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夜晚的酒吧是感性的流動盛宴,那麼白天的台北,就是一場赤裸裸的理性博弈。
為了 Ian 的畫展,我沒有像熱血笨蛋一樣去砸畫廊的門——那是十九歲的 Leon 會做的事。三十歲的 Leon 知道,情懷在租金面前一文不值,想要說服別人,你得拿出雙贏的方案。
週三下午兩點。
地點是「荒原」,一家位於東區巷弄裡的老建築改建空間。白天是精品咖啡與藝廊,晚上則是私人預約制的品酒室。
老闆娘 Claire 是我多年的老友,也是個眼光毒辣的藝術投資人。
「所以,」Claire 手裡夾著一支細長的涼菸,沒點燃,只是在手指間轉著,眼神玩味地看著我,「你百年難得一見地在白天把我想約出來,不是為了敘舊,也不是為了挖角我的咖啡師,而是為了……推銷你那個小男朋友的畫?」
我坐在她對面的皮沙發上,身穿一件剪裁合宜的深灰色休閒西裝(這次是我自己的,沒穿 Ian 的衛衣),手邊放著一本整理好的作品集。
Ian 坐在我旁邊。他今天穿得很簡單,白襯衫配卡其褲,顯得很拘謹。從坐下來開始,他的手就一直緊緊抓著膝蓋,眼神飄忽,顯然對這種充滿商業氣息的場合感到極度不適。
我伸出手,在桌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鬆。
「糾正兩個錯誤。」我端起面前的黑咖啡,語氣平穩,沒有平時的嬉皮笑臉,「第一,這不是推銷,是合作提案。第二,我不希望你因為他是我男朋友就給同情分。我要你用策展人的眼光,客觀地評估這些作品。」
Claire 挑了挑眉:「喔?這麼有自信?」
「你看過就知道了。」
我打開作品集,推到她面前。
那裡面不是 Ian 畫我的那些速寫——那些太私人了,我捨不得拿出來。這裡面放的,是 Ian 這兩年在醫學院期間畫的其他作品。
有解剖室裡冰冷無影燈下的金屬器械,有醫院走廊裡家屬焦慮的背影,還有深夜宿舍窗外那棵枯死的樹。
他的畫風很壓抑,線條冷靜得近乎殘酷,但就在那些黑白灰的陰影裡,總有一抹極其微弱、卻無法忽視的暖色調。可能是病床邊的一束花,可能是金屬刀柄上的一點反光。
那是他在絕望中尋找希望的視角。
Claire 翻得很慢。
起初,她還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審視,像是在看某個朋友家小孩的塗鴉。但翻到第三頁——那張炭筆畫時,她的動作停住了。
她不再轉動手裡的菸,身體微微前傾,指尖輕輕滑過畫紙的邊緣。
Ian 屏住了呼吸,轉頭看了我一眼。我回給他一個篤定的眼神。
大概過了十分鐘,Claire 合上了作品集。
「技巧很純熟,透視感極強,不像是業餘愛好者的水準。」她給出了評價,客觀、冷靜,「但是 Leon,你知道我的規矩。荒原的檔期很滿,而且我們不接學生展。這裡的客群要的是成熟、有市場潛力的藝術家,不是來這裡看醫學生的課餘興趣的。」
這句話很刺耳,卻是實話。
Ian 的臉色白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把作品集收回來:「如果不行的話,沒關……」
「慢著。」
我按住了 Ian 的手,身體向後靠在沙發背上,十指交叉,看著 Claire。
「你說得對,如果是普通的學生習作,確實撐不起這裡的場子。但如果……這是一個關於『凝視』的主題展呢?」
Claire 瞇起眼睛:「什麼意思?」
我進入了我的主場。
雖然我不是專業策展人,但我懂人心,也懂故事。在酒吧裡,每一杯特調都是一個故事;而在這裡,畫展就是那個故事。
「現在的藝術市場,技術好的畫家滿街都是。但有獨特視角的稀缺。」我指了指那本作品集,「Ian 的身分不是劣勢,是賣點。他是醫學生,他每天面對的是生死、肉體、精密的科學。他的畫裡有一種普通藝術家沒有的冷靜的慈悲。」
我觀察著 Claire 的表情,繼續加碼:
「想想看,在這個充滿焦慮的後疫情時代,大家想看的不是無病呻吟,而是一種能穿透焦慮的冷靜力量。我們可以把展覽定名為《解剖刀下的詩》。我們可以把展區佈置成半封閉的診間風格,燈光調暗,只給畫作打聚光燈。」
我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張我昨晚熬夜做的簡單企劃草圖。
「而且,這不僅僅是畫展。」我指著草圖上的吧檯區,「展覽期間,我會親自過來駐場三個晚上。我會為這五幅主打作品,設計五款專屬的無酒精特調。來看展的人,不僅是用眼睛看,還能用味覺去感受畫裡的情緒。」
這就是我的殺手鐧。
Leon 的特調,在業界還是有點名氣的。
Claire 的眼睛亮了。
她是個商人。她聽得懂這裡面的商業邏輯。醫學生的反差人設、獨特的視覺風格、加上知名調酒師的跨界聯動……這是一個完美的行銷話題。
「你這傢伙……」Claire 終於笑了,她把菸扔回包裡,「算盤打得真精。你是想用你的流量來帶你男朋友出道?」
「我是想讓你看見一顆被埋沒的鑽石。」我糾正道,「流量只能帶人進門,能不能留住人,得看作品本身。而我相信他的作品。」
Claire 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然後,她轉向一直沒說話的 Ian。
「林先生,」她的語氣變得正式起來,「下個月我有個原本預定的攝影展臨時取消了,空出了兩週的檔期。如果你願意配合 Leon 剛剛說的那些瘋狂想法……我們可以試試。」
Ian 愣住了。
他看看 Claire,又看看我,似乎不敢相信剛剛發生的這一切。
「真的……可以嗎?」他的聲音有點發抖。
「合約我會讓助理擬好。」Claire 站起身,「場租我可以給你打七折,但酒水收入我要抽四成。還有,Leon 必須免費駐場三天。」
「成交。」我毫不猶豫地答應。
「合作愉快。」Claire 伸出手。
Ian 慌亂地站起來,握住了 Claire 的手:「謝謝!謝謝您!」
「別謝我,謝你的經紀人吧。」Claire 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他為了談這場生意,連自己都賣了。」
送走了 Claire,咖啡廳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空氣中漂浮著微小的塵埃。
我長舒了一口氣,鬆了鬆領帶,感覺背後出了一層薄汗。跟 Claire 這種老狐狸談判,比調一晚上的酒還累。
「還滿意嗎,林畫家?」我轉頭看向 Ian,恢復了一點不正經的笑容,「這個出道舞台還算勉強湊合吧?」
Ian 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那種眼神很陌生。不是平時那種帶著羞澀的喜歡,也不是情慾湧動時的迷戀。
那是一種……近乎崇拜的、夾雜著震撼的眼神。
「怎麼了?我臉上有咖啡漬?」我摸了摸臉。
「Leon。」Ian 突然開口,聲音很輕,「我從來沒見過你這樣。」
「哪樣?市儈?充滿銅臭味?」我自嘲地笑了笑,「抱歉啊,讓你看到了大人的骯髒世界。不過為了生活,有時候得學會把藝術賣個好價錢。」
「不。」
Ian 搖搖頭。他拿出隨身攜帶的那本黑色速寫本,翻開新的一頁。
「是發光。」
他拿起炭筆,視線在我的臉和畫紙之間來回移動。
「剛才你跟她說話的時候,談論燈光、談論佈局、談論那些我不懂的市場邏輯的時候……你整個人都在發光。」
「我一直以為,你在吧檯後面調酒的時候是最帥的。但我錯了。」
Ian 的手在紙上飛快地移動,沙沙的摩擦聲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你在保護我的夢想的時候,才是最帥的。」
我愣住了。
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我一直擔心我的世故、我的圓滑、我的商業算計會讓他覺得我不夠純粹。畢竟他是象牙塔裡的藝術家,而我是紅塵裡的生意人。
但我沒想到,在他眼裡,我的這些手段,都是保護他的鎧甲。
我沒有打擾他。
我靜靜地坐在那裡,喝著已經冷掉的咖啡,任由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任由他用畫筆捕捉此刻的我。
過了大概十分鐘,Ian 停下了筆。
他把畫本轉過來給我看。
畫面上不是那個嬉皮笑臉的調酒師。
畫裡的我,眉頭微鎖,眼神銳利,身體前傾,手指交叉放在桌上。那種專注、自信、掌控全局的氣場,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而在畫面的角落,他寫了一行小字:
『My Hero.』
「畫得不錯。」我清了清喉嚨,掩飾住眼眶的微熱,「不過這張圖不能展出,太嚴肅了,會嚇跑客人的。」
「這張不賣。」Ian 合上畫本,把它緊緊抱在懷裡,「這張是我私藏的。」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這裡可是公共場合,雖然現在沒什麼客人,但店員還在吧檯那邊擦杯子。
「你想幹嘛?」我警惕地往後縮了縮。
Ian 俯下身,雙手撐在我的沙發扶手上,把我圈在他的陰影裡。
「Leon。」
「嗯?」
「我現在很想吻你。」他說得直白而坦蕩,眼神裡燃燒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熱度,「但是這裡有人,所以我忍住了。」
「……那你靠這麼近幹嘛?」我感覺心跳有點超速。
「我只是想看清楚。」Ian 的指尖輕輕劃過我的眉骨,「原來我的男朋友,不僅會調酒,還會魔法。」
「什麼魔法?」
「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魔法。」
他在我耳邊輕輕說道:「為了報答經紀人的付出,今晚去我家?這次阿強不在,他去鄉下老家了,三天後才回來。」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臉。
這個原本純情的醫學生,好像學壞了。而且,似乎是被我教壞的。
但我一點都不後悔。
「三天?」我挑了挑眉,找回了身為年上者的餘裕,「林醫生,你的體力撐得住嗎?還要畫畫呢。」
Ian 笑了。
「那是晚上的事。現在……」他拉起我的手,「我們先去慶祝一下。請你吃晚餐,這次不吃便利商店便當了。」
走出「荒原」的時候,陽光依然刺眼。
但我心裡的陰霾已經散去了。
我們並肩走在街道上,他的肩膀偶爾會碰到我的肩膀。
我想,這就是成年人的愛情吧。
只是那時候的我們都沒想到。
這場展覽的籌備過程,遠比我們想像的要艱難。而 Ian 的那個秘密,也隨著展覽日期的逼近,像一顆定時炸彈,即將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