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有的時候像是一個巨大的泡沫。它在陽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芒,美得讓你忘記了它原本只是由一層脆弱的表面張力支撐著,只要輕輕一戳,就會粉身碎骨。
在荒原談妥展覽後的那三天,是我人生中過得最像夢境的日子。
阿強回鄉下老家了,那個充滿泡麵味和汗臭味的男生宿舍,被我和 Ian 暫時改造成了一個小型的作戰指揮中心。
我們把兩張書桌拼在一起。他在左邊畫畫,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我在右邊敲著筆記本電腦,撰寫展覽的文案、聯絡印刷廠印製邀請函,順便設計那五款特調的酒譜。
偶爾,他會停下筆,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像隻尋求安撫的大狗蹭兩下,然後繼續埋頭苦幹。而我也會在他畫得入神時,悄悄把一杯溫熱的蜂蜜水放在他手邊。
沒有激情的床戲,沒有天雷勾動地火。
只有兩個人為了同一個目標並肩作戰的默契。這種默契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我們已經這樣生活了十年,彷彿我們可以一直這樣生活下去。
直到週六下午,一個電話打破了這個泡沫。
「我得回家一趟。」掛了電話後,Ian 的臉色有些蒼白,眉頭緊鎖,「我媽說……家裡的儲藏室漏水了,有些舊東西要整理。而且,我有些早期的畫作還放在家裡的畫室,這次展覽可能用得上。」
「需要幫忙嗎?」我合上電腦,自然地問道。
Ian 猶豫了一下。我看得到他眼裡的掙扎,他在害怕什麼?
「可能會有點無聊,而且我爸媽……他們比較嚴肅。」
「放心,我又不是去見公婆,我是去當搬運工的。」我輕鬆地開了個玩笑,試圖緩解他的緊張,「再說了,我有車,總不能讓你扛著幾十斤的畫框搭捷運吧?」
Ian 最終點了點頭。
於是,我的那輛黑色休旅車駛向了天母。
隨著車窗外的景色從喧囂的市區變成了綠樹成蔭的高級住宅區,我的心裡升起了一股異樣的壓迫感。這裡的街道乾淨得過分,每一棟別墅都像是樣品屋一樣精緻而冷漠。
Ian 的家是一棟白色的三層透天別墅。
圍牆很高,上面爬滿了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藤蔓,連一片多餘的葉子都沒有。大門是沉重的鑄鐵花門,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威嚴。
「他們出去了,大概晚上才會回來。」Ian 一邊輸入大門密碼,一邊小聲對我說,似乎是在安慰我也安慰他自己,「我們拿了畫就走,很快。」
走進這棟房子,我的第一感覺是:冷。
不是溫度的冷,而是視覺上的冷。
客廳大得驚人,鋪著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所有的傢俱都是極簡風格的,白色、灰色、黑色,沒有一點鮮豔的色彩。牆上掛著幾幅書法,寫著「寧靜致遠」、「厚德載物」,字跡端正得讓人不敢大聲呼吸。
這裡不像是一個家,更像是一個高級診所的候診大廳。
「畫室在二樓。」Ian 換了拖鞋,聲音壓得很低。
我跟著他走上樓梯。經過客廳茶几時,我隨手把我的車鑰匙和 Ian 那本一直隨身攜帶的黑色速寫本放在了桌上——因為我們要搬畫,手裡不能拿東西。
這是個致命的錯誤。
但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
二樓的畫室是這個家裡唯一稍微有點「人氣」的地方。雖然也被收拾得很整齊,但至少角落裡堆放的顏料罐和畫布,證明了這裡曾經有人釋放過靈魂。
「這幾幅是高中時候畫的。」Ian 從架子上抽出幾幅被防塵布蓋住的油畫。
我湊過去看。那時候的他畫風還很稚嫩,但那種壓抑的張力已經顯現出來了。畫的大多是窗外的鳥、被鎖在籠子裡的貓,或者是沒有五官的人臉。
「很有天賦。」我客觀地評價,「看來這次展覽的內容會比我想像的更豐富。」
我們在畫室裡忙活了大概四十分鐘,挑選、打包、用氣泡紙把畫框仔細包好。
就在我們搬起最後一幅畫準備下樓的時候,樓下傳來了開門聲。
「叮咚——歡迎回家。」
智慧門鎖冰冷的語音提示,在空曠的別墅裡迴盪。
Ian 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他手裡的動作停住,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們回來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怎麼會這麼早……」
接著,樓下傳來了說話聲。
「今天的研討會真是浪費時間,那幾個實習生的報告簡直不能看。」一個低沉、威嚴的男聲響起。這是 Ian 的父親。
「你也別太苛刻了,不是每個人都像我們家 Ian 這麼優秀。」一個女聲回應道,語氣裡帶著某種優越感和焦慮,「對了,Ian 回來了?我看門口的鞋櫃裡有他的鞋。」
「哼,回來也不打聲招呼。」父親的聲音帶著不滿,「整天不知道在忙些什麼,上週導師還打電話給我,說他心不在焉。」
我和 Ian 站在二樓的樓梯口,進退兩難。
現在下去?那就正面撞上了。
躲回畫室?那就真的變成做賊心虛了。
Ian 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歉意和慌亂:「Leon,你……你在這裡等一下。我下去跟他們打個招呼,然後我們就走。」
「好。」我點點頭,給了他一個安撫的微笑,「去吧,別緊張。」
Ian 整理了一下表情,快步走下了樓梯。
我退回畫室門口,站在陰影裡。這個位置剛好是視線死角,樓下看不到我,但我能清楚地聽到客廳裡的每一句話。
這不是我想偷聽。
是這房子的結構太過空曠,聲音傳導得太好。
「爸,媽。」Ian 的聲音聽起來很乖巧,完全沒有在我面前的那種放鬆。
「嗯。」父親應了一聲,大概是在換衣服,「回來幹什麼?缺錢了?」
「沒有,回來……拿幾本書。」Ian 撒謊了。
「拿書?」母親的聲音突然尖銳了起來,「拿書需要帶朋友回來嗎?玄關那雙男鞋是誰的?那是義大利的手工皮鞋吧,看起來不像你同學穿得起的。」
該死。我的鞋。
我忘記我的鞋還在門口。作為一個對穿著有要求的調酒師,那雙鞋確實稍微招搖了一點。
「是……是一個學長。」Ian 的聲音有些乾澀。
「學長?」父親走進了客廳。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
緊接著,是一陣紙張翻動的聲音。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我想起來了。
茶几上。
那本黑色的速寫本。
那本畫滿了我——調酒的我、抽菸的我、睡覺的我、親吻他的我——的速寫本。
時間彷彿停止了流動。每一秒都被拉長成了從這裡到地獄的距離。
「這是什麼?」
父親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的威嚴,而是壓抑著即將爆發的怒火,像是一場暴風雨前的低氣壓。
「這……這是練習。」Ian 試圖去拿回本子,我聽到了腳步移動的聲音。
「放下!」父親厲聲喝道,「練習?你管這個叫練習?這一整本,畫的都是同一個男人!」
「這男人是誰?」母親的聲音帶著驚恐和顫抖,「穿著背心,又有刺青,還在調酒……這是在夜店?Ian,你最近就在跟這種人混在一起?」
「他不是什麼『這種人』。」Ian 的聲音提高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對父母大聲說話,「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模特。」
「模特?」父親冷笑一聲,「啪」地一聲把速寫本摔在桌上,「我看不是模特這麼簡單吧?看看這些線條,看看你在旁邊寫的這些字!『心動』、『想吻他』……林宥!你是不是瘋了?!」
「你是醫學院的高材生!你未來的路我們都幫你鋪好了!你去那種不三不四的地方,跟這種社會底層的人混在一起,還要搞什麼畫畫?」
「社會底層」四個字,像是一記耳光,隔著空氣狠狠地抽在我的臉上。
我站在二樓的陰影裡,雙手緊緊抓著褲縫,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我以為我已經足夠成熟,足夠強大。我以為我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早就練就了金剛不壞之身。
但此刻,在這棟價值上億的豪宅裡,在這對精英父母的審視下,我被打回了原形。
在他們眼裡,不管我把酒調得再好,不管我穿多貴的西裝,不管我如何努力經營我的生活。
我依然只是個「調酒的」。
是一個會帶壞他們完美兒子的污點。
「他不是底層!」Ian 吼了出來,聲音裡帶著哭腔,「他比你們想像的都要優秀!他懂我!他支持我的夢想!不像你們,只知道逼我拿手術刀,從來沒問過我開不開心!」
「開心?開心能當飯吃嗎?」母親尖叫道,「我們辛苦培養你這麼多年,是為了讓你去當畫家?去跟個男人搞在一起?你知不知道這傳出去有多難聽?我們林家的臉往哪擱?」
「我不管!」Ian 的聲音決絕而堅定,「我愛畫畫,我也愛他。如果當醫生就意味著要放棄這些,那我寧願不當!」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截斷了所有的爭吵。
世界安靜了。
我感覺那一巴掌像是打在了我的心上。
「滾。」父親的聲音氣得發抖,「你要是敢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拿家裡一分錢。你的學費、生活費,全部停掉。我看你那個調酒師能不能養得起你!」
樓下的客廳陷入了死寂。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夠了。
真的夠了。
我不能讓他為了我眾叛親離。
我不能讓他因為一時的衝動,毀掉了他原本光明的未來。
這不是愛情,這是自私。
如果我現在衝下去,只會讓場面更加不可收拾。我會變成那個導致父子決裂的罪人。
但我更不能讓 Ian 獨自承受這一巴掌。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強行在那張受傷的臉上掛起一副無懈可擊的職業假笑。
然後,我故意加重腳步聲,從二樓走了下來。
「哎呀,這裡的隔音效果好像不太好呢。」
我一邊說著,一邊優雅地走下樓梯,就像是走在酒吧的紅地毯上。
客廳裡的三個人都看向我。
Ian 摀著臉,眼睛通紅,看到我下來,眼神裡滿是驚恐:「Leon,你別……」
Ian 的父親穿著居家服,依然掩蓋不住那股主任醫師的傲慢。他冷冷地盯著我,眼神像是在看一隻闖入無菌室的蒼蠅。
Ian 的母親則是一臉嫌惡,甚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初次見面,伯父,伯母。」我走到茶几旁,無視了那凝固的氣氛,伸手拿起了我的車鑰匙。
然後,我的目光落在那本被摔在地上的速寫本上。
我彎下腰,把它撿了起來,輕輕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這本子畫得挺好的,摔壞了多可惜。」我笑著說。
「你就是那個……調酒師?」父親開口了,語氣裡的輕蔑毫不掩飾。
「是,我是 Leon。」我直視著他的眼睛,不卑不亢,「也是這次幫 Ian 策劃畫展的負責人。」
「畫展?」父親冷哼,「我們沒同意他辦什麼畫展。」
「這恐怕由不得您。」我淡淡地說,「合約已經簽了,場地已經定了。這是一個成年人對自己行為的負責。Ian 已經二十歲了,他有權利決定自己的業餘愛好。」
「你……」父親氣結。
我轉向 Ian。他的半邊臉腫了起來,紅指印清晰可見。
我看著心疼得要命,但我忍住了去摸他臉的衝動。現在不是秀恩愛的時候,現在是談判。
「Ian,把畫搬上車。」我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說道。
「Leon……」
「搬上車。」我重複了一遍,眼神嚴厲,「別讓我的油錢白費。」
Ian 咬了咬牙,轉身上樓去搬那幾幅包好的畫。
趁著 Ian 上樓的空檔,我轉向那對父母。
「伯父,伯母。我知道你們看不起我,也看不起我的職業。」我收起了笑容,聲音變得冷靜而理智。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母親冷冷地說,「離開我兒子,你要多少錢?」
典型的八點檔台詞。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次是真的覺得好笑。
「伯母,我雖然不是醫生,但我調一杯酒的價格,可能比您想像的要高。我不缺錢。」
我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們。
「我今天帶他走,不是為了拐跑他。只是要讓他透透氣。」
「你們把他逼得太緊了。如果不讓他畫畫,不讓他釋放,這根弦遲早會斷。到時候,你們失去的不只是一個醫生,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兒子。」
「我會送他回學校。我也會督促他完成學業。這一點你們大可放心,我比你們更希望他有出息。」
「至於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看著樓梯口,Ian 正抱著畫框走下來,他的眼神堅定而絕望。
「那是我們的事。如果你們真的愛他,就試著去看看他的畫,而不是撕碎他的畫本。」
說完,我轉身接過 Ian 手裡的畫框。
「走吧。」
我們走出了那扇沉重的鑄鐵大門。
坐進車裡的那一刻,Ian 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副駕駛座上。
車子發動,駛離了那個令人窒息的白色社區。
車廂裡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Ian 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
「對不起。」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為什麼道歉?」
「讓你受委屈了。我不該帶你來的。」眼淚終於從他的眼角滑落,「我爸說的那些話……」
「他說得沒錯。」我打斷了他。
Ian 猛地轉頭看我,眼神驚慌。
「Leon?」
我看著前方的路,路燈在擋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光暈。
「客觀來說,從社會地位、未來發展來看,他說得都沒錯。我是個高風險資產,而你是績優股。」
「你什麼意思?」Ian 的聲音抖得厲害,「你要……分手嗎?」
我把車停在了路邊。
這是一條安靜的山路,可以俯瞰整個台北的夜景。
我解開安全帶,轉過身,看著這個哭得像個孩子的男孩。他的臉還腫著,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像是即將被拋棄的小狗。
我心裡那道防線徹底崩塌了。
什麼理智,什麼成年人的退讓。
去他媽的。
我伸出手,捧住他的臉,指腹輕輕摩挲著那道紅腫的指印。
「痛嗎?」我問。
Ian 搖頭,眼淚卻掉得更兇了:「不痛。你別不要我……」
「傻瓜。」
我嘆了口氣,湊過去,吻掉了他臉上的淚水。
「我沒說要分手。」
我抵著他的額頭,看著他的眼睛。
「Ian,你聽著。我不分手。我也沒那麼偉大,會把你拱手讓人。」
「但是,從今天開始,這場仗會很難打。你的經濟來源斷了,你的父母會給你施壓,學校那邊可能也會有麻煩。」
「你怕嗎?」
Ian 抓著我的手腕,用力得指節發白。
「我不怕。只要你在,我就不怕。」
我看著他眼裡燃燒的火光。那是在廢墟中重生的光芒。
「好。」
我重新發動了車子。
「我來養你。」
我踩下油門,車子像一支離弦的箭,衝進了夜色中。
「不過我的規矩很嚴。畫不好,沒飯吃;實習成績掉了,睡沙發。」
Ian 破涕為笑,雖然笑容很難看,但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