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氣氛正處於一種極度微妙的賢者時間與犯罪現場清理的疊加態。
空氣中那股令人尷尬的石楠花味正混雜著高級薰衣草香氛,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嗅覺衝擊。江聿正紅著臉,手忙腳亂地用濕紙巾擦拭著床單上的污漬,動作快得像是在銷毀核武密碼。
而始作俑者趙昺沉,正靠在床頭,一臉坦然地看著天花板,彷彿剛才那場把 VIP 病房變成情色片現場的事件與他無關。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兩聲禮貌但堅定的叩門聲。
「叩、叩。」
緊接著是把手轉動的聲音。
「江先生?我是負責這次綁架案的林警官,我有幾個細節需要跟您再確認一下……」
「別進來!!!」
江聿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整個人像隻炸毛的貓一樣彈了起來,手裡的濕紙巾差點甩飛出去。
門把轉到一半停住了。門外的警察顯然被這聲慘叫嚇了一跳。
「……江先生?發生什麼事了?您有危險嗎?」警官的聲音立刻變得緊張起來,聽起來隨時準備破門而入。
「沒有!沒危險!」江聿語速飛快地吼道,同時瘋狂地把那團沾了液體的紙巾塞進被子底下,又迅速拉過被子蓋住趙昺沉依然敞開的胸口,「我在……我在換藥!對!我在換藥!我很痛!你等一下!給我五分鐘!不,十分鐘!」
門外的警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個理由。
「……好的。那我在外面等您。您好了叫我。」
腳步聲暫時遠去。
江聿虛脫般地靠在床欄上,感覺心臟都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了。
「……噗。」
身後傳來一聲極其欠揍的嗤笑。
江聿猛地回頭,只見趙昺沉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甚至還慢悠悠地動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他那布滿抓痕(江聿剛才抓的)的胸膛。
「……江經理,你的反應神經確實很快。」趙昺沉慢條斯理地點評道,「……不過你剛才那個理由找得不太好。『換藥』這種事,通常是護士做的。你自己換?還是在 VIP 病房?這聽起來就像是你為了支開警察,想在裡面幹點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閉嘴!還不都是因為你!」江聿壓低聲音咆哮,臉紅得像番茄,「要不是你非要在這種時候……弄髒床單,我至於這麼狼狽嗎?現在怎麼辦?這味道怎麼散?」
「……開窗啊。」趙昺沉指了指窗戶,「……不過我建議你最好別開太大。因為你身上的味道……更重。」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視線在江聿凌亂的襯衫領口和依然泛紅的鎖骨上掃過。
「……那是一種……剛被餵飽了的味道。警察是專業的,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你——」
江聿氣結,但他知道趙昺沉說得對。他現在這副樣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剛發生了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是江聿,他是能同時處理五個奧客投訴的金牌經理,這點場面……這點場面必須hold住。
「趙昺沉,聽著。」江聿衝進浴室,一邊打開水龍頭瘋狂洗臉,一邊對著外面的趙昺沉喊話,「待會警察進來,問什麼答什麼,但是關於我們在鐵皮屋裡的……那些細節,特別是『私生子情侶』那一段,你給我閉嘴。一個字都不准提!就說是為了保命編的!」
「……哦?」趙昺沉懶洋洋的聲音傳來,「……可是筆錄講究真實性。如果我說謊,那是妨礙司法公正。而且阿彪也被抓了,萬一他在供詞裡說我們親得難分難捨,甚至還連『野性美』這種詞都供出來了,警察一比對,發現我這邊矢口否認,豈不是更可疑?」
江聿從浴室衝出來,臉上掛著水珠,眼神兇狠地指著趙昺沉。
「那就說是演戲!全是演戲!演技太好也是罪嗎?」
「……行吧。」趙昺沉聳聳肩,「……反正你是導演,你說了算。不過……」
他話還沒說完,江聿已經整理好衣服,噴了半瓶空氣清新劑,然後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病房門。
「警官,不好意思,久等了。」
江聿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那種「雖然受了重傷但依然堅強優雅」的受害者模式。
林警官走了進來,手裡拿著筆記本,眼神敏銳地在病房裡掃視了一圈,鼻子動了動,似乎聞到了那股奇怪的混合氣味,但出於職業素養,他沒有多問。
「兩位好,身體狀況還行嗎?」林警官拉開椅子坐下,「阿彪已經全招了。現在有幾個關鍵點需要核實。關於那個……『瑞士戶頭』的事情。」
江聿的心臟咯噔一下。
「那個……那是騙他的。」江聿立刻解釋,語氣誠懇,「我沒有什麼在瑞士的董事長父親。當時情況緊急,我必須拖延時間,不讓他撕票,所以才編了那個謊言。那通電話其實是打給銀行客服的,我利用了語音系統和英文客服來混淆視聽。」
林警官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很聰明。這招心理戰術非常成功,銀行那邊的錄音我們也調到了,確實很驚險。」林警官抬起頭,眼神變得有些複雜,「不過,阿彪還提到了一點。他說……你們兩位是情侶關係?而且還是……呃,跨階級的地下戀情?」
病房裡陷入了死寂。
江聿感覺背上的冷汗又下來了。
「那個也是……」
「……那個是真的。」
一個沙啞、緩慢、且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江聿猛地轉頭,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死死盯著床上的趙昺沉。
趙昺沉靠在枕頭上,一臉平靜地看著警官,甚至還帶著一種「既然你問了那我就大方承認」的坦然。
「……警官,你想想。」趙昺沉慢條斯理地開口,完全無視江聿快要殺人的目光,「……如果只是普通同事,在遇到那種生死關頭,他為什麼要為了救我一個清潔工,不惜編出瑞士戶頭這種容易被拆穿的謊話?他完全可以自己跑,或者只保他自己。畢竟,他是經理,我是掃地的,我們的命在社會評價體系裡,價格是不一樣的。」
林警官愣了一下,顯然覺得這話雖然刺耳,但也沒毛病。
「還有。」趙昺沉繼續說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床單,「……在逃跑的時候,我腿斷了。是他把我背到路邊的。你可以看看他的腳底板,全是被石頭割破的傷口。如果只是為了演戲給綁匪看,那時候綁匪都睡著了,或者我們已經逃出來了,他還演給誰看?演給山裡的猴子看嗎?」
江聿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因為趙昺沉說的是事實,他無法反駁。
「所以……」趙昺沉嘆了口氣,用一種充滿了無奈和深情的眼神看向江聿(江聿覺得那眼神裡全是惡作劇的笑意),「……雖然江經理臉皮薄,不願意承認我是他的人,但在那種極端環境下,身體反應是騙不了人的。我們確實……關係匪淺。」
林警官恍然大悟,眼神裡多了一絲敬佩和理解。
「原來如此。患難見真情啊。」林警官合上筆記本,站了起來,「明白了。這部分我們會如實記錄,作為證明你們並非合謀詐騙、而是受害者的佐證。畢竟如果是合謀,通常不會有這麼深的情感羈絆。」
「等等!警官!不是那樣的!」江聿垂死掙扎,「我們真的只是……」
「好了,江先生,不用解釋。」林警官給了他一個「我都懂」的眼神,「現在社會風氣很開放,我們警方也是很開明的。既然兩位沒事,那我們就不打擾休息了。後續如果有需要,會再聯繫。」
警官走了。還貼心地幫他們帶上了門。
江聿站在原地,石化了整整三分鐘。
然後,他緩緩地轉過身,眼神空洞地看著趙昺沉。
「……趙、昺、沉。」
江聿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你剛才在幹什麼?你為什麼要承認?你知不知道這筆錄一旦留底,以後萬一被翻出來,我的清白就全毀了!」
「……清白?」
趙昺沉挑了挑眉,視線落在江聿的胯部,意有所指。
「……江經理,半小時前,你騎在我身上的時候,好像沒這麼在乎清白吧?那時候你可是哭著喊著要我……」
「閉嘴!!!」
江聿抓起一個枕頭狠狠砸過去。
趙昺沉單手接住枕頭,墊在自己背後,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而且,我這是在幫你。」趙昺沉慢悠悠地說道,「……你想想,如果你否認了,警察就會懷疑:為什麼兩個階級差距這麼大的人會這麼默契?會不會是你們早就串通好要騙保險金?或者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商業機密交易?承認是情侶,雖然丟人點,但這是最完美的解釋。愛情嘛,本來就是盲目的、不講邏輯的。」
江聿愣住了。
他不得不承認,趙昺沉的邏輯……竟然該死的嚴密。
「你……你這腦子到底是用什麼做的?」江聿無力地坐在椅子上,「你真的只是一個清潔工嗎?你這邏輯思維,去當律師都夠了。」
「……當律師太累。」趙昺沉打了個哈欠,「……要背法條,要穿西裝,還要跟人吵架。你看我像是有力氣吵架的人嗎?」
「你剛才懟我的時候力氣挺大的。」
「……那是情趣。」
就在兩人鬥嘴的時候,門再次被敲響了。
這次沒有等江聿答應,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標準 OL 套裝、踩著高跟鞋、手裡提著兩個保溫袋和一台筆記型電腦的女人走了進來。她走路帶風,眼神犀利,渾身散發著一種「老娘很忙別浪費我時間」的氣場。
是江聿的秘書,Cindy。
「江經理!謝天謝地你還活著!」
Cindy 把東西往桌上一放,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公司那邊已經炸鍋了!總經理問你週年慶的業績缺口怎麼補!媒體那邊公關部正在壓新聞!還有,這是你要的換洗衣物和午餐。我還幫你把下午的會議改成線上了,三點開始,你有十分鐘吃飯,二十分鐘看報表。」
這一連串的轟炸瞬間把江聿拉回了現實。
那個充滿了KPI、報表、競爭和焦慮的現實。
江聿深吸一口氣,原本那種在趙昺沉面前特有的鬆弛感(雖然是崩潰式的鬆弛)瞬間消失。他的背脊挺直了,眼神變得銳利,那個金牌經理江聿又回來了。
「好。把報表打開。另外,幫我聯繫 VIP 客戶群,就說我出了點小車禍,不礙事,明天的預購會照常進行。」
江聿一邊說,一邊熟練地打開電腦。
Cindy 點頭如搗蒜,然後,她的目光終於落在了病床上的趙昺沉身上。
她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那種嫌棄的表情簡直和江聿如出一轍。
「……經理,這位是?」
Cindy 上下打量著趙昺沉。趙昺沉穿著病號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貼著紗布,看起來確實很像個流浪漢。
「他是……」江聿卡了一下。
「……我是他救命恩人。」趙昺沉搶先回答,還友好地揮了揮手(雖然動作很慢),「……你好啊,美女。」
Cindy 翻了個白眼,顯然沒把這個看起來髒兮兮的男人放在眼裡。她轉頭對江聿說:
「經理,需不需要我幫他叫個看護?或者轉到普通病房?他在這……會影響你辦公吧?而且這味道……」
Cindy 扇了扇鼻子,意有所指,「……有點重。」
江聿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趙昺沉。
趙昺沉並沒有生氣,也沒有尷尬。他只是安靜地靠在那裡,手裡甚至還抓著那個枕頭,眼神平靜地看著 Cindy,就像是在看一個正在表演的小丑。
那種眼神讓江聿心裡很不舒服。
不是因為趙昺沉被羞辱了,而是因為……他發現趙昺沉根本不在乎。
這種「不在乎」,在 Cindy 這種勢利眼的襯托下,竟然顯得有一種莫名的高級感。
「……不用。」江聿突然開口,聲音冷了下來,「他就住這。這是我付的錢。」
Cindy 愣了一下,「可是經理……」
「還有,Cindy。」江聿合上電腦,抬頭看著她,「……對救命恩人客氣點。如果沒有他,你現在應該是在殯儀館給我上香,而不是在這跟我匯報工作。」
Cindy 被訓得臉色一白,「是……對不起,經理。」
「東西放下,你出去吧。」江聿揮揮手,下了逐客令。
Cindy 不敢多說,放下東西逃也似的走了。
病房門關上。
空氣重新安靜下來。
趙昺沉看著江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江經理,威風啊。」趙昺沉慢悠悠地鼓了兩下掌,「……英雄救美?不對,是美女救狗熊?」
「你才是狗熊。」江聿沒好氣地打開保溫袋,「吃飯。餓死了。」
裡面是兩份精緻的日式便當。鰻魚飯,天婦羅,還有味噌湯。
江聿把其中一份放到趙昺沉的小桌板上,幫他打開蓋子。
「……我不吃這個。」
趙昺沉看了一眼那精緻的鰻魚,皺眉道。
「為什麼?這家很有名的,一份要八百塊!」江聿難以置信。
「……太軟了。」趙昺沉嫌棄地用筷子戳了戳鰻魚,「……這種養殖的鰻魚,肉是散的,沒嚼勁。而且醬汁太甜,膩嗓子。我不想吃。」
「你有病吧?有的吃就不錯了還挑!」江聿剛想發火,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趙昺沉。
「……你想吃什麼?」
「……我想吃樓下便利商店的熱狗。」趙昺沉眼睛亮了一下,「……要加酸黃瓜醬,還要關東煮的米血糕。要那種泡得久一點、軟爛入味的。」
江聿盯著他看了三秒鐘。
「……趙昺沉,你是故意折騰我是吧?」
「……我是病人。」趙昺沉理直氣壯,「……病人最大。而且是你說要養我的。我現在就要吃熱狗,這是我的『聘用條件』之一。」
聘用條件。
江聿想起了在樹林裡的對話。
「好。」江聿咬牙切齒地站起來,「我去買。但是趙昺沉,你給我記住,這筆帳我也會記下來。等你腿好了,我要你在床上……」
他突然停住了,臉有點紅。
「……在床上幹嘛?」趙昺沉饒有興致地追問,「……在床上給你表演吃熱狗?」
「……滾!」
江聿罵了一句,轉身衝出病房。
看著江聿急匆匆離去的背影,趙昺沉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知道江聿為什麼這麼急著去。
不僅僅是因為愧疚,或者是那種莫名其妙的依賴。
更是因為,剛才 Cindy 的出現,讓江聿感到了恐慌。
那個充滿了階級、效率和冷漠的真實世界正在入侵這個小小的避風港。江聿在害怕,害怕一旦回到那個世界,他們之間這種荒謬而脆弱的聯繫就會斷裂。
所以江聿在用這種笨拙的方式——去買一根廉價的熱狗——來維繫這種聯繫。
趙昺沉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自己打著石膏的腿。
「……真是個傻子。」
他低聲嘟囔著。
「……明明只要你一句話,我就哪也不會去。」
「……畢竟,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像你這麼有趣的……」
他想了想,找出了一個形容詞。
「……時鐘。」
一個走得太快,需要人幫忙撥慢時針的,漂亮的時鐘。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