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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醺警告》10
愛情的盲目,通常體現在選擇性忽略風險評估。

如果我有在約會風險管理這門課上拿過學分,我就應該知道,跟一個還在念大學的男生回宿舍過夜,其危險程度不亞於在沒有安全繩的情況下走鋼索。

但我當時被那個帶有排骨便當味道的吻沖昏了頭,大腦裡分泌的多巴胺和苯乙胺讓我喪失了基本的判斷力。於是我像個被愛情綁架的人質,傻乎乎地牽著 Ian 的手,走進了這棟傳說中的醫學院男生宿舍。

剛踏進宿舍大門,一股混合了陳年汗漬、過期泡麵、廉價洗衣粉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潮濕霉味的氣息,就給了我當頭一棒。

這味道太有衝擊力了。

對於一個習慣了酒吧裡精緻薰香、家裡必定擺放擴香瓶、連廁所都要噴馬鞭草香氛的潔癖調酒師來說,這裡簡直就是嗅覺的地獄。

「那個……」Ian 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尷尬地抓了抓頭髮,「週末阿姨沒來打掃,走廊是有點……味道。」

「味道?」我憋著氣,試圖用嘴呼吸,「這味道如果再濃郁一點,我覺得可以直接提煉出來當生化武器了。」

Ian 的臉紅了紅,拉著我加快了腳步:「快到了,在三樓。」

我們穿過昏暗的走廊。兩邊的牆壁上貼滿了各種社團海報和沒撕乾淨的膠帶痕跡。路過一間開著門的寢室時,我看見幾個打著赤膊的男生正對著電腦螢幕嘶吼,桌上堆滿了外賣盒。

「為了部落!」

那一聲怒吼差點把我的魂都嚇飛了。

我下意識地往 Ian 身邊縮了縮。這一刻,我那身價值不菲的西裝和這裡格格不入到了極點。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誤入半獸人領地的精靈——雖然這個比喻有點自戀,但我的處境確實如此淒涼。

「到了,302。」

Ian 停在一扇貼著「內有惡犬(劃掉)學霸」貼紙的木門前,掏出鑰匙。

「等等。」他在開門前轉過頭,一臉嚴肅地看著我,「Leon,不管你看到什麼,都要冷靜。答應我。」

這句話讓我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裡面是有屍體嗎?」

「差不多。」

Ian 深吸一口氣,轉動鑰匙,推開了門。

「咔嚓。」

門開了。

迎接我的不是溫馨的小窩,而是一具白森森的骷髏。

是的,你沒看錯。一具標準的一比一人體骨骼模型,就掛在門後的衣架上,空洞的眼眶正對著我的臉,似乎在對我發出無聲的嘲笑。

「啊!」

我本能地往後一跳,直接撞進了 Ian 懷裡。

「那是『老王』。」Ian 連忙扶住我,語氣淡定得像是在介紹隔壁鄰居,「他是我們寢室的吉祥物。別怕,他是塑膠做的。」

我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你們叫這個這玩意兒吉祥物?你們醫學生的審美是不是早就被福馬林泡壞了?」

Ian 沒回答,只是默默地把「老王」轉了個身,讓它面壁思過,然後側身讓我進去。

如果不看那具骷髏,這間寢室……依然很災難。

大概五坪大的空間,擺了兩張床和兩張書桌。地上鋪著巧拼地墊,但地墊上堆滿了各種書籍、紙箱和不知名的雜物。

左邊那張床顯然是 Ian 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雖然是史努比圖案的),桌上的書也擺放得井井有條,牆上貼著幾張解剖圖和幾張速寫。

但右邊那張床……簡直就是戰場遺跡。

被子像條鹹菜一樣捲成一團,枕頭掉在地上,桌上堆滿了能量飲料的空罐子、沒洗的泡麵碗,還有一堆散發著詭異氣味的襪子。

「抱歉,阿強這幾天在趕報告,比較……隨性一點。」Ian 一邊說,一邊手腳快速地把地上的幾隻襪子踢到阿強的床底下,試圖清理出一條能讓我落腳的路,「你先坐我的椅子,別坐床,我還沒換床單。」

我小心翼翼地繞過一堆醫學期刊,坐在了 Ian 的椅子上。

椅子還帶著他的體溫,椅背上有他慣用的那種淡淡薄荷味。這讓我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環顧四周,這個充滿了學術壓力和生活垃圾的空間,就是 Ian 每天生活的地方。

我想像著他每天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醒來,看著那具骷髏刷牙洗臉,在堆滿雜物的桌子上畫出那些精緻的素描……

一種微妙的心疼和一種奇異的真實感交織在一起。

這才是真實的他。不是酒吧裡那個安靜的謎樣大學生,也不是我想像中的高冷精英。他就是個普通的、會被室友的臭襪子薰到的男大生。

「喝水嗎?」Ian 拿起一個看起來還算乾淨的馬克杯,「只有飲水機的水。」

「有酒嗎?」我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這是什麼地方,「算了,水就好。」

就在 Ian 轉身去接水的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拖鞋摩擦地面的「啪嗒啪嗒」聲,伴隨著走音嚴重的歌聲:

「愛你孤身走暗巷~愛你不跪的模樣~」

門被一腳踢開了。

一個穿著寬鬆四角褲、上半身赤裸、手裡端著一盆衣服的男生走了進來。他的頭髮像個鳥窩,眼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這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阿強。

阿強一進門,看到坐在椅子上、穿著西裝、臉上貼著紗布的我,整個人僵住了。手裡的臉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時間彷彿靜止了三秒。

「臥槽!」阿強爆發出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尖叫,「Ian!你被高利貸追債追到宿舍來了?!」

我看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高利貸?我這身氣質難道不像個來視察的學校董事嗎?

Ian 無奈地從飲水機旁走過來,把水杯遞給我,然後對著阿強說:「閉嘴。他不是高利貸的。」

「那他是誰?」阿強撿起臉盆,狐疑地打量著我,「穿得這麼人模狗樣……哦!我知道了!是你那個傳說中的表哥?那個開法拉利的?」

「我也不是表哥。」我實在聽不下去了,決定主動出擊。我站起來,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帶點危險氣息的微笑,「我是酒吧的債主。Ian 把他的後半生抵押給我了。」

阿強張大了嘴巴,顯然大腦處理器過載了。

Ian 嘆了口氣,伸手捂住額頭:「別聽他胡說。阿強,這是我……男朋友。Leon。」

「男……朋……友?」

阿強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他在我和 Ian 之間來回掃視,彷彿在看什麼世界第八大奇蹟。

「等等!就是那個?那個你在畫冊裡畫了八百遍、做夢都在喊名字的那個調酒師?」阿強突然激動起來,指著我大喊,「活的?!」

我愣了一下。

做夢都在喊名字?

我轉頭看向 Ian。Ian 的臉已經紅得快要滴血了,他咬著牙,似乎正在考慮要把阿強滅口還是直接扔出窗外。

「阿強,」Ian 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你想死嗎?」

「不不不!」阿強立刻慫了,但他眼裡的八卦之火顯然已經燎原了。他衝到自己的桌子底下,像變戲法一樣掏出一手提袋的啤酒。

「來者是客!既然是大嫂……啊不,大……大哥!必須喝一杯!」阿強熱情地把一罐廉價啤酒塞到我手裡,「這可是我們宿舍的珍藏!特價買一送一的時候搶的!」

我看著手裡那罐便利商店最底層貨架才會出現的啤酒。鋁罐上有點凹陷,還沾著灰塵。

身為一個對酒有極致追求的調酒師,我平時連喝啤酒都要挑產地和釀造年份。這玩意兒在我店裡是用來通水管的。

但是,看著阿強那真誠又愚蠢的眼神,再看看旁邊一臉尷尬卻又沒阻止的 Ian……

我嘆了口氣。

「行吧。」

我單手拉開拉環,「噗」的一聲,氣泡湧了出來。

「敬……青春。」我舉起酒罐,跟阿強碰了一下。

「敬大哥!」阿強豪邁地仰頭灌了一口。

接下來的半小時,是我人生中最魔幻的半小時。

我,Leon,Midnight 的王牌店長,坐在醫學院男生宿舍的破椅子上,跟一個穿著四角褲的大學生聊著「解剖學老師的假髮會不會掉」以及「學校食堂的雞腿為什麼越來越小」。

阿強是個話癆,而且是個毫無邊界感的話癆。

「大哥,你不知道,Ian 這傢伙有多悶騷。」阿強打了個酒嗝,開始爆料,「剛開學的時候,有很多學妹給他送情書,他看都不看。每天晚上就在那畫畫。我還以為他要出家當和尚呢。原來是心裡有人了啊!」

「閉嘴。」Ian 坐在床邊,手裡也拿著一罐啤酒,眼神如果能殺人,阿強已經輪迴十次了。

「還有還有!期中考前一天,大家都熬夜背書,這傢伙竟然消失了一整晚。回來的時候身上一股酒味,卻笑得跟個傻子一樣。我問他去哪了,他說去充電了。原來是去找你充電啊!」

我看著 Ian。他低著頭,手指緊緊捏著啤酒罐,耳朵紅得通透。

原來那些我以為只是普通客人的日子裡,他都在經歷著這些。那些我不經意的一杯酒、一句話,竟然是他枯燥學業生活裡的充電。

我心裡那點因為環境惡劣而產生的嫌棄,徹底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溫柔。

「阿強。」Ian 突然開口了。

「幹嘛?」

「你今晚不是要去網咖打副本嗎?」Ian 抬起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啊?沒啊,我今晚不打……」

Ian 瞇起眼睛,那種屬於學霸兼隱藏老大的氣場瞬間爆發:「我覺得你要去。而且你現在就要去。」

阿強愣了一下,看看 Ian,又看看我,終於,他那遲鈍的大腦迴路接通了。

「哦!哦哦哦!」阿強恍然大悟,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對對對!今晚有公會戰!非常重要!關係到部落的榮耀!我得走了!」

他手忙腳亂地套上一件T恤,抓起錢包和鑰匙,衝到門口又突然折返,對我露出一個曖昧的笑容:「大哥,這床有點晃,注意安全啊!Ian,我有耳塞,要不要……」

「滾。」Ian 抓起一個枕頭砸了過去。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世界終於安靜了。

寢室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還有一地狼藉的啤酒罐,和那具面壁思過的骷髏先生。

空氣突然變得有些黏稠。

剛才那種插科打諢的氛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跳加速的尷尬與曖昧。

「抱歉。」Ian 打破了沉默。他站起來,開始收拾地上的空罐子,「阿強這人雖然吵,但心地其實不壞。還有這環境……委屈你了。」

我看著他忙碌的背影。他彎腰的時候,脊背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T恤下隱約透出清瘦卻結實的線條。

「不委屈。」我說。

我是認真的。

雖然這裡又髒又亂,酒也很難喝,但我卻覺得比任何一家高級餐廳都要讓我放鬆。因為這裡充滿了他的氣息,充滿了關於他愛我的證據。

我站起來,走到他身後,從背後抱住了他。

Ian 的身體僵了一下,手裡的啤酒罐掉回了垃圾袋裡。

「別動。」我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深深吸了一口氣。嗯,除了沐浴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書本的紙張味,很好聞。

「你室友說,你做夢都在喊我的名字?」我故意在他耳邊吹氣,「喊什麼?Leon?還是老公?」

Ian 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他轉過身,把我抵在書桌邊緣。

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無奈和尷尬,而是一種深沉的、帶著侵略性的渴望。那是他在畫冊裡畫我時的眼神,也是他在那個雨夜吻我時的眼神。

「你想聽我喊什麼?」他聲音低啞,手指插入我的髮間,輕輕扣住我的後腦勺,「在這個房間裡,你不是調酒師,我也不是什麼乖學生。Leon哥,你現在是在我的領地。」

我看著他背後的解剖圖,看著桌上那些生澀的醫學名詞,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沒錯,這是他的領地。

「那就證明給我看。」我挑釁地勾起嘴角,「證明一下,這張單人床除了睡覺,還能幹點什麼。」

Ian 的眸色一暗。

他低下頭,吻住了我。

這個吻不像在公園裡那樣帶著安撫意味,而是急切、熱烈,甚至帶著一點粗魯。他在索取,在確認,在把這半年來壓抑在心底的所有渴望都宣洩出來。

我們跌跌撞撞地倒在那張窄小的單人床上。

床確實如阿強所說,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史努比圖案的被子把我們裹在一起。空間太小了,我們只能緊緊貼著彼此,連一絲縫隙都沒有。我能感覺到他胸膛裡劇烈的心跳,撞擊著我的胸口,和我的心跳重疊在一起。

「燈……」我在接吻的間隙含糊不清地說,「太亮了……還有那個骷髏在看……」

Ian 伸長手臂,「啪」的一聲關掉了燈。

黑暗降臨。

但黑暗並沒有讓感官遲鈍,反而讓觸覺和聽覺變得更加敏銳。

我聽到了窗外偶爾傳來的機車聲,聽到了隔壁寢室模糊的打遊戲聲,聽到了 Ian 沉重的呼吸聲。

這一晚,我們什麼都沒做,也什麼都做了。

我們只是在狹窄的床上擁抱、接吻,像是兩隻在冬天互相取暖的小熊。他的手在我背上游走,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珍惜。

「睡吧。」最後,他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聲音溫柔得像是一首搖籃曲,「明天我有早八的課。」

我看著黑暗中他模糊的輪廓。

這張床真的很硬,枕頭也不舒服,而且兩個人擠在一起真的很熱。

但我卻覺得,這是我這幾年來,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我以為故事會停留在這個溫馨的夜晚。

然而,當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沒拉好的窗簾射進來時,現實就像那刺眼的光線一樣,毫不留情地喚醒了我。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 Ian 已經起床了。

他背對著我,正在穿衣服。

但他穿的不是昨晚那件休閒的T恤,也不是約會時的風衣。

他正在扣上一件潔白的、挺括的長袍。

白大褂。

那一瞬間,我看著那個背影,突然感到一陣陌生的疏離感。

穿上白大褂的他,氣質陡然一變。那種學生的青澀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謹、肅穆,甚至帶著幾分神聖的冷冽。

他是未來的醫生。他是掌握生死的精英。

而我,只是一個躺在他宿舍床上、宿醉未醒、穿著皺巴巴西裝的調酒師。

那件白大褂,像是一道無形的牆,橫亙在我們之間。

我瞇著眼睛,看著他將聽診器掛在脖子上,將幾隻原子筆別在口袋裡。每一個動作都那麼流暢、專業。

這就是……白天的他嗎?

我突然意識到,對於 Ian 的世界,我其實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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