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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那個吸血鬼(但每天只想吸貓)》第八章 真正的邪惡開始凝視
雨水暫歇,城市上空殘留著厚重的潮濕霧氣。高樓外牆反射著慘白燈光,街道安靜得過分,萬物的聲音彷彿悉數被某種無形力量強行壓進地底深處。夜族據點頂樓僅亮著半盞壁燈,昏黃光線斷斷續續,偶爾發出微弱的閃爍。

 洛因蜷縮在沙發角落,懷裡緊緊抱著黑貓。咪睡得很沉,圓潤的軀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空氣中瀰漫著加熱血包散發的甜腥味,混雜著新鮮貓草與陳舊木地板的乾燥氣息。席恩坐在長桌另一端正襟危坐,手指死死扣住鋼筆,筆尖摩擦紙頁,發出規律且單調的細微聲響。眼前的《異端監視日誌:第十五號》依舊停留在空白頁面,筆尖懸在半空,卻遲遲無法落下第一行墨跡。

 審判執行官背脊挺直,教團配發的制服領口扣得嚴絲合縫,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近乎病態的青白。

 安靜維持了很久。

 直到咪忽然睜開雙眼。

 房間安靜了一瞬。

 圓滾滾的金色瞳孔在昏暗房間裡亮得異常,瞳仁深處有如星雲流轉,流露出冰冷而神聖的威壓。

 洛因低頭看了一眼,語氣帶著平日裡的散漫:「餓了?」

 咪毫無反應,原本圓潤的黑色毛髮彷彿能吞噬周遭所有光線。黑貓慢慢自沙發上站起身,優雅地踩著貓步踏上長桌,尾巴輕輕晃動,直接端坐在堆積如山的教團文件上方。

 席恩翻頁的動作停頓了半秒。

 某種難以形容的恐怖壓迫感忽然覆蓋整個房間。不是夜族特有的黑暗魔力,亦非教團聖堂裡讓人窒息的威嚴,而是一種更古老、更純粹,彷彿連萬物都能一同凝固的沉重質地。

 空調運轉聲變得模糊,窗外偶爾泛起的車流聲逐漸遠離,整座公寓似乎正被強行拖進無底深淵。

 純血吸血鬼眉頭緊蹙:「咪?」

 客廳燈光開始劇烈閃爍。

 啪。

 啪。

 啪。

 短促的電器損壞聲接連傳出。

 席恩緩緩轉動僵硬的頸椎抬起頭,銀灰眼眸微微收緊。牆壁上的時鐘停止了擺動,秒針精準地卡在十二的位置。

 氣氛冷得不自然,空氣中甚至開始泛起詭異的灰白痕跡。

 洛因本能地想要重新抱緊黑貓,指尖卻在下一秒徹底僵住。懷裡的重量消失了,並非物理意義上的平移。洛因眨了一下眼,忽地覺得房間變遠了。空間並未變大,而是「距離感」壞掉了。世界的基準被悄然抽離了一瞬。

 明明黑貓就在眼前,視野卻彷彿隔著極深的水面。咪靜靜望向窗外,金瞳深處浮現出俯瞰萬物生滅的陌生冷漠。

 席恩大腦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針扎感。教團二十多年來灌輸的堅定信仰、刻進骨血的審判教條,在這種平靜的凝視下竟然開始寸寸崩裂。執行官低聲開口:「洛因。」

 「我知道。」洛因語氣少見地沉了下來,臉色慘白如紙,額角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落地窗外,對街大樓的所有燈光同時熄滅,整排建築陷入死寂。緊接著,街道兩側晃動的人群停住了。有人維持著走路的姿勢,有人高舉著手機,有人正準備打開車門,所有動作悉數靜止,畫面詭異得令人頭皮發麻。

 現實與教義的鴻溝,在這種絕對力量面前被徹底碾碎。席恩試圖站起身,卻發現雙腿沈重得猶如灌了鉛,整個人被死死釘在座椅上,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困難。

 「精神污染?」執行官用力握緊拳頭。

 「不太對。」洛因盯著窗外,瞳孔微縮,「沒有任何魔力波動。」

 咪突然從長桌邊緣躍下。落地瞬間,整層樓的燈光徹底熄滅,無邊的黑暗吞沒四周。短暫的數秒裡,唯餘窗外灑落的蒼白月光。

 黑貓緩緩往前走,腳步聲極輕,可每走一步,空氣承載的壓力便沉重一分。

 洛因能分辨咪的狀態:——尾巴動=還可以活 / 尾巴不動=該寫遺書

 席恩胸口泛起劇烈的窒悶感。教團典籍曾記載,高階精神污染會導致感官扭曲、思緒錯亂、恐懼增幅。可眼前的狀況完全超出認知範圍。因為黑貓身上沒有散發出任何敵意,沒有絲毫殺氣,甚至不具備任何情緒波動。

 只有單純的「注視」。

 彷彿某種不可名狀的偉大存在,正透過這具黑色軀殼觀察世界。

 洛因艱難地挪動了一下手指,急促地低聲提醒:「別看眼睛。」

 席恩一怔:「什麼?」

 「別跟咪對視太久。」吸血鬼語氣發顫,帶著破天荒的真正警戒。

 黑貓停在落地窗前,那一對此時拉成細長黑線的金瞳映出整座城市的輪廓。隨著黑貓的移動,被踩過的文件邊緣竟然開始泛白,彷彿裡頭蘊含的某些教團概念正在被強行抹去。

 下一秒,樓下街道忽然傳出淒厲的尖叫,刺耳地劃破死寂。

 席恩藉著咬破下唇帶來的刺痛奪回些許大腦掌控權,猛地衝到窗邊。原本靜止的人群開始陷入集體混亂。有人跪倒在地,有人崩潰哭泣,有人發瘋般用腦袋撞擊牆壁,尖叫聲與防盜警報聲接連響起,整條街徹底失控。

 洛因撐著沙發邊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身為純血夜族,對古老力量的感知遠比人類更加敏銳。此時在吸血鬼的視野裡,,而源頭正是那隻看似無害的寵物。

 「怎麼回事……」

 咪安靜地蹲坐在窗台前,伸出舌頭舔了舔爪子,動作優雅得近乎冷漠。

 席恩立刻抓起桌上的配槍與制服外套:「必須下去。」

 洛因快步跟上:「等等。」

 執行官轉頭,目光如刀。

 「咪不能單獨留在這裡。」洛因一字一句地說。

 他其實是「唯一能穩定讀懂咪情緒的人」

 黑貓彷彿聽懂了對話,緩緩抬起頭。金色瞳孔安靜地望向兩人的方向,空氣承載的重量再度暴漲,壓得整棟公寓的建築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洛因額角有大顆冷汗滑落,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當我沒說。」

 三分鐘後,兩名社畜衝下樓。

 雨後的街道早已化為集體惡夢的舞台。路燈瘋狂閃爍,刺耳的煞車聲與哭喊聲混雜在一起。有人抱頭蜷縮在角落,有人朝著天空跪拜祈禱。

 席恩迅速伸手扶住一名差點撞進車道的女性市民:「冷靜點,發生了什麼?」

 女性市民瞳孔渙散,嘴唇不停顫抖,雙手死死抓住審判官的手腕,指甲幾乎要陷入肉裡:「眼睛……好多眼睛……天空在看我!」

 話音未落,女人身軀一軟,直接昏死過去。

 洛因站在混亂的街道中央,臉色無比難看。附近開始出現大量低階夜族,狼人、半魔、混血種,所有異端全部呈現出極度不安的狂暴狀態。便利店門口,一名惡魔族青年正跪在地上不停乾嘔,神色驚恐萬狀:「壓力太強了……這到底是什麼領域……不可能有生物能做到這種程度……」

 洛因呼吸微沉。直覺在瘋狂叫囂,所有異常的中心,毫無疑問全部來自自家那隻黑貓。可問題在於,咪根本沒有刻意展現敵意。教團天天高喊清除夜族,卻根本不知道,真正掌握命運的主宰此時正踩著雨水走下樓梯。

 席恩低聲詢問身側的吸血鬼:「純血夜族能做到這種地步?」

 「別開玩笑了。」洛因嘴角平日裡的笑意徹底消失,「高階純血最多讓幾條街區停電。這根本不是同一個維度的力量。」

 視線緩緩抬起,周遭高樓的玻璃幕牆上倒映著灰白的天空。似乎世界突然忘記自己正在被觀看,冰冷、安靜,沒有任何善惡喜怒,僅僅是純粹的觀察與衡量。

 咪的小腳穿過雨後街道,黑色身影在昏暗中緩步前行。

 無比詭異的畫面出現了。

 混亂的人群在看見黑貓的瞬間,所有的哭喊、尖叫與暴動全都戛然而止。哭聲熄滅,驚恐的祈禱消失,連遠處的警報聲都彷彿被隔絕在外。黑貓走過哪裡,哪裡的區域便陷入絕對的死寂。

 席恩瞳孔微縮,終於察覺到了最深層的真相。

 並非黑貓釋放了魔力去侵蝕人群,而是所有生靈的靈魂,都在本能地「恐懼咪」。那不是普通生物面對高等掠食者時的驚慌,而是低維度的造物在面對高維度的絕對真理時,自靈魂深處泛起的徹底無力。

 祂不是想毀滅世界,而是對「無聊」過敏。

 洛因喉結微微滾動,忍著大腦要炸裂般的劇痛,嘗試呼喚:「……咪。」

 黑貓停下腳步,緩緩回頭。

 那雙璀璨的金瞳映入洛因視野的剎那,無數冰冷、遙遠且高高在上的畫面在吸血鬼的意識深處瘋狂炸裂。

 崩塌的古老城市、燃燒的海洋、跪地痛哭的無數生靈、漆黑的天空下,矗立著巨大無比的古老鐘,還有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龐大影子,冷眼俯瞰著一切文明化為歷史的灰燼。

 洛因踉蹌著後退,雙眼瞬間失去焦距。

 席恩眼疾手快,猛地前傾身體,死死拽住了吸血鬼的衣領,免讓這名純血夜族狼狽地砸在地上。

 「怎麼了?」執行官聲音低沉。

 洛因呼吸急促,額角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那些畫面並非屬於誰的記憶,更接近某種高高在上的「審視」。彷彿有存在透過這隻肥胖的黑貓,看穿了自己與審判官靈魂深處的所有掙扎。

 「別……直視咪的眼睛……」吸血鬼聲音發顫。第一次,這名自詡邪惡的純血夜族,露出了真正面臨滅頂之災般的恐懼。

 咪安靜地坐在街道中央,漆黑的毛髮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金瞳平靜得近乎神性,就像一尊矗立於星空之中的巨大神像,既不施予仁慈,亦不降下神罰,只是冷靜地衡量著這個世界是否還有繼續存在下去的必要。

 遠處教堂的聖鐘突然在此時沉悶地響起。

 咚。

 咚。

 咚。

 低沉的鐘聲讓整座城市的地面再次產生細微的顫動。

 席恩猛地轉頭,教堂方向升起了大量的神聖白光。教團的防禦結界被強行啟動,街道另一端隨之出現了大批身著銀白制服、手持聖紋長劍的審判騎士。數量極多,陣型嚴整。

 領頭的騎士看見席恩的剎那,眼神驟然變冷:「墮落執行官席恩。你竟然與異端同流合污。」

 洛因靠在席恩肩膀上,低聲罵了一句:「麻煩找上門了。」

 為首的審判騎士高高抬起長劍,目光隨後落向蹲坐在地上的黑貓,語氣冰冷:「確認高危污染源。全體準備,即刻清除。」

 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沉了下去。

 咪慢慢抬起頭,金色瞳孔安靜地注視著前方密密麻麻的武裝力量。

 下一秒。

 所有衝鋒前行的審判騎士同時定格在原地。動彈不得。

 整條街道再次陷入了死寂。風聲消失了,呼吸聲消失了,連同思想彷彿都在這一刻被強行禁錮。其中一名受過嚴格精神防護訓練的精銳騎士忽然開始劇烈發抖,制服甲片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恐懼聲響。

 最後,那名騎士徹底崩潰,跪倒在濕漉漉的地面上,雙手死死捂住眼睛,聲音嘶啞而絕望:「別看我……求求您……別看我……」

 教團堅不可摧的精神防線,在黑貓平靜的注視下,脆弱得如同沙灘上的堡壘。咪甚至沒有做出任何攻擊的姿態,僅僅是坐在那裡,用看待塵埃的目光看著這群自詡正義的代行者。

 洛因嘴角的苦笑徹底凝固。

 這隻平日裡窩在沙發裡打呼、半夜瘋狂踩臉、逼迫自己去超市搶購打折人工血包的肥胖黑貓,其真面目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邪神等級。

 是凌駕於一切规则之上的,不可理解之物。是世界真正的審判者。

 **

 大雨方歇的清晨,牆上面板的電子微光剛跳過某個無意義的數字。

 大氣降至冰點。

 教堂地下封存庫內空氣冷得刺骨。

 長廊兩側點滿聖燭,微弱火光映照灰白石壁,牆面刻滿古老祈文。潮濕霉味混著焚香氣息,在肺部沉積成一種沉重壓迫感。

 席恩走在最前方,腳步聲迴盪。

 洛因跟在後面,懷裡抱著黑貓,表情難得安靜。

 自從街道暴動結束,整座城市便陷入異常低氣壓。大量居民出現精神恍惚狀態,部分夜族甚至無法控制吸血本能。教會緊急封鎖消息,對外宣稱屬於大型污染事故。

 唯有執行官清楚,問題根源並非污染,而是「注視」。

 某種遠超教團理解範圍的存在,短暫睜開了眼。

 長廊盡頭,沉重鐵門緩緩開啟,腐朽氣味迎面撲來。封存庫內堆滿大量古籍與石板,書架高聳至天花板,許多封條已泛黃破裂。銀色聖徽懸掛四周,形成低階驅魔結界。

 洛因環顧四周:「教會居然還藏著這種地方。」

 席恩低聲回答:「高階執行官才知道入口。」

 「裡面通常放什麼?」

 「禁忌。」

 簡短回答落下。

 咪忽然睜眼。金色瞳孔掃過整座書庫,大氣瞬間變得無比冰冷,牆面聖徽開始輕微震動。

 席恩眉頭一皺,立刻伸手按住腰間聖印。若驅魔結界全面崩潰,整座地下區域恐怕會直接警報大作。

 黑貓打了個哈欠,震動停止。

 洛因低頭看著懷中寵物,眼神越來越複雜:「老實說,現在很難繼續把咪當普通主子。」

 「終於發現了?」

 「以前只覺得脾氣差。」

 席恩走向最深處書櫃,指尖掃過厚重典籍,灰塵飛散,最終停在一本黑色封皮古書。封面沒有文字,只有一道閉合眼睛圖騰。

 洛因看見圖案瞬間,背脊泛起強烈寒意。

 熟悉。

 太過熟悉。

 昨晚短暫對視,腦海深處浮現巨大影子,額頭中央便有同樣印記。

 席恩翻開書頁,紙張早已泛黃,古老文字密密麻麻排列,部分區域甚至出現燒灼痕跡。

 執行官低聲念出內容:「當終焉來臨,審判將再度睜眼。世界並非因罪惡毀滅,而是因失去被觀察價值而終結。」

 幾秒內死寂蔓延。

 洛因表情慢慢僵住:「……什麼意思?」

 席恩翻頁,燭火忽然劇烈搖晃。古書深處浮現大量插圖:高塔崩塌、海洋沸騰、人群跪伏。中央位置,一雙巨大金色瞳孔懸浮天際,冰冷注視世界。

 咪忽然抬頭,尾巴輕輕晃動。

 席恩呼吸微沉:「教會最初成立原因,並非為了消滅夜族,而是為了等待『審判』。」

 洛因皺眉:「等等,所以教會天天喊審判降臨,不是中二病發作?」

 「目前看來,不是。」

 純血夜族沉默片刻:「突然覺得現實比較可怕。」

 席恩繼續翻閱,書頁後段出現大量手寫註記,字跡凌亂,甚至透出某種恐懼。

 『觀測者並非神。』

 『不存在善惡。』

 『產生的唯一作用便是冷眼看著萬物繁衍,並依據世界是否值得存續進行判定。』

 『審判無法阻止,無法討好,無法欺騙。』

 最後一句,字跡幾乎扭曲。

 『切勿與其對視。』

 洛因喉結微微滾動,視線慢慢落向黑貓。咪正坐在書堆中央舔毛,畫面過於日常,反而更加毛骨悚然。

 席恩低聲開口:「古代教團曾接觸過『審判』。」

 「結果呢?」

 「記錄消失了。」

 「……真有效率。」

 書頁忽然自行翻動,發出啪嗒聲響。咪伸爪按住書頁的瞬間,所有古代語言同時變成一句話:「今天罐頭幾點?」空氣溫度開始持續下降,燭火逐漸轉變為幽藍。席恩立刻握緊書本,洛因表情微變:「咪。」

 黑貓停下舔毛動作,金色瞳孔緩緩抬起。

 整座書庫忽然開始劇烈震動,牆壁浮現無數裂痕。遠處傳來大量低沉、古老的鐘聲,彷彿從地底極深處響起。

 席恩瞳孔收縮。古書最後幾頁浮現隱藏文字,原本空白區域逐漸滲出暗色字跡。

 『當審判再度降臨,世界將進入觀察期。所有生命皆成為評定對象。倘若無價值……』

 文字停住,後半段被暗紅血跡徹底覆蓋。

 洛因低聲開口:「怎麼有種公司年度考核感。」

 席恩沒有回話,因為某件記載更令人不安。古書最後一頁浮現一幅完整插圖:兩道人影站在巨大金瞳前方,其中一人銀髮紅眼,另一人身穿審判官制服,旁邊蹲著一隻黑貓。

 洛因瞳孔驟縮:「……開玩笑吧。」

 執行官臉色同樣難看。插圖角落刻著古代文字,席恩低聲翻譯:「當觀測者產生興趣,世界將獲得延續資格。」

 觀測者選擇世界,不是因為世界值得存續。 而是因為該世界的貓砂品質較穩定。

 大氣凝固。

 咪輕輕甩尾。

 洛因嘴角抽動:「所以世界現在沒毀滅,只因咪心情還行?」

 席恩沉聲回答:「恐怕如此。」

 「這種生存理由也太廉價了。」

 咪忽然跳上書桌,爪子按住插圖中央,金瞳平靜望向兩人。

 瞬間,龐大壓力覆蓋整座空間。洛因呼吸停滯,視野開始模糊,耳邊響起大量陌生低語。哭聲、祈禱聲、尖叫聲,無數文明崩塌畫面瘋狂閃過:燃燒的天空、乾裂的大地、巨大黑潮吞沒城市。

 最後,全部歸於安靜。只剩一雙金色眼睛冷漠俯視。

 洛因猛地後退,額角冷汗滑落。席恩扶住書架,呼吸同樣混亂。

 咪依舊安靜坐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很久,吸血鬼才啞聲開口:「剛才……」

 席恩低聲回答:「記錄。」

 「什麼記錄?」

 「被審判過的世界。」

 死寂再度籠罩。牆上燭火不斷搖晃,洛因忽然低笑,笑聲乾澀:「真厲害。本來以為世界末日已經夠麻煩,結果主子根本不是邪神,而是世界存廢管理員。」

 咪慢慢眨眼。

 席恩重新低頭翻書。最後幾頁殘缺得厲害,只能勉強辨認部分內容。

 「審判並非懲罰,而是衡量。觀測者不在乎秩序、善良、信仰。唯一重視之物……」

 「審判並不終結世界,它只終結無聊。」

 文字中斷,後方頁面被粗暴撕毀。

 洛因皺眉:「偏偏斷在重要地方。」

 席恩沉默片刻:「或許有人故意撕掉。教會做的?」

 「可能。」洛因靠上書櫃,長長吐氣,大腦仍殘留強烈壓迫感。無法理解,也無法對抗。若咪真屬於某種超越世界規則的存在,無論夜族或教會,全都渺小得可笑。

 席恩忽然低聲開口:「洛因,如果世界是否存續,只取決於咪的判定,你會怎麼做?」

 銀灰瞳孔慢慢抬起。

 洛因怔住。書庫很安靜,只有燭火微微晃動。咪蹲坐桌面中央,尾巴輕輕繞住前爪。

 吸血鬼沉默很久,最後低低笑出聲:「先開罐頭。」

 執行官一愣。

 「咪肚子餓時脾氣很差。」洛因伸手揉揉黑貓腦袋,動作熟練、自然,「反正拯救世界這種工作,聽起來本來就不適合我。」

 咪眯起眼,沒有反抗。

 席恩安靜看著眼前景象,胸口忽然浮現某種奇怪感覺。古書記載裡,審判高高在上,冰冷無情。可眼前黑貓卻會踩臉、搶位置、半夜亂翻墨水,甚至還挑罐頭口味。荒謬感過於強烈,反而令人產生不真實感。

 洛因忽然開口:「席恩,如果咪真屬於審判本身,代表世界一直都被看著。」

 紅色瞳孔慢慢抬起。

 席恩沒有回答,因為答案早已存在。咪安靜注視兩人,金色瞳孔深處彷彿藏著漫長到無法計算的歲月。

 教堂鐘聲忽然再次響起,低沉聲音穿透地底。古書書頁無風翻動,最後停留在一句殘缺古文。

 『世界之所以尚未毀滅,並非因為強大,而是因為……』

 文字到此中斷。咪忽然抬起爪子,啪的一聲,直接壓住書頁。不給看了。

 洛因嘴角抽動:「咪。」

 黑貓高傲別開臉。

 席恩低頭沉默數秒,忽然極淡地笑了一下。

 洛因愣住:「笑什麼?」

 「只是忽然覺得,世界存活理由,大概真的很隨便。」

 咪甩動尾巴,滿臉理所當然。

 狂暴的雨勢此時在上方地表瘋狂肆虐,冰冷的雨水順著建築外側匯聚成無數道扭曲的溝壑。地底封存庫內,大氣沈重得宛如凝固的生鐵。

 席恩雙手交疊支撐著額頭,衣襟早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股幾乎要將靈魂徹底碾碎的恐怖威壓雖然消散,殘留在大腦深處的陣痛依舊令指尖不斷顫抖。

 純血吸血鬼再度發出極其細微的呼吸聲。洛因面色慘白,雙眼緊閉,原本整齊的銀色長髮此刻凌亂地散落於審判官膝頭。昨晚強行抵抗威壓的後遺症尚未完全消退,吸血鬼的身體狀況顯然差到極點。

 長桌中央,黑貓已然再度蜷縮成一團毫無威脅的黑色毛球。任憑周遭氣氛如何緊繃,咪依舊睡得極其安穩,起伏的腹部甚至伴隨著輕微的呼嚕聲,彷彿剛才險些將整座城市拉入深淵的異象不過是場幻覺。

 席恩低頭注視著膝上的夜族,淡色瞳孔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二十多年來,在聖堂接受的教導是黑白分明的。教典第一章便寫明,世間萬物皆在神明的注視之下,而代表絕對正義的教團則是神明行走地上的代行者,負責對所有潛藏在陰影中的邪惡降下最終審判。

 此時此刻,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幾乎要將這位執行官的理智撕裂。

 若教典所言非虛,剛才那股連聖光都能頃刻吞噬、甚至讓生靈本能跪服的絕對力量究竟算什麼?那種凌駕於一切規則之上的冷漠,分明比教團供奉的神祇更加古老、更加純粹。

 「唔……」

 洛因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修長的手指下意識抓緊了席恩的制服衣角。純血吸血鬼緩緩睜開雙眼,原本剔透的暗紅眼眸此刻布滿了細密的血絲。

 「醒了?」席恩聲音依舊冷淡,扶著吸血鬼肩膀的手掌卻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些。

 洛因撐著審判官的膝蓋,極其艱難地坐直身軀。由於起得太猛,大腦一陣眩暈,不得不將大半個身體的重量再度倚靠在人類堅實的肩膀上。吸血鬼揉著太陽穴,視線落在黑貓身上時,眼底深處罕見地閃過一絲恐懼。

 「看見了。」洛因聲音沙啞,平日裡總是掛在邊緣的自嘲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剛才指尖碰到咪的瞬間,記憶被迫共享了。」

 席恩並未推開身側的夜族,只是轉過頭,目光沉沉地凝視著對方:「共享了什麼?」

 洛因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內心深處的戰慄。身為存活了漫長歲月的純血,夜族內部其實流傳著許多不為外人所知的禁忌史料。有些秘密因為過於荒誕不經,早已在時光的流逝中被後代當作毫無根據的荒野怪談。

 「夜族始祖留下的手稿中,曾記載過一段關於『最初之日』的晦暗篇章。」洛因直起身,指著長桌上平鋪的黑色封皮古書。

 古書邊緣早已泛黃酥脆,散發著一股混雜了陳年血跡與腐朽植物的怪異氣味。

 洛因指尖停留在某一頁用乾涸血液描繪的巨大圓形圖騰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教團的歷史宣稱,世界是由神明創造,並在某個特定時刻對污穢的夜族降下清算。可始祖的手稿卻寫著完全相反的故事。在光明與黑暗誕生之前,世界原本是一片虛無。虛無中存在著一個觀測者。觀測者沒有形態,不具善惡,唯一的作用便是冷眼看著萬物繁衍,並衡量萬物存在的價值。」

 席恩眉頭緊鎖,教團成員的本能讓內心試圖反駁這種大逆不道的異端學說,可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發不出半點聲音。剛才與黑貓對視的體驗太過真實,那種將身心徹底看穿的虛無感,與手稿中描述的觀測者如出一轍。

 「始祖在手稿中將這個觀測者稱為『最終的秤』,亦即審判本身。」洛因翻過一頁,指尖在一幅線條簡陋卻極具神韻的畫像上停了下來。

 看到畫像的瞬間,席恩的呼吸徹底停滯。

 古老羊皮紙上,赫然用粗糙的線條勾勒出一隻蹲坐在無數星辰之上的小巧生靈。具備圓潤的輪廓、尖銳的耳朵、以及一條微微捲曲的尾巴。那是貓。確切地說,是黑貓。

 「這不可能。」席恩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搖。堂堂世界真正的審判者,主宰無數生靈存亡的至高存在,此時竟然會因為沒有按時吃到廉價的人工魚肉罐頭而憤怒地撕咬沙發墊?

 「沒什麼不可能的。」洛因苦笑一聲,靠回椅背,神色複雜地看著正在熟睡的寵物,「始祖在手稿末尾提到,審判本身並不熱衷於毀滅,亦對統治毫無興趣。世界在眼中不過是一場漫長而無聊的戲劇。有時候看累了,便會選擇陷入沉睡。沉睡前,會隨機挑選一個最舒適、最不容易被繁雜世事打擾的軀殼來容納自身的神性。」

 席恩死死盯著畫像。過往所有關於正義與邪惡的認知,在這一刻被黑色的生靈徹底擊碎。教團天天掛在嘴邊、用來威嚇民眾並發動戰爭的「最終審判」,其實根本不是什麼神明的怒火,也不是夜族的陰謀,僅僅是這隻貓在衡量世界是否已經無聊到不值得繼續看下去。

 「既然如此,昨晚為什麼會突然失控?」席恩沉聲追問。

 「因為平衡被打破了。」洛因轉過頭,暗紅的眼眸直勾勾地看著審判官,語氣無比認真,「咪並非對任何事都無動於衷。身為審判本身,對世間一切『過度的天平傾斜』極其敏感。教團最近天天高喊徹底清除夜族,試圖用盲目的暴力將世界染成單一的顏色,這種極端的行徑,在咪看來,已經開始讓整場戲劇變得無趣了。」

 「更糟糕的是……」吸血鬼頓了頓,視線移向席恩,「你改寫了監視報告。一個原本應該盲目執行清除命令的審判執行官,居然開始站在異端的立場思考。這種命運軌跡的劇烈偏轉,成功引起了咪的注意。」

 席恩衣袖下的拳頭猛地握緊。原來如此。違規的代價,不僅僅是引來教團長老的懷疑與隨行監察官的介入,更是直接將自己暴露在了這個世界最核心、也最危險的源頭面前。

 「所以,昨晚是在審判我們?」席恩聲音低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冽。

 「更像是……一種警告般的凝視。」洛因有些疲憊地將頭靠在牆壁上,看著頭頂逐漸平靜下來的法陣微光,「咪在用那種方式告訴我們,世界的存亡,其實就在一念之間。如果教團繼續激化矛盾,逼得夜族退無可退,進而引發席捲整個世界的全面戰爭,那麼咪大概會覺得這齣戲已經演爛了,隨後直接按下毀滅的開關。」

 地下書庫再度陷入了漫長的死寂。

 上方的暴雨不知何時漸漸停歇,唯餘細密的雨絲拍打著落水管,發出單調的滴答聲。整個城市依舊籠罩在一片近乎絕望的灰濛之中。

 席恩看著桌上那份被自己修改過的《異端監視日誌》。原本嚴謹、冰冷的字句,在此刻看來,竟然成了試圖在神明與惡魔之間強行維持平衡的微弱努力。這封報告一旦遞交上去,或許能暫時保住洛因的性命,卻也意味著徹底背叛了教團賦予的使命。

 「席恩。」洛因突然直起身子,伸手搭在審判官有些僵硬的肩膀上。吸血鬼的掌心依舊冰冷,卻帶著一種讓人奇妙安心的踏實感,「如果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把這本古籍帶回聖堂,告訴馬庫斯長老你發現了真正的世界危機。把我交出去,換回執行官的榮耀。至少這樣,不必陪著一個廢物吸血鬼在末日邊緣提心吊膽。」

 席恩轉過頭,淡色的瞳孔與那雙暗紅的眼眸近距離對視。看著眼前這名明明自身難保、卻還在試圖用彆扭的方式給予同伴退路的純血夜族,審判官冰冷的心扉彷彿被某種強烈的溫度強行灼燒了一下。

 「我說過,榮耀不該建立在虛假的評判之上。」席恩抬起手,有些粗魯地將洛因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掌拍開,語氣卻堅定得宛如不可撼動的磐石,「教團的教條已經腐朽,盲目的屠殺只會加速世界走向無趣的終局。既然這隻貓在觀測著我們,那我就以審判官的身份,繼續證明這個世界依舊具備存在下去的價值。」

 洛因愣了半晌,隨即再度爆發出一陣熟悉的、帶著無奈與釋然的悶笑:「真是一個人生無趣的死腦筋審判官。」吸血鬼一邊笑,一邊揉著依舊有些隱隱作痛的額頭。

 就在此時,長桌中央的黑色毛球動了動。

 咪伸了個極其標準的懶腰,將四肢拉得筆直,隨後慢條斯理地坐起身子。那對璀璨的金色瞳孔再度恢復了平日裡的圓潤與散漫,神祕的精神威壓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人性化的、帶著濃烈譴責意味的市儈眼神。

 「喵嗚。」

 黑貓踩著優雅的步子走到古書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兩個滿身狼狽的鏟屎官,尾巴不耐煩地在空中甩動了一下,隨後用前爪用力拍了拍空無一物的封皮。

 清脆的拍擊聲在寂靜的書庫內顯得格外刺耳。

 世界真正的審判者、掌控萬物生滅的古老觀測者,此刻正在用行動發表最終的宣判:世界可以毀滅,但早飯的罐頭如果再不打開,世界管理員就要親自降下神罰了。

 洛因與席恩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的眼底深處看到了一絲近乎荒誕的苦笑。

 「消失吧,沒用的危機感。」洛因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有些認命地抱起黑貓朝出口走去,「回去熱廉價血包,順便開罐頭。席恩,記得把書庫重新鎖好,否則咪待會踩到那些禁忌封印,整座教堂就真的要迎來末日了。」

 席恩忽地輕輕笑了一聲。

 不因為輕鬆,而是因為荒謬已經徹底完成了閉環。一邊是正在違規的審判官,一邊是隨時可能重啟世界評分的觀測者,而當事人正準備回去開罐頭。

 席恩摘下銀灰色眼鏡,揉了揉疲憊的眉心,隨後重新將眼鏡戴好。看著前方抱著吸血鬼寵物的纖細背影,再看看趴在肩頭、一臉高傲地盯著自己的黑貓。

 執行官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這名吸血鬼依舊很廢,這隻貓依舊很神祕,而自己的違規之路,看來是要一條道走到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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