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被重重地甩在病床的小桌板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裡面裝著的關東煮湯汁險些濺出來。
「吃。」
江聿站在床邊,胸口劇烈起伏,那是剛才一路跑上樓的結果,也是被積壓的怒火催化的反應。他居高臨下地瞪著趙昺沉,眼神兇狠得像是在看一個仇人,而不是救命恩人。
「你要的熱狗。加了酸黃瓜醬。你要的米血糕。爛的。我還給你買了茶葉蛋,裂痕最多的那顆。現在,滿意了嗎?」
趙昺沉靠在床頭,視線從那袋廉價食物慢吞吞地移到江聿臉上。他沒有動手去拿,只是用那雙深黑色的眼睛,像X光一樣掃視著江聿。
「……江經理。」
趙昺沉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令人火大的平靜,「……你的領帶歪了。還有,你身上有股味。」
「廢話!我去地下室便利商店擠了一身汗,當然有味!」江聿暴躁地扯鬆領帶,「你以為我是去逛精品店嗎?那裡面全是人!全是泡麵味!我為了給你買這根破熱狗,排了十五分鐘的隊!十五分鐘!我這輩子沒排過這麼久的隊!」
「……那還真是委屈你了。」
趙昺沉伸手,慢條斯理地解開塑膠袋的結。他的動作依然慢得要命,手指勾住袋子,轉一圈,停一下,再拉開。
「……不過,我有說讓你跑著去嗎?」趙昺沉拿出那根熱狗,咬了一口。
他咀嚼得很慢。真的很慢。腮幫子一下一下地動,眼神卻死死鎖著江聿。
「……我有說讓你用百米衝刺的速度去買嗎?我有說如果不趕在熱狗涼掉之前回來我就會死嗎?」趙昺沉吞下那口食物,嘴角沾了一點黃芥末醬,「……江聿,是你自己要急。是你自己覺得,只要你慢一秒,我就會消失,或者這間病房就會爆炸。你這是在自我感動,還是單純的犯賤?」
「你說誰犯賤?」
江聿被這兩個字刺痛了神經,猛地俯身揪住趙昺沉的病號服領口,把他從枕頭上拽起來一點。
「趙昺沉,你搞清楚,現在是誰在養誰!這間病房是我付的錢!這些垃圾食物是我買的!如果不是因為愧疚,如果不是因為你這條腿是為了我斷的,我現在就把你扔出去!扔回你那個發霉的地下室!」
兩人的距離極近,鼻尖幾乎相撞。江聿眼裡的怒火和趙昺沉眼裡的冷漠激烈碰撞。
趙昺沉沒有反抗,任由他揪著。他甚至還在那種被勒住脖子的窒息感中,輕輕笑了一聲。
「……愧疚?」
趙昺沉抬手,並不是為了推開江聿,而是猛地扣住了江聿的後腦勺。
那是極其暴力的一抓。
手指插入髮絲,用力收緊,強迫江聿不得動彈,甚至被迫把頭壓得更低。
「……江聿,別裝了。你真的只是因為愧疚?」
趙昺沉的聲音突然變得狠厲起來,那種懶散的偽裝被撕碎,露出了底層掠食者的獠牙。
「……如果是愧疚,你會在剛才護士不在的時候,騎在我身上求我幹你?如果是愧疚,你會在我射在你手裡的時候,露出一副爽得快要死掉的表情?」
「閉嘴……」江聿臉色漲紅,試圖掙脫,但頭皮傳來的刺痛讓他不敢大動,「……那是生理需求!那是應激反應!你懂個屁!」
「……我是不懂你們有錢人的術語。」
趙昺沉猛地往前一湊,嘴唇幾乎貼上江聿的嘴唇,那股混雜著熱狗與酸黃瓜的味道強勢地噴灑在江聿臉上。
「……但我懂動物。你現在就像一隻被養在籠子裡太久的狗,門打開了都不敢跑,非要找個人把鏈子拴回去。而我,剛好手裡有條鏈子。」
「你放屁!」江聿氣急敗壞地罵髒話,「我是人!我是經理!你才是狗!你是只會吃垃圾的流浪狗!」
「……行啊。我是狗。」
趙昺沉眼神一暗,扣著江聿後腦的手猛地往下一壓。
「……那現在,就讓這隻流浪狗教教你,什麼叫吃相。」
他沒有吻江聿。
他是咬。
張開嘴,露出牙齒,狠狠地咬住了江聿的下嘴唇。那力道大得驚人,瞬間嚐到了鐵鏽味。
「唔——!」
江聿痛呼一聲,雙手本能地去推趙昺沉的肩膀,卻被趙昺沉另一隻手死死鉗住了手腕,反剪在身後。
「……痛嗎?」
趙昺沉鬆開嘴,看著江聿嘴唇上那道滲血的齒痕,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興奮。
「……痛就對了。痛才能讓你閉嘴。痛才能讓你那顆轉得太快的腦子停下來。」
「趙昺沉……你瘋了……」江聿喘著氣,眼角泛紅,那是痛出来的眼泪,「……這是暴力!我可以告你傷害!」
「……告啊。」
趙昺沉無所謂地挑眉,大拇指粗暴地抹去江聿嘴角的血跡,然後將那根手指伸進自己嘴裡,慢條斯理地舔乾淨。
這個動作色情到了極點,也髒到了極點。
「……去告我。讓全世界都知道,豐恒百貨的江經理,在VIP病房裡被一個斷了腿的清潔工咬破了嘴。讓大家都來看看你的傷口,看看你是怎麼在我身下發抖的。」
「你……無賴!」
「……謝謝誇獎。」
趙昺沉突然鬆開了對江聿的鉗制。
江聿猛地退後兩步,撞在床尾的儀器架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他驚魂未定地捂著嘴,瞪著床上的男人。
趙昺沉卻像個沒事人一樣,重新拿起那根咬了一半的熱狗。
「……這熱狗涼了。」
趙昺沉咬了一口,皺眉咀嚼,「……皮硬了。口感不好。江經理,你的服務品質下降了。」
「不想吃就別吃!」江聿吼道,「扔了!」
「……不扔。」
趙昺沉吞下去,又喝了一口關東煮的湯,「……雖然難吃,但这是你跑斷腿買來的。裡面有你的『味』。焦慮的味,急躁的味,還有……」
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著江聿。
「……剛才被我咬出來的血腥味。」
江聿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這個男人简直就是他的剋星。無論他怎麼攻擊,怎麼防禦,最後都會被趙昺沉用那種不講道理的蠻力拆解得支離破碎。
「……趙昺沉。」江聿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們談談。認真的。」
「……談什麼?」趙昺沉漫不經心地吃著米血糕,「……談蛋餅?還是談你那一百五十萬的年薪?」
「談你的態度。」江聿走到床邊,這次保持了安全距離,「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總是這樣?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一副隨時可以把我踩在腳下的樣子。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我也是你的雇主(未來),你能不能給我一點最基本的尊重?」
「……尊重?」
趙昺沉停下了進食的動作。
他把竹籤扔回袋子裡,抽了張紙巾,慢吞吞地擦手。擦得很仔細,連指縫都不放過。
「……江聿,你搞錯了一件事。」
趙昺沉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此刻沒有戲謔,只有一種令人心寒的冷靜。
「……在百貨公司一樓,你是經理,我是清潔工。你有錢,我有力氣。那時候,你可以跟我談尊重,談階級,談你的優越感。」
他指了指自己打著石膏的腿。
「……但在那間鐵皮屋裡,在那個山坡下,甚至是在這張床上……我們的關係早就變了。」
趙昺沉身體前傾,那種壓迫感再次襲來。
「……是你先向我求救的。是你先抓著我不放的。是你先在那種環境下,把你的弱點、你的恐懼、你的慾望,全部暴露給我的。」
「……一旦你把肚皮露給了野獸,就別指望野獸還會跟你講禮貌。」
趙昺沉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
「……江聿,你現在覺得我不尊重你?那是因為你潛意識裡已經把自己放在了『下面』。是你自己想被我掌控,想被我拖慢,想被我粗暴地對待……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你胡說!」江聿臉色蒼白,像是被戳中了最隱秘的心事,「我沒有!我只是……」
「……你只是什麼?」
趙昺沉打斷他,眼神犀利如刀。
「……你只是習慣了用錢解決問題,用效率掩蓋焦慮。但你發現這招對我沒用。我不缺錢(雖然也沒錢),我不趕時間。我在泥潭裡打滾的時候,你在雲端上看錶。現在我把你拉下來了,弄髒了你那身八萬塊的西裝,你害怕了,你想爬回去,但你又捨不得這泥潭裡的溫度。」
趙昺沉冷笑一聲。
「……這就是賤。承認吧。」
江聿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傷口再次裂開,鮮血流了下來。
他看著趙昺沉,眼裡有淚光閃爍,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瘋狂。
「……好。我是賤。」
江聿突然往前一步,再次逼近趙昺沉。
「……我就是犯賤才救你。我就是犯賤才給你買熱狗。我就是犯賤才想讓你幹我!」
他猛地抓起趙昺沉那隻受傷的手(當然避開了針頭),狠狠地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那是心臟的位置。
「……那你呢?趙昺沉,你又算什麼?」
江聿的聲音在顫抖,卻充滿了攻擊性。
「……你說你是野獸?你說你不在乎?那你為什麼要替我擋那一撞?你為什麼要在通風口下面接住我?你為什麼要在那種時候還要在意我有沒有受傷?」
江聿俯視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趙昺沉的手背上。
「……如果我是賤,那你就是蠢!你明明可以自己跑,你明明可以不管我!你這個蠢貨!」
病房裡陷入了死寂。
只有江聿急促的呼吸聲,和心電監護儀發出的規律滴答聲。
趙昺沉看著眼前這個崩潰的男人。
看著他哭,看著他罵,看著他把自己剝得鮮血淋漓。
許久。
趙昺沉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輕,像是投降,又像是某種無奈的妥協。
他反手握住了江聿的手。
「……是啊。」
趙昺沉閉了閉眼,聲音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卻又帶著一絲溫度的調子。
「……我是蠢。」
他用力一拉,這次不再是暴力的拉扯,而是一種堅定的引導。
江聿順勢倒了下來,趴在了他的胸口。
趙昺沉的手臂環住江聿的腰,把他死死鎖在懷裡。
「……我們一個賤,一個蠢。」趙昺沉的手指插入江聿的髮間,輕輕梳理著,「……剛好。絕配。誰也別嫌棄誰。」
「……誰跟你絕配。」江聿悶在他懷裡,聲音帶著哭腔,卻沒有掙扎,「……你是清潔工,我是經理。」
「……行行行,經理。」趙昺沉敷衍地拍著他的背,「……經理最大。那請問經理,現在可以讓你的清潔工睡個覺了嗎?熱狗吃完了,架也吵完了,我現在真的很累。」
江聿沒說話。
他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眼淚蹭在趙昺沉的病號服上。
「……睡吧。」
江聿悶悶地說。
「……我也累了。」
趙昺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維持著那個擁抱的姿勢,感受著懷裡那具逐漸平靜下來的軀體,和那顆終於不再狂亂跳動的心臟。
這場關於食物鏈的逆向吞噬,最終以一種兩敗俱傷、卻又溫暖異常的方式,暫時畫上了句號。
但他們都知道,這只是開始。
在這個無菌的病房裡,髒污與潔癖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