魏行知臉上那道血痕,然後湊過去,在那傷口上落下了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以後不許去了。」趙若抵著他的額頭,命令道,「那只蟲子,本王封它做鐵面大將軍。但你記住了,你是本王的人,你的這身皮肉比那些蟲子金貴一萬倍。以後要是再敢為了這種破事弄傷自己,本王就……就把你那只蟲子餵雞!」

魏行知被這個吻弄得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像是飄在雲端。他傻傻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趙若,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臣……遵命。」

趙若看著他這副呆樣,破涕為笑。他直起身子,拿起放在一旁的金瘡藥。

「手伸出來。」

魏行知乖乖伸出那只被咬傷的手。

趙若一邊小心翼翼地給他上藥,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對了,明日再去安國公府上一趟。」

「再去鬥蟲?」魏行知問。

「鬥什麼蟲?」趙若白了他一眼,眼神瞬間變得冷冽起來,透出一股子皇室特有的傲氣,「那個小侯爺敢贏本王的面子,還敢嘲笑你抓的蟲子。你去查查他們家的賬,本王記得他老子在蘇州置辦田產的手腳也不乾淨。隨便找個由頭,讓他在家閉門思過三個月。」

魏行知愣了一下,隨即眼底爆發出一陣狂喜。

少爺這是在……護著他?

「是!」魏行知答應得震天響,眼角眉梢都掛滿了殺氣與得意,「臣這就去辦!保證讓他們一家哭都哭不出來!」

趙若給他的手掌纏上紗布,最後打了一個漂亮的結,滿意地拍了拍。

「行了,洗乾淨了就起來吧。一身的水,別弄濕了本王的地毯。」

嘴上雖這麼說,但當魏行知嘩啦一聲從水裡站起來,毫不避諱地展示著那精壯的身材時,趙若的耳根還是悄悄紅了。

他轉過身往外走,腳步有些慌亂。

「還愣著幹什麼?穿衣服!本王餓了,傳膳!」

魏行知看著趙若落荒而逃的背影,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包紮得像個粽子似的手,又看了看放在桌上那個裝著鐵面大將軍的罐子。

他摸了摸臉頰上剛才被吻過的地方,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少爺嘴唇的溫度。

「嘿嘿。」

這位令臨安城聞風喪膽的皇城司指揮使,站在浴桶裡,發出了一聲只有戀愛中的傻子才會發出的痴笑。

窗外,雨停了。

天光大亮。這腐朽的大宋朝廷依舊在沉淪,但在這小小的端王府裡,卻有什麼東西,正在這泥濘與荒唐中,悄然生長,堅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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