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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錦繡一頭狼》朝堂冷箭
翌日,五更天。

臨安城的雪停了,但寒意卻比下雪時更甚。濕冷的霧氣像是一層黏膩的紗,籠罩著這座尚未完全蘇醒的皇都。御街兩旁的溝渠里結了一層薄冰,早起的更夫哈著白氣,敲響了催促百官上朝的晨鐘。

端王府內,燈火通明。

趙若像個提線木偶一般,任由四五個侍女圍著他團團轉。今日是大朝會,按制,親王需著袞冕。

沉重的九章紋深青色袞服一層層壓在那具清瘦的身體上,腰間束著玉帶,掛著沈甸甸的組玉佩。最後,那頂象徵著皇室尊榮、綴滿了十二旒白玉珠串的冕冠,被小心翼翼地戴在了他的頭上。

「重死了。」

趙若皺著眉,低聲抱怨了一句。沈重的冕冠壓得他脖頸痠痛,面前垂下的玉珠晃晃悠悠,更是擾得人心煩意亂。

「王爺忍忍,今日是大朝,又是歲末,官家特意點了名讓宗室都要到的。」福伯在一旁陪著笑臉,手裡捧著一碗參湯,「您先含一口參片,吊吊氣。這朝會一站就是半日,您這身子骨哪熬得住。」

趙若懨懨地推開參湯,眼皮都懶得抬:「熬不住才好。若是死在那垂拱殿上,倒也給這大宋朝添一樁趣事。」

「呸呸呸!王爺大清早的說什麼渾話!」福伯急得直跺腳。

趙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譏誚的笑意。他轉過頭,視線穿過層層帷幔,落在了外間的廊下。

那裡站著一個人。

魏行知今日也換上了正式的官服。緋色羅袍上繡著猙獰的麒麟,腰間掛著皇城司的金字腰牌,頭戴硬腳幞頭,身形挺拔如松。他背對著光,整個人沉在陰影裡,像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凶兵。

似乎是感應到了趙若的目光,魏行知微微側過頭。隔著半開的雕花窗扇,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一觸即分。魏行知的眼神在觸及趙若那蒼白的臉色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低下頭,恭敬地垂手侍立。

「走吧。」

趙若收回目光,廣袖一揮,在此起彼伏的玉佩撞擊聲中,踏出了暖閣。

……

皇宮,垂拱殿。

這座象徵著南宋最高權力的宮殿,在沉沉暮氣中顯得格外壓抑。數百支巨燭將大殿照得如同白晝,瑞腦香的煙氣繚繞在盤龍柱之間,混合著陳舊的檀木味和官員們身上各色的薰香,沉悶得讓人透不過氣。

御座之上,理宗皇帝趙昀半闔著眼,倚在龍椅上。這位沉迷於理學、晚年卻又寵信奸佞的帝王,早已沒了早年「端平入洛」時的雄心壯志,如今只剩下一具被酒色和丹藥掏空的軀殼。

珠簾後,權相賈似道手持笏板,氣定神閒地站在百官之首。他那雙細長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掃視著群臣,彷彿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趙若作為親王,位置在玉階之下,極為靠前。他今日沒什麼精神,一直低垂著眼簾,盯著自己腳下的金磚發呆,心裡盤算著那只名叫「鐵頭」的促織是不是該餵點鮮菱肉了。

朝堂上的奏對冗長而沈悶。多半是哪裡雪災、哪裡流民作亂,最後總會歸結到「聖天子洪福齊天」和「賈相公運籌帷幄」這類陳詞濫調上。

直到一聲突兀的高喊打破了這死水般的平靜。

「臣,監察御史李伯玉,有本啓奏!」

一名身著綠袍的官員大步出列,跪倒在丹陛下,手中高舉奏折,聲音激昂得有些顫抖。

趙若的眼皮跳了一下。李伯玉,出了名的硬骨頭,清流里的激進派。

「準。」御座上的理宗皇帝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李伯玉猛地抬起頭,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向站在一旁的趙若,而後調轉矛頭,指向了站在殿角負責宿衛的魏行知。

「臣彈劾端王趙若,驕奢淫逸,縱奴行兇,踐踏國法!」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趙若像是沒聽見一般,連姿勢都沒變一下。倒是站在遠處的魏行知,按在雁翎刀上的手指瞬間收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李伯玉見端王不為所動,更是悲憤交加,聲音拔高了八度:「昨日深夜,皇城司提點刑獄魏行知,未經三法司會審,擅闖聽雨樓,當眾羞辱並構陷戶部侍郎王元春,甚至……甚至拔其舌,致使朝廷命官慘死獄中!此等酷吏,手段之殘忍,令人髮指!」

他轉向皇帝,重重叩首:「陛下!魏行知乃端王府舊僕,若無端王授意,區區家奴安敢如此猖狂?端王身為宗室,不思為國分憂,反沉溺於聲色犬馬,豢養鷹犬殘害忠良!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請陛下斬魏行知以謝天下!治端王教導無方之罪!」

隨著李伯玉的話音落下,又有幾名清流官員出列附議,一時間,討伐之聲響徹大殿。

理宗皇帝皺了皺眉,看向趙若:「皇侄,可有此事?」

趙若這才慢慢抬起頭。冕旒後的雙眼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惺忪,他淡淡地掃了一眼李伯玉,語氣輕慢:「李大人說本王縱奴行兇?昨夜本王睡得早,魏行知去了哪裡,本王一概不知。至於王侍郎……」

他輕笑一聲,語氣涼薄:「一個貪墨軍糧的蛀蟲,死了便死了,李大人這般如喪考妣,莫非也分了一杯羹?」

「你……你血口噴人!」李伯玉氣得滿臉通紅,指著趙若的手指都在顫抖,「端王殿下,滿朝文武誰人不知魏行知是你的一條狗!他做的惡,哪一樁不是為了供養你那驕奢的王府?」

「夠了。」

一個冰冷徹骨的聲音,突兀地切入了這場爭吵。

一直沉默站在陰影處的魏行知動了。

他沒有下跪,也沒有行禮,而是緩步從武官的隊列中走出。那沉重的皂靴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迴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口上。

他身上的緋色麒麟袍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紅光,那張俊美卻陰鷙的臉上掛著一絲極淺的笑意,看得人背脊發涼。

「李大人說我是狗?」

魏行知走到李伯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御史。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喧鬧的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沒錯!」李伯玉強撐著一口氣,怒視著他,「你就是賈似道和趙若養的一條瘋狗!人人得而誅之!」

「錚——」

一聲清越的龍吟。

魏行知腰間的雁翎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光映在李伯玉驚恐的瞳孔裡。

「放肆!御前豈敢動刀!」旁邊的太監尖聲驚叫。

魏行知卻看都沒看那太監一眼,他的手搭在刀柄上,並沒有拔出來,只是微微俯身,湊到李伯玉耳邊,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以及附近幾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李大人,淳祐十一年三月初五,您在城南醉紅樓為名妓柳如是贖身,花了一千二百貫。同年五月,您老家紹興修繕祖宅,佔地二十畝,用的全是上好的金絲楠木。」

李伯玉的臉色瞬間慘白,瞳孔劇烈收縮:「你……你怎麼……」

魏行知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聲音驟然拔高,響徹大殿:「李御史乃清流表率,俸祿不過月供三十貫。試問,這一千二百貫的贖身錢,還有那逾制的祖宅,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你胡說!你含血噴人!這是污蔑!」李伯玉慌亂地大喊,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魏行知從懷中掏出一本在此刻顯得格外沉重的冊子,高高舉過頭頂,轉向御座上的皇帝,聲音鏗鏘有力:

「啓奏陛下!皇城司職責所在,監察百官。這是臣昨夜在王元春府中搜出的帳冊,上面清清楚楚記著,李伯玉李大人,分潤王元春貪墨之軍糧款,共計三千貫!樁樁件件,皆有據可查!」

他猛地將冊子擲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嚇得李伯玉渾身一顫。

「李大人,」魏行知轉過頭,眼神如狼似虎,死死咬住獵物的咽喉,「王侍郎貪墨軍糧,致使前線將士無衣無食。臣奉旨辦差,除惡務盡。您卻在朝堂之上,為了私情攻訐親王,甚至不惜為國賊張目!您這般做派,究竟是清流,還是濁流?」

「臣……臣……」李伯玉面如死灰,癱軟在地。

魏行知卻沒有停下的意思。他向前一步,身上那股在死人堆裡滾出來的煞氣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逼得周圍的官員紛紛後退。

他環視四周,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

「還有誰?」

魏行知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剛才那幾個附議的官員,「張大人?劉大人?幾位大人家中的那些陳年舊賬,需要本官在這裡一一背誦出來嗎?」

那幾名官員立刻縮回了人群中,恨不得把頭埋進褲襠裡。

最後,魏行知的目光落在了趙若身上。

那原本充滿殺氣與威脅的眼神,在觸及趙若那道月白色身影的瞬間,奇異地軟化了一瞬,又迅速恢復了堅硬。

他轉向皇帝,單膝跪地,脊背挺得筆直:

「陛下!端王殿下乃天潢貴胄,金枝玉葉。這些腌臢小人,借彈劾之名,行黨爭之實,意圖攀咬宗室,動搖國本!臣雖不才,亦知主辱臣死!只要臣在這朝堂一日,便絕容不得任何人往端王殿下身上潑半點髒水!」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既是表忠心,更是赤裸裸的威脅。他在告訴所有人:誰敢動趙若,我就咬死誰。

賈似道站在前排,看著這一幕,滿意地捋了捋鬍鬚。他要的就是這把刀夠快、夠狠。

理宗皇帝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他不在乎誰貪污,他在乎的是有人在挑戰皇權的威嚴。魏行知的話,正好戳中了他的心坎。

「李伯玉,」皇帝冷冷開口,「革職查辦,下大理寺。」

兩個侍衛立刻上前,將癱軟如泥的李伯玉拖了下去。

「退朝。」

「聖天子洪福齊天!」眾官呼喊。

……

宮門外,寒風凜冽。

百官如潮水般湧出,卻都默契地繞開了一個方向。

魏行知扶著腰刀,沉默地站在那輛裝飾華麗的紫檀木馬車旁。他的背後早已被冷汗浸透,剛才在殿上的那股瘋勁兒退去後,留下的只有微微的顫抖。

趙若在眾人的簇擁下走了出來。他臉色依舊蒼白,對周圍那些敬畏、恐懼、鄙夷交織的目光視而不見。

走到馬車前,趙若停下腳步。

魏行知立刻上前一步,熟練地單膝跪地,用自己的膝蓋充當腳踏。

「王爺,請。」他低著頭,聲音有些乾澀。

趙若垂眸看了看那個寬厚的背脊,又看了看魏行知露在衣領外的一截脖頸——那裡還殘留著剛才激動時暴起的青筋痕跡。

他沒有說話,踩著魏行知的膝蓋上了車。在簾子放下的那一刻,他淡淡吩咐了一句:

「魏大人也上來。」

福伯和周圍的侍衛都愣了一下。按規矩,外臣是不能與親王同乘的。但看了看魏行知那張閻王臉,誰也沒敢吱聲。

魏行知渾身一僵,隨即迅速起身,鑽進了馬車。

車輪轆轆轉動,碾過御街上的薄冰,發出細碎的聲響。

馬車內,暖意融融。

鎏金博山爐里燃著沈水香,厚實的錦緞軟墊隔絕了外界的顛簸。這小小的方寸之地,與外面那個冰冷殘酷的世界截然不同。

魏行知跪坐在角落裡,低著頭,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像是一個等待受罰的小學生。剛才在朝堂上那個舌戰群儒、威風八面的酷吏,此刻連大氣都不敢喘。

「過來。」

趙若倚在軟榻上,摘下了那頂沉重的冕冠,隨手扔在一旁。他揉著酸痛的脖頸,閉著眼睛喚了一聲。

魏行知膝行幾步,挪到了趙若腿邊。

「少爺……」他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剛才在殿上,臣是不是……給您惹禍了?」

他知道自己剛才太衝動了。雖然扳倒了李伯玉,但也徹底得罪了清流,甚至可能讓皇帝對趙若產生猜忌——畢竟一個閒散王爺身邊有一條這麼凶的狗,並不是什麼好事。

「惹禍?」趙若睜開眼,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譏誚的桃花眼中,此刻卻沈澱著一種看不清的情緒。

他伸出一隻腳,輕輕踢了踢魏行知的膝蓋:「你若是再晚開口半刻,本王都打算承認了。」

「少爺!」魏行知急了,猛地抬起頭,「那怎麼行!那是污名!您是王爺,身上不能有污點!那些髒水臣來擋,絕不能沾您半片衣角!」

「傻子。」

趙若嘆了口氣,看著眼前這個眼眶微紅的男人。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明明自己已經滿身泥濘,背負著「酷吏」、「國賊」的罵名,卻還想著要把另一個人捧在雲端,不染纖塵。

「手伸過來。」趙若輕聲道。

魏行知乖乖地伸出雙手。

趙若伸出手,覆蓋在魏行知的手背上。魏行知的手很熱,掌心全是汗,那是緊張和後怕的冷汗。而趙若的手指修長微涼,指尖帶著淡淡的書卷氣和藥香。

「剛才在殿上,怕嗎?」趙若問。

「不怕。」魏行知搖頭,眼神堅定,「只要是為了少爺,刀山火海臣都不怕。」

說完,他又猶豫了一下,眼神變得有些閃爍,像是一隻做了好事想要求表揚卻又不敢開口的大型犬。

「只是……少爺,」魏行知吞吞吐吐地說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臣今天……表現得好嗎?」

趙若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這就是魏行知。在外人面前,他是隨時會咬斷人喉嚨的瘋狗;但在自己面前,他永遠都在小心翼翼地確認:我有用嗎?你還需要我嗎?你會不會不要我?

趙若沒有回答,而是微微俯下身,向魏行知勾了勾手指。

「頭低下來。」

魏行知不明所以,但還是順從地低下了那顆高貴的頭顱,將自己最脆弱的後頸暴露在趙若面前。

趙若的手指穿過他髮冠的縫隙,插進了他濃密的黑髮中。然後,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他的頭頂。

就像小時候,阿野背著他走了十里山路去求醫,累得癱倒在地上時,他給阿野擦汗那樣。

「做得很好。」趙若的聲音很輕,卻溫柔得不可思議,「我的阿野,今天很威風。」

魏行知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閉上眼睛,貪婪地感受著頭頂傳來的那一點點溫度和力道。那隻手並不有力,甚至有些虛弱,但對他來說,這就是世間最高的獎賞,比皇帝的聖旨、比高官厚祿都要珍貴一萬倍。

「嗚……」

魏行知喉嚨裡發出一聲類似幼獸嗚咽的聲音。他不再克制,順勢向前一撲,將臉埋進了趙若放在膝蓋上的那層層疊疊的袞服裡。

他雙手環抱著趙若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將人揉進骨血里,卻又在觸碰到趙若身體的那一刻變得小心翼翼。

「少爺……」魏行知悶聲喊道,聲音里帶著濃濃的鼻音,「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趙若被他撞得悶哼一聲,卻沒有推開他。

車廂內沉水香的味道愈發濃郁。

趙若靠在軟枕上,一手被魏行知死死抱著腰,另一隻手則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那個靠在自己大腿上的腦袋,手指玩弄著魏行知官帽上垂下的絲絛。

「你知不知道,」趙若看著車頂精緻的描金花紋,緩緩說道,「剛才你在殿上拔刀的樣子,真的像一條瘋狗。」

魏行知埋在他懷裡蹭了蹭,聲音含糊不清:「只要是少爺的狗,瘋便瘋了。」

趙若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即無奈地笑了笑。

「那你可要記住了,」他低下頭,在魏行知的耳邊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繾綣與悲涼,「這條鏈子,只有本王能牽。若是哪天你敢咬斷鏈子跑了……」

「臣絕不會跑!」魏行知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眼神卻亮得嚇人,「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臣都是少爺的狗!您趕我走,我也不走!除非我死!」

趙若看著他那副急赤白臉發誓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

他伸出手,輕輕蓋住了魏行知那雙過於熾熱的眼睛。

「閉嘴吧。」趙若輕聲道,「吵死了。」

掌心下,魏行知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掃過趙若的手心,酥酥麻麻的。

馬車緩緩駛過御街,外面傳來了市井喧囂的人聲。有人在高談闊論今日朝堂上的風波,有人在痛罵奸臣當道,也有人在為生計奔波叫賣。

而在這一簾之隔的狹小空間里,權傾朝野的酷吏正趴在他主子的膝頭,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心滿意足地汲取著這一點點或許並不長久的溫暖。

這風雨飄搖的大宋天下,與他們何干?

只要這一刻,這人在身邊,便是最好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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