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二十三分。

　夜族據點停電了。整層樓陷入死寂般的黑暗。遠處傳來狼人亞力的怒吼：「誰又偷拿備用電池！」另一側則響起莉莉絲冷冰冰的聲音：「閉嘴，上次拿去煮火鍋沒還。」接著是某種大型物體撞上牆壁的悶響。世界一片混亂，唯獨洛因房間仍維持詭異和平。

　原因極其簡單。咪正在睡覺。

　黑暗裡，窗外月光斜斜落進室內。席恩坐在床邊翻文件，洛因窩在沙發。黑貓穩穩占據兩者正中央，姿態非常自然，彷彿此處本為專屬王座。

　洛因盯著毛球看了半晌，終於忍無可忍：「咪，最近是不是很喜歡卡中間？」

　咪慢慢抬頭，金色瞳孔映著月光，氣氛瞬間充滿審判感。

　洛因沈默兩秒：「……當我沒問。」

　席恩低頭翻過一頁文件，指尖與夜族冰冷手背距離僅有數公分。那種不屬於人類的體溫在靜夜中帶起微弱戰慄。「咪只是習慣待在暖和處。」

　「問題在於，暖和處原本是我旁邊。」

　咪尾巴一甩，直接掃上洛因臉頰。啪。

　「好過分。」

　席恩嘴角微微揚起。洛因立刻抗議：「不准縱容。」

　「並未縱容。」

　「剛剛笑了。」

　「屬於正常生理反應。」

　「看，連審判官都被帶壞。」

　咪完全不理，甚至往席恩方向挪近些許。洛因不可置信：「等一下，我才是原始飼主吧？」

　席恩終於抬眼：「咪具備自主意識。」

　「自主到開始搞差別待遇。」

　黑貓閉上眼，滿臉「吵死了」的高冷。窗外風聲輕響，夜色安靜。洛因抱著抱枕，整個吸血鬼都散發著怨氣。席恩低頭整理教會送來的新文件，紙頁最上方標註著《高危異端與精神污染觀察報告》。

　視線停頓半秒。席恩隨即將文件翻面，不願多看。近來教會內容愈發離譜，前天認定夜族擅長操控人心，昨天懷疑吸血鬼能透過眼神植入暗示，今日更誇張，竟然開始研究「異端同居造成之信仰偏移」。

　「教會又發瘋？」洛因懶洋洋詢問。

　「一直都沒正常過。」

　「內容？」

　席恩沈默片刻：「教會懷疑我遭受精神污染，理由為長期與夜族共同生活。附註寫著：觀察員近期開始出現包庇、護短、情緒性偏向。」

　洛因瞬間笑出聲：「完全正確。」

　席恩冷冷掃視過去：「還有一條。觀察員疑似與目標產生非必要情感連結。」

　空氣安靜。洛因笑聲卡住。咪睜開眼，金色瞳孔慢慢轉向洛因，視線充滿「死定了」的意味。

　洛因輕咳一聲：「教會想像力豐富。」

　月光很亮，窗簾好看，天花板裂痕長得藝術。吸血鬼視線亂飄，就是不看席恩。咪忽然起身，慢吞吞走到兩者中央坐下，尾巴優雅盤好。

　「喵。」

　空氣凝固。洛因瞇起眼：「什麼意思？」

　「大概叫你冷靜。」席恩低聲解讀。

　「現在已經會翻譯貓語了？」

　「屬於長期觀察成果。」

　洛因捂住胸口：「完了。你們感情比跟我還好。」

　席恩忍不住低笑。洛因看著那點笑意，再次安靜下來。房間很暗，只有月光落在席恩側臉，冷淡輪廓被柔化許多，睫毛低垂時甚至顯得溫柔。洛因視線停留太久，咪立刻轉頭。

　「喵。」警告意味極重。

　「只是看一下。」洛因一臉滄桑，「被貓霸凌。」

　咪高傲轉頭，尾巴故意圈住席恩手腕。席恩低頭看著尾巴，沈默數秒，竟然沒有移開。

　「席恩，你被收買了。」

　「咪沒那麼無聊。」

　洛因抱著抱枕縮進沙發，陷入失寵狀態。

　「很在意？」席恩問。

　「當然。因為你們聯手。」

　咪舒服瞇眼，完全默認。席恩放下文件：「洛因，最近很奇怪。經常發呆，而且視線明顯。」

　吸血鬼呼吸停頓，咪耳朵立刻豎起，進入高度戒備模式。

　「觀察能力太好並非優點。」

　「所以原因？」

　洛因沈默。空氣升溫，窗外風吹進室內，帶著夜雨氣味。席恩仍等待答案。洛因喉結輕輕動彈：「因為……」

　咪瞬間跳起，啪地一爪拍上洛因嘴巴。

　席恩愣住。黑貓穩穩擋在兩者中央，尾巴炸毛，金色眼瞳充滿威嚴。

　「喵。」不准說。

　洛因捂著嘴，滿臉悲憤：「到底為什麼每次都挑這種時機！」

　席恩終於忍不住偏開臉，肩膀微微顫抖。

　「不要笑。」

　「沒笑。」

　「聲音都在抖。」

　席恩輕咳一聲努力恢復平靜。咪則穩穩坐鎮，姿態宛如正宮。洛因產生一種荒謬感，世界上大概唯有自己會在喜歡的人面前被貓強制閉嘴。更離譜之處在於，席恩居然開始習慣。

　咪慢悠悠舔完爪子，抬頭：「喵。」

　洛因面無表情：「好，知道了。第三者禁止戀愛進度超前。」

　席恩終於笑出聲。這次沒忍住，很輕，卻真實得過分。洛因怔怔看著，胸口再次失控。咪察覺不妙，立刻轉身，尾巴啪地甩上洛因額頭。

　今日依舊告白失敗。但至少，咪很有責任感。

　下篇：夜半的審判
　凌晨四點，公寓陷入最深沉的黑暗。

　狹小客廳被詭異靜謐籠罩。席恩坐在沙發邊緣，手中握著揉皺邊角的日誌。剛才那份關於「修正誤差」的宣告，與其說是對洛因的解釋，倒不如說是審判官對自我信仰的垂死掙扎。

　洛因依舊維持鬆垮姿態，身體卻不知不覺向席恩方向傾斜。吸血鬼特有冰冷氣息帶起一陣酥麻戰慄。這份距離只要再縮短幾公分，禁忌標籤就會被徹底撕毀。

　「席恩。」洛因輕聲喚道。自兩人被迫同處一室，吸血鬼鮮少如此正式直呼姓名。

　席恩側過頭，鏡片後雙眸映出洛因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龐。

　「教團規條中，有一條警示。執行官若對監視對象產生情感波動，視為精神遭受污染。」席恩聲音低沈，「一直以為自己免疫。」

　洛因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這名活過漫長歲月的夜族在此刻竟露出猶如初生者般的困惑與焦慮。

　「如果這就是污染，聖殿恐怕早該推倒重建。」洛因自嘲勾起嘴角，眼神異常專注，「沒想過有人願意在報告書上為我撒謊。席恩，知道這對習慣被世界拋棄的種族來說意味著什麼？」

　語句間熱度攀升。席恩感覺心跳聲在耳膜鼓動，這與面對敵人時完全不同，屬於更深沈、更具破壞力的震顫。洛因卸下防衛與偽裝，將靈魂最柔軟部分攤開。渴望被理解、渴望被接納的情緒毫無保留撞擊著早已布滿裂痕的心防。

　「本該清算你。」席恩喃喃自語。

　「但你沒有。」洛因又靠近一些。

　兩者距離縮短到能看清瞳孔微光。洛因呼吸很淺，卻是極具存在感的頻率。吸血鬼暗紅色眸子翻湧複雜光芒，那是壓抑數百年的孤寂，以及剛萌芽、灼熱得令其恐懼的情愫。

　「我一直想告訴你，關於留在這裡的真正理由……」

　洛因手指觸碰到席恩指尖。一瞬間，冰冷與溫熱交織，激起摧毀理智的電流。席恩不自覺屏住呼吸。看見洛因眼睫顫動，看見俊美卻頹廢的臉孔在視線中放大。這場禁忌交會是審判官與異端、光芒與暗影最危險的融合。

　就在足以改變命運的真心話即將衝破束縛之際——

　「喵嗚——！」

　一聲充滿威嚴、帶點憤怒的貓叫無預警爆發。咪以近乎瞬移的速度直接跳到洛因與席恩中間。

　「咪？」洛因驚得後仰，曖昧氣息碎裂一地。

　咪毫無身為破壞者的自覺，尾巴用力一甩，精準抽在洛因手背，用金綠瞳孔冷冷掃視。席恩反射性拉開距離，手忙腳亂推動眼鏡掩飾紅暈。

　「恐怕餓了。」席恩迅速恢復僵硬口吻。

　「半小時前才餵了兩罐金槍魚！」洛因氣急敗壞揉著手背，勇氣早已消散，「這隻肥貓……絕對故意！」

　咪傲慢揚起下巴，邁開步子直接踩在洛因剛才試圖表白的那隻手上，接著一屁股坐下，將席恩與洛因徹底隔絕。這種沈默審判比教團清算令更沈重。

　「看來『真正的邪惡』認為現在不是談論個人情感的時機。」席恩重新拿起報告書，握筆的手依舊微抖。

　洛因頹然靠回沙發，看著優雅舔爪的黑貓，發出充滿挫敗感的嘆息。「世界果然扭曲。吸血鬼想說實話，審判官想違規，最後掌控全局的是一隻貓。」

　咪停下動作意有所指盯了一眼，扭著臀部走向門口，宣告曖昧告一段落。

　客廳溫度降下。席恩低下頭，在日誌邊緣隨手畫下一個極小、不規則圓圈。那句沒能說出口的話像埋進土裡的種子，縱使被咪一腳踩進深處，卻在黑暗中開始瘋狂抽芽。

　「睡吧。明日監察官才是硬仗。」

　「喔。」

　洛因看著席恩走進書房背影，再看向蹲在走廊監督自己的咪，認命清理貓毛。

　這場夜晚告白未遂雖然夭折，某種東西卻徹底變質。席恩知道，再也無法僅用監視對象定義門外吸血鬼。而洛因亦知道，下回若要告白，絕對先把貓罐頭藏好。

　日誌最下方，原本填寫處決建議的欄位，被席恩用鋼筆塗抹得漆黑一片。層疊墨色之下，藏著一句永遠無法對教團宣之於口的違規告白。咪坐回沙發中央，冷眼看著兩名在命運邊緣徘徊的愚蠢生物。

　真正審判者正優雅伸著懶腰，等待下一場罐頭派對。

　**

　隔天下午。

　夜族據點氣氛異常詭異，主因來自休息室角落。洛因坐在沙發最左邊，席恩坐在最右邊。正中間，咪攤成一條黑色的長形生物，完美阻隔兩者。

　亞力端著咖啡路過時，腳步停住三秒：「你們吵架？」

　洛因面無表情：「沒有。」

　席恩低頭看文件：「沒有。」

　狼人視線掃過兩端，最終停留在中央那隻滿臉高傲的黑貓身上，陷入沈思：「氣氛不像沒有。」

　咪抬頭發出一聲：「喵。」

　亞力立刻後退，求生本能純熟：「抱歉，打擾了。」

　莉莉絲抱著平板經過，紅色小角從毛線帽底下露出，視線在現場巡邏：「終於進入冷戰期？依照戀愛作品標準流程，差不多該開始誤會與疏遠。」

　席恩皺眉：「沒有戀愛。」

　「嗯，教會報告也這樣寫。」莉莉絲語氣平靜。

　審判官與吸血鬼同時陷入沈默。咪甩動尾巴，啪地正中洛因手背。莉莉絲低頭看貓，理解地點點頭：「原來如此，第三者介入。」

　黑貓高傲抬頭，毫不否認。洛因差點吐血：「等等，為什麼連妳都亂講？」

　「局勢明顯。你想靠近席恩，咪不准，形成情感封鎖。」

　亞力在旁默默點頭，甚至開始吃餅乾。洛因感覺人生尊嚴正在消失。席恩低頭扶額，耳尖微微泛紅。咪穩穩趴在中央，氣勢如虹。

　洛因深吸一口氣，決定反擊：「咪，今天晚餐減少罐頭。」

　金色瞳孔瞬間收縮，空氣瀰漫危險氣息。下一秒，黑貓跳起，直接踩上洛因胸口。

　「嗚！暴力禁止！」

　「喵！」

　席恩終於伸手把貓抱起：「好了。」

　咪立刻安靜，順勢窩進席恩懷裡。吸血鬼整個人僵住。席恩摸摸貓耳，動作自然，咪舒服瞇眼，尾巴纏住席恩手腕。洛因感覺遭受雙重精神打擊。

　「畫面好像家庭倫理劇，失寵原配與新歡。」莉莉絲評價。

　「不要替我加奇怪設定！」

　咪轉頭警告：「喵。」

　洛因沈默兩秒，悲憤別開臉。席恩抱著貓看向洛因：「你真的很在意。因為咪最近比較黏我？」

　「因為你們聯合霸凌。」

　「整棟樓沒人敢站咪對面。」亞力一臉理所當然。

　夕陽餘暉灑進休息室，橘紅光線讓輪廓變得柔和。咪在席恩懷裡打呼，氣氛溫柔。亞力察覺變化，拖著莉莉絲撤退，離開前順手關門。

　**

　時光回溯至昨日凌晨五點。

　教堂鐘聲撕裂靜謐，席恩獨自坐在廚房吧檯，指尖夾著未點燃煙草。吧檯另一端，咪正蹲伏在晨光中，瞳孔縮成細線，緊鎖席恩。剛才那場差點失控的曖昧中，黑貓介入精準，既保護席恩搖搖欲墜的信仰，也斬斷洛因試圖越界的勇氣。

　「在守護什麼？」席恩發問。

　咪歪過頭，噴氣音彷彿嘲笑人類遲鈍。

　席恩低頭看向日誌。塗黑處原本寫著『目標與監視者之間存在致命磁場偏移』，此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法律條文。

　臥室門啟，洛因換上深紫色絲絨睡袍，臉色在晨曦中顯得透明：「打算在監察官進門前處理掉危險異端？」

　「監察官六點到達，收起慷慨就義的表情。」

　「喔？要說正與最優秀執行官共度良宵？」洛因冷笑，經過咪身邊時刻意繞大圈。黑貓發出警示音，吸血鬼立刻僵住：「看吧，連黑色審判官都不贊成靠得太近。」

　六點整，鋼底靴聲猶如喪鐘。雷蒙監察官進屋查驗，目光如砂。洛因手捧黃舊詩集坐在窗邊，雖然皮膚冒煙，仍維持高傲。

　「日誌交出來。」

　雷蒙翻閱速度極快，指尖停在墨漬片刻：「第十四號監視對象處於『深度抑鬱與功能喪失』狀態？」

　「長官，每天吸食人工血包並忍受強迫症審判官，你也會功能喪失。」洛因語氣懶散。

　雷蒙轉向黑貓：「這生物怎麼回事？」

　「監視輔助工具，具備領地意識與能量抵消能力。」席恩踏前一步。

　咪展現驚人演技，軟叫一聲蹭向席恩手掌。雷蒙被數據說服，離開前重申：「別讓黑暗塵埃遮蔽聖光。」

　大門關閉，緊繃崩解。洛因癱軟喘氣，剛才心理博弈耗費大量精力。

　「瘋了。竟然對教團撒這種謊。」

　「咪的血統查不出來。與其擔心我，不如擔心你自己，詩集拿反了。」

　席恩看著黑貓，異樣感強烈。每當局勢極端，咪總能平衡衝突。黑貓更像公寓最高權力者。

　「報告原本想寫什麼？」

　席恩起步走向臥室，語氣恢復冷硬：「去餵貓，那是功能喪失者唯一的任務。」

　日誌末端，墨水滲透背面隱約浮現極小符號：一個心形輪廓，被帶刺十字架穿透。

　**

　夕陽沈沒，夜色降臨休息室。洛因靠進沙發嘆氣：「懷疑家庭地位最低。」

　席恩思考片刻，洛因震驚：「不准認真思考這種問題！」

　咪滿意閉眼。洛因越想越不甘，起身走近，距離近到能看清席恩睫毛。

　「想做什麼？」

　「公平競爭。」

　咪炸毛，洛因忽地伸手抱住席恩。整個空間瞬間安靜，咪僵住，席恩亦僵住。洛因把下巴靠在席恩肩側，心跳快如爆炸，簡直比曬太陽危險。

　「你現在比較像大型貓科動物。」席恩低聲開口。

　「氣氛都沒了。」

　席恩唇角揚起，洛因看清笑容，胸口狠狠一亂。咪終於回神，連續三爪拍上洛因後腦。

　「嗚！」

　洛因瞬間被貓制裁，席恩笑聲傳遍休息室。黑貓蹲在席恩肩上，居高臨下。洛因明白，攻略席恩前，大概得先攻略這隻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