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
這是一個對於調酒師來說,通常屬於深度睡眠或者剛吃完宵夜準備睡覺的時間點。
但此刻,我卻清醒得像剛喝了三杯濃縮咖啡。
我側躺在那張擠得要命的單人床上,身上蓋著那條印著史努比圖案的被子,視線像是被膠水黏住了一樣,死死地盯著那個背對著我的身影。
Ian 正在穿那件白大褂。
他的動作流暢而精準,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他先是將襯衫的領口整理平整,然後將白大褂披上肩頭,雙臂穿過袖管。接著,他修長的手指從下往上,一顆、一顆地扣上扣子。
每一顆扣子的扣合聲,都像是一聲輕微的悶雷,敲在我的心頭。
穿上這層外殼後的 Ian,氣場變了。
昨晚那個會臉紅、會抱著我撒嬌、會被阿強氣得跳腳的大男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挺拔、冷靜、甚至帶著幾分疏離感的準醫生。
他拿起桌上的聽診器,掛在脖子上。金屬探頭在晨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我下意識地拉了拉被子,把自己縮得更緊了一些。
這就是所謂的「制服誘惑」嗎?
我看著地上那堆我昨晚脫下來的衣服——皺得像鹹菜一樣的西裝外套,沾了灰塵的褲子,還有那件為了約會特意穿的高領針織衫,現在看來都顯得那麼滑稽。
他是要去救死扶傷的精英。
而我,只是一個在宿醉中醒來、渾身散發著昨晚啤酒味和頹廢氣息的夜行動物。
「醒了?」
Ian 轉過身。
大概是我的視線太過灼熱,他察覺到了。他轉過身的那一刻,臉上那種嚴肅的表情瞬間融化,眼角彎出了一個好看的弧度。
「早安哦,哥。」他走到床邊,俯下身。
隨著他的靠近,那股清冽的消毒水味混合著薄荷牙膏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在我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這是一個標準的早安吻。清爽、短暫,卻帶著讓人心悸的溫柔。
「早。」我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卡了一把沙子,「林醫生這就要去巡房了?」
「只是見習。」Ian 糾正道,手指幫我理了理睡亂的瀏海,「今天跟主任查房,不能遲到。阿強昨晚沒回來,估計是在網咖睡死了。你……」
他看了看時間,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歉意。
「你可以繼續睡,但是這棟宿舍八點半之後會有清潔阿姨來掃蕩。而且……」他指了指我地上的衣服,「你的西裝,好像不能穿了。」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那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上,昨晚在派出所蹭到的灰塵清晰可見,袖口甚至還有一塊不知何時沾上的油漬。至於褲子,膝蓋處那道被玻璃劃破的口子更是觸目驚心。
穿這身出去,不像個調酒師,倒像個剛經歷過金融海嘯的破產總裁。
「完蛋。」我哀嚎一聲,把臉埋進枕頭,「我的一世英名……我怎麼走出這個門?外面全是你們醫學院的精英,我穿成這樣會被當成流浪漢趕出去的。」
Ian 輕笑了一聲。
他轉身走到衣櫃前,翻找了一會兒,然後扔給我一件灰色的東西。
「穿這個。」
我接過來一看。
是一件深灰色的帽T。胸口印著他們醫學院的校徽,下面寫著「School of Medicine」的字樣。
這衣服我見他穿過。那是他的衣服。
「你的褲子雖然破了,但那是今年的設計款,勉強能混過去。」Ian 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至於上衣,穿我的。這樣你看起來就像個熬夜做實驗的研究生。」
我拿著那件衛衣,心裡湧起一股微妙的感覺。
穿男朋友的衣服。
這是在宣示主權嗎?
「我比你壯一點,」我嘴硬地說,一邊套上衛衣,「確定不會被我撐爆?」
事實證明,我低估了現在大學生衣服的版型,也高估了自己的肌肉量。
這件衛衣穿在我身上,竟然還有點寬鬆。袖子稍微長了一點,遮住了我的手背。原本那種精明幹練的氣質瞬間蕩然無存,鏡子裡的我,看起來竟然真的像個沒睡飽的大學生,甚至還透著一股該死的少年感。
「很適合你。」Ian 站在我身後,看著鏡子裡的我們。
白大褂與帽T。
醫生與學生。
這畫面雖然混搭,卻意外地和諧。
「走吧。」Ian 拿起桌上的幾本厚重的原文書,「我送你下樓。」
走出宿舍大樓的那一刻,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早晨的校園和夜晚完全不同。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路上全是行色匆匆的學生。有的抱著書邊走邊啃麵包,有的騎著腳踏車飛馳而過。
這裡充滿了朝氣,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
但也充滿了壓力。
我看著身邊的 Ian。他一走出宿舍樓,背脊就挺得筆直。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會跟他打招呼:
「學長早!」
「Ian,昨天的病理報告寫完了嗎?」
「嗨,聽說這次主任點名要你跟刀?」
Ian 一一回應,禮貌、得體,卻帶著距離感。
我穿著他的衣服,走在他身邊,像個隱形人。這種感覺很奇妙,我窺探到了他生活的另一面——光鮮亮麗,卻如履薄冰。
「你在這等我一下。」走到教學大樓樓下時,Ian 突然停下腳步,「我有份資料忘在系辦公室了,拿了就送你去校門口搭車。」
「不用了,我自己走過去就行。」我想表現得獨立一點。
「不行。」Ian 拒絕得很乾脆,「這裡路很繞,你會迷路。乖乖在這站著,五分鐘。」
他又拿出了那種哄小孩的語氣。
看著他快步跑進大樓的背影,白大褂的衣角飛揚起來,像是一隻展翅欲飛的白鴿。
我站在花壇邊,百無聊賴地踢著腳下的小石子。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旁邊的布告欄。
布告欄上貼滿了各種學術講座的海報:「神經外科新進展」、「微創手術研討會」、「關於心血管疾病的最新療法」……
一片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看得我頭暈眼花。
然而,在這些嚴肅海報的角落裡,有一張被蓋住了一半的小傳單。
那是一張手繪風格的海報,紙張有些泛黃,邊角翹起,顯然是被新的海報隨手覆蓋上去的。
我好奇地伸手,輕輕掀開上面那張「肝膽腸胃科年會」的通知。
底下的海報露了出來。
是一張全校性的藝術展徵稿啟事。
『尋找校園裡的梵谷——第十屆醫學人文藝術季創作展。』
而在這張海報的右下角,有用鉛筆淡淡地勾勒了一個小小的圖案。
那是一隻手。
一隻握著手術刀,卻正在雕刻一朵玫瑰花的手。
線條我很熟悉。流暢、精準、帶著某種壓抑的情感。
那是 Ian 的畫風。
我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這張被無數張學術海報覆蓋、幾乎快要被遺忘的傳單上,留著他無聲的痕跡。他看過這張海報。他甚至在這裡留下了塗鴉。
他是想參加嗎?還是只是路過時的一時興起?
就在我發呆的時候,大樓門口傳來了爭執聲。
聲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靜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我下意識地轉過頭,然後愣住了。
是 Ian。
他正站在大廳的柱子旁,對面站著一個頭髮花白、穿著西裝、看起來非常有威嚴的老教授。
我看不到 Ian 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繃得很緊。
「……林宥,你要搞清楚你的重心。」老教授的聲音嚴厲而低沉,傳到了我耳朵裡,「我聽說你最近又在畫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上週的病理切片分析,雖然你做得沒錯,但我看得出來你分心了。」
「教授,我沒有……」Ian 的聲音很低。
「沒有?」教授打斷了他,「你的天賦是拿來救人的,不是拿來浪費在畫布上的。下個月就是實習分發的關鍵期,我不希望再看到你手裡拿著炭筆,明白嗎?」
Ian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覺得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最後,我看到他微微低下了頭,聲音乾澀:「明白了。對不起,教授。」
教授冷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Ian 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成拳頭,指節泛白。早晨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卻照不暖那件冰冷的白大褂。
我站在花壇後面,感覺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這就是他的世界嗎?
這就是我在酒吧裡看到的那個安靜畫畫的大男生,背後所承受的一切嗎?
我一直以為,他是因為性格靦腆才不愛說話。原來,他是被壓得說不出話。
他的才華,在醫學院這個崇尚精確、效率和救死扶傷的龐大機器面前,被視為一種浪費,一種分心,甚至是一種錯誤。
那個在畫冊裡把我畫得發光的 Ian,那個說「畫畫是因為你很有趣」的 Ian,此刻正在被迫謀殺自己的靈魂。
我想衝過去。我想衝過去告訴那個老頑固,Ian 的畫有多棒,他的手不僅能拿手術刀,還能創造美。
但我忍住了。
我現在衝過去能幹什麼?以什麼身分?
一個宿醉的調酒師?一個只會調情和搖酒壺的社會人士?
我衝過去只會讓他更難堪。只會證實教授的話——他確實分心了,還交了個不三不四的朋友。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酸楚和憤怒。
我轉過身,背對著大樓,假裝在看手機。
過了兩分鐘,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久等了。」
Ian 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轉過身,看到了一張完美的笑臉。
剛才那個低頭受訓、滿身陰鬱的 Ian 消失了。站在我面前的,依然是那個溫柔、體貼的學霸男友。他把那份所謂的資料夾在腋下,手裡還多了一杯熱豆漿。
「剛剛遇到導師,聊了兩句。」Ian 輕描淡寫地說,「給,熱的。喝了暖暖胃。」
我接過豆漿。溫熱的觸感透過紙杯傳到掌心,卻暖不了我此刻發冷的手指。
他在撒謊。
他在我面前戴上了面具。他不想讓我看到他的狼狽,不想讓我擔心,更不想讓我知道他的掙扎。
我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那裡面藏著深深的疲憊,卻還在努力對我笑。
那一刻,我心裡那種「配不上他」的自卑感,突然奇蹟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去他媽的精英與草根。去他媽的醫生與調酒師。
如果這個世界不允許他畫畫,如果這座象牙塔要折斷他的畫筆,那麼……
老子來當他的畫布。老子來給他搭舞台。
我是誰?
我是 Leon。我是全台北最會看人臉色的調酒師,我是能把一杯白開水賣出白蘭地價格的行銷鬼才。
既然這小子為了我,敢在深夜的派出所為了我的傷口對警察發火。
那我也能為了他,把這該死的現實撕開一道口子。
「Ian。」我突然叫住了他。
「嗯?」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怎麼了?不好喝嗎?」
我上前一步,在他驚訝的目光中,伸出手,輕輕整理了一下他的白大褂領口。
「你穿這身真的很帥。」我笑著說,語氣裡沒有了之前的調侃,只有認真,「但是,我覺得你拿著畫筆的時候,更帥。」
Ian 愣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沒想到我會突然說這個。
「下個月。」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把下個月的第一個週末空出來。」
「為什麼?」Ian 茫然地問,「那時候我可能剛開始實習,會很忙……」
「不管多忙,那天晚上給我留著。」
我湊近他,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因為那天晚上,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裡沒有教授,沒有病人,沒有該死的病理報告。只有酒和我。」
「還有……你的畫。」
Ian 呆呆地看著我,似乎在消化我話裡的含義。
「好了,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退後一步,恢復了平時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拉了拉身上那件 oversize 的帽T,「我去搭車了。你快去拯救世界吧,林醫生。」
說完,我不等他反應,轉身就走。
我走得很快,風把衛衣的帽子吹得鼓了起來。
走出校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Ian 還站在原地,白色的身影在綠色的樹蔭下顯得那麼單薄,卻又那麼顯眼。
他一直看著我離開的方向。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微笑。
上了計程車,我對司機報了地址。
「師傅,去一趟『荒原』。」
司機愣了一下:「先生,這麼早還沒開門吧?」
「沒事。」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明,
「我要去談一筆大生意。」
一筆關於夢想、關於愛、關於如何讓一個被困住的天才重新發光的生意。
Ian,你守護了我的傷口。
現在,換我來守護你的畫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