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德爾在送走埃佐安斯後,打開房間的窗戶,迎來羽棠國特有的溫潤空氣。這個國家即便在城市裡也總有一股自然的青草與泥土氣息,和他過去生活的地方完全不同。
距離慕容家的晚宴還有三天,他還有許多時間可以打探情報,特別是那位讓整個國家八卦沸騰的“小三”——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的情報說她是個有話直說、思維理性的大直女,私生女的身份並未讓她有什麼自卑,相反,她極為自信,喜歡戶外運動,特別是登山和露營。蘭德爾原本以為這種背景的女孩,要不是心機深重,就是極度天真。但等他真的踏進登山社團聚會的那晚,才發現所有臆測都錯了。
社團的小聚會辦在一間餐廳的二樓包場,氛圍熱絡、語言多元。新舊會員圍著圓桌而坐,桌上有著熱氣騰騰的火鍋和啤酒。蘭德爾低調地繳了參加費,被安排坐在中間偏左的位置。當他舉目望去,果然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一位短髮利落、穿著戶外休閒服的年輕女子,她神情自若,正在熱絡地和旁邊幾位男男女女聊天。
婉兒的笑容非常有感染力,不會因為陌生人加入就有一絲排斥,反而主動站起來和新朋友們打招呼。她聲音清亮,語調爽朗,語言裡帶著南方口音,很容易讓人卸下戒心。蘭德爾刻意裝作一個第一次來的社恐新手,略顯害羞地自我介紹。
「你是第一次參加嗎?」婉兒熱情地問。
「嗯,之前只是自己爬山,沒參加過社團,今天有點緊張。」蘭德爾低頭笑笑,表現出一副有點生澀的模樣。
「不用緊張!我們這裡新人最受歡迎,大家都是邊學邊玩的。」婉兒拍拍蘭德爾的肩膀,一點距離感也沒有,彷彿她和誰都能成為朋友。
這頓飯吃得熱鬧,話題從各地的登山趣事聊到戶外裝備,再到最近城市裡的新開的咖啡館、異國旅行的奇遇,大家輪流分享故事,婉兒總是第一個鼓勵發言,氛圍極其包容自在。
蘭德爾很快就融入這個團體,並發現婉兒的確有一種領導力。她擅長解決小矛盾,有人講話太吵、有人說錯話,她都能輕鬆化解,把話題導回正面。蘭德爾開始在閒聊中側面打聽她的感情生活,但婉兒總是以玩笑帶過,不讓任何人有機會細問。
聚會結束後,婉兒主動提出要陪蘭德爾回飯店,理由是新人晚上出門危險。蘭德爾自然順水推舟答應,兩人在街頭邊走邊聊。
「你怎麼會喜歡登山?」蘭德爾問。
「大概是因為山不會騙人吧。城市裡的人都太會演了,有時候你分不清對方說的是不是實話。」婉兒語氣輕鬆,但蘭德爾聽得出來裡面有一點苦澀。
「那……你有什麼煩惱嗎?」蘭德爾小心地引導話題。
婉兒笑著搖搖頭,「我啊?沒什麼煩惱。就算有也不會被這種小事擊倒的。」她頓了頓,側頭看著蘭德爾,「倒是你,來這裡有什麼計劃嗎?一個人來旅遊不孤單嗎?」
「算是想放鬆一下吧。」蘭德爾回答,同時觀察婉兒的反應。
這一晚兩人走得很近,最後婉兒送蘭德爾到飯店門口才道別,語氣依然親切而平和,「之後旅遊有什麼問題,都可以聯絡我。」
回到房間,蘭德爾細細回想整個晚上。他很確定婉兒不是那種會主動插足別人感情的人,更不像傳言那樣心機深沉。她的自信、直接、坦率,都是難以偽裝出來的。
唯一讓蘭德爾起疑的是,她明明經歷過那麼大的感情風波,卻毫無負面情緒。這種狀態——要麼是超乎常人的堅強,要麼就是她根本沒有把這場風波當一回事。
蘭德爾記錄下這一切,同時推敲一個關鍵:以婉兒的性格,會主動與慕容濟閃婚嗎?還是說中間有他不知道的隱情?她的直率、理性與行動力,讓她不像會被愛情沖昏頭的人。或許這背後還有利益、家庭壓力、或者是某種意外。
隔天蘭德爾起了個大早,去社團約定的健行地點等候,沒想到婉兒真的來了,並帶著他和一群團員一起上山。
這次的路線較為輕鬆,蘭德爾藉著隊伍分散的時候和婉兒並肩而行,聊到羽棠的社會規則、家族觀念、還有外來者難以融入當地的現實。
「聽說羽棠很排外呢。」蘭德爾問。
婉兒想了想,語氣平靜道:「有一點,但那又怎麼樣?在這裡生活就要學會這裡的規則。不喜歡就離開,不適應就改變自己。」
蘭德爾又問:「那你遇到喜歡的人會怎麼辦?如果他是外國人的話。」
婉兒輕笑,「就去追啊。感情的事本來就該坦白,不是嗎?認識一段時間後,總是能找出一起生活的方式。」
這句話蘭德爾記在心裡。這場爬山沒得到八卦,但卻讓他對婉兒產生更多疑惑。她很理智,並不會因為“愛”就亂了陣腳。如果說她真的是主動和慕容濟閃婚的,理由一定不單純。
回到飯店,蘭德爾打開行李箱,翻閱昨晚記下的所有細節。他開始思考下一步行動。慕容濟究竟為何捨棄名門正妻選擇一個剛認祖歸宗的私生女?婉兒又在這場婚姻裡扮演什麼角色?這背後有無可告人的協議或利益交換?還是單純因為某個突發事件?
蘭德爾決定,下一步就是盡量接近慕容濟本人。唯有親自見到當事人、參與他們的生活圈,才能知道這一切的真相。而婉兒,或許會是最好的突破口。
宴會當晚。
宴會的氣氛其實非常壓抑,即使場地奢華、燈火輝煌,檯面上的人物個個帶著得體的微笑,私下的角力卻從每個細節裡洩露出來。蘭德爾把自己融進賓客群裡,裝得和其他人一樣八卦興奮,手上端著香檳,耳朵卻緊盯每一組權力關係。
他刻意繞到靠近主桌的位置,觀察慕容濟和未婚妻凝雪香的互動。表面上凝雪香溫柔體貼,時不時在酒杯間替慕容濟添酒,微笑點頭,但蘭德爾注意到她的視線時常飄遠,眼底有明顯的不耐煩和厭惡。慕容濟則完全沒有看未婚妻,反而和一旁的長輩低聲討論家族事業,偶爾被拍肩叫名字才回神,不自然地牽起未婚妻的手,擠出一個笑容敷衍在場賓客。
上官婉兒今天穿著筆挺的深藍西裝裙,和蘭德爾想像中的大家閨秀完全不同。她站在靠近舞池的位置,獨自一人,不主動和家族或慕容濟接觸,甚至對周圍一切似乎毫無興趣。蘭德爾留心到,上官家族的主母多次示意婉兒過去打招呼,婉兒都只遠遠揮手應付,彷彿很不想扮演“合格的家族成員”。
宴會現場的西門家族人數不多,但氣勢極盛,他們與慕容家、上官家相互敬酒,三家人表面和氣,實則話語裡全是試探和警告。西門家雖然這次沒有捲入婚姻糾紛,卻隱隱和慕容老爺暗中較勁,整個場面充滿火藥味。
蘭德爾在人群裡穿梭,假裝和普通賓客討論美食與音樂,實際則敏銳地捕捉每個家族間微妙的變化。他留意到宴會開始沒多久,慕容家旁邊的企業主們就陸續送上賀禮,表面是祝賀老爺康復,其實是變相表態站隊。每次有賓客送禮,慕容濟和凝雪香都要一起站起來致謝——蘭德爾注意到凝雪香幾乎每次都站得比慕容濟慢,站起來時神色疲憊,臉上表情幾乎僵硬。
宴會進行到一半,音樂變得歡快起來,開始自由舞會。蘭德爾遠遠看到凝雪香主動邀請慕容濟跳舞,慕容濟遲疑了一下還是勉強答應。舞步之間,兩人配合得極不自然,經常踩到對方,凝雪香好幾次低聲說了什麼,慕容濟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舞到一半藉口腳痛退出舞池。凝雪香站在舞池中央,有些茫然又憤怒,最後乾脆自己一個人轉了半圈才走回座位。
蘭德爾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沒有忘記另一個女主角——上官婉兒。宴會過程中,有幾個上官家族的年輕人上來找她聊天,她都是輕描淡寫地應付,從頭到尾都沒提慕容濟或凝雪香。蘭德爾特意靠近一點偷聽,只聽到婉兒和朋友們在討論登山路線、極限運動以及最近新出的戶外裝備,一副完全沒有私人煩惱的樣子。
宴會的高潮是慕容老爺的致詞,他拖著病體上台,聲音沙啞卻威嚴。他大方稱讚兒子和未婚妻“感情穩定”,同時又隱隱警告各大世家不要在媒體前搬弄是非,還強調家族和國家的礦產戰略地位,言語間明示暗示如果誰敢挑戰慕容家就等於和整個羽棠國為敵。會場一片安靜,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公開質問。
蘭德爾在人群角落裡,繼續觀察未婚妻和小三的互動。意外的是,凝雪香和婉兒並沒有正面接觸,兩人彼此視而不見,彷彿對方只是空氣。宴會結束前,有個年長的上官家成員主動走過來,熱情擁抱婉兒,低聲說了幾句話,婉兒搖搖頭,臉上神情變得冷淡而堅決。
宴會尾聲,蘭德爾順著人流走到戶外花園,透過一片花牆窺見凝雪香蹲在一角獨自喝酒,手指顫抖,臉上淚痕未乾。她身後沒人安慰,只剩下冷冷清清的夜風和花香。婉兒這時從後門溜出來,兩人對視片刻,什麼都沒說,各自轉身離開。
凝雪香坐在花叢旁的石椅上,手上的酒杯已經空了,手還在微微顫抖。蘭德爾走過去,沒發出一點聲響,彷彿只是一陣涼風。直到他在凝雪香身邊坐下,遞過一方乾淨的手帕,她才發現有人靠近。她抬頭,一時驚訝地看著蘭德爾,但很快認出來,輕輕點頭致意。
蘭德爾溫和地說了幾句話,沒有多餘的同情,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勸慰,只是靜靜陪著。這種安靜讓凝雪香感覺安全,壓抑已久的情緒開始鬆動,話也慢慢傾瀉而出。
她坦承自己從小被家族「培養」成慕容少主的未婚妻,學著賢淑懂事、學著看場合說話、學著怎麼隱忍自己本來的脾氣和願望。那些年她以為這就是命,反正很多人也都是這樣過來的。
她說到,家族所有的栽培和包裝,最後換來的只是被當成工具、甚至連日常小事都要照慕容濟的意思。他不是壞人,但眼裡從來沒有過她這個人。他要什麼她都給、他說什麼她都答應,但她想說的話、想表達的情緒,從來沒有人願意傾聽。
她甚至一度相信,只要自己夠溫柔、夠努力,總有一天能換來真正的關心,可現實只是在無數次沉默中變成了死結。
凝雪香嘆了口氣,說自己其實很早就想放棄這段關係,但家族、名分、責任像一道道無形的鎖,牢牢困住她。直到慕容濟突然宣布和另一個女人結婚,她才徹底清醒。當然她氣過、鬧過,甚至一度想過要報復,
但面對兩家聯姻的利益、父親的期待、以及那些旁人異樣的眼神,她最終還是選擇了安靜接受。就連今晚出席宴會,也只是為了讓大家別說她輸不起,既然已經是棋子,就乾脆做到底。
她露出一個苦澀的笑,「你知道嗎?今晚我就在這裡喝到爛醉,哭一場,明天醒來,還是得回到那個冷冰冰的家族,繼續做一個會笑、會說話、會讓別人舒服的凝雪香。」
蘭德爾靜靜聽著,偶爾應一兩句,沒有勸慰也沒有多餘的評論。只是遞過另一張手帕,輕聲道:「至少現在妳可以做自己,等到那天真的不想再忍,就試著自私一回。」
凝雪香笑著擦掉眼淚,抬頭望著星空。她明白今晚這段對話不會改變什麼,但有個陌生人靜靜聽著她訴苦,也算是一種溫柔的安慰。最後她感謝蘭德爾的陪伴,收拾好情緒,回到宴會會場繼續扮演她該扮演的角色。
臨走前,她留下一句:「你是個好聽眾,如果以後有機會,還想和你聊聊天。」
蘭德爾目送她離開,心中那點被動搖的柔軟情緒又慢慢收回。他知道,這種故事自己已經聽太多了,但每一次當事人的崩潰與壓抑都是活生生的疼痛。
接著,蘭德爾也沒回賓客區,而是繞道來到花園的另一頭。他遠遠看見婉兒正獨自坐在假山邊低頭看手機,臉上沒有一絲悲傷,反而像是在思考什麼事。
蘭德爾走近時,婉兒抬頭,看到他後主動揮手,語氣爽朗又直接:「怎麼,連你也來散心啊?」
蘭德爾笑笑,坐下來和她閒聊。婉兒沒什麼防備,倒是很坦率地聊起今晚的無聊和她對慕容家的不屑。她說上官家的人表面關心她,實際卻從不信任,她早就不想當什麼上官家族的資產,只是孤兒時見識夠多,知道被帶回來也不過是換個地方受控制。
至於慕容濟,婉兒直接嗤笑:「那種男人我沒興趣,而且是他自己莫名其妙一直貼上來,突然又說要結婚,然後又突然悔婚,你看看他今天,一個眼神都沒給我,還不是擔心他未婚妻在旁邊鬧事,現在怕得要命,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蘭德爾好奇問她當初為什麼會閃婚。婉兒無所謂地聳肩:「一開始他說我長得像他的初戀,一下送我高級甜點一下又是鑽石珠寶,我不想收但上官主母硬是要拿,閃婚那天我還被下藥了,記憶模糊不清。現在我只想趕快解決這破事,然後自己出去旅行、做自己想做的事。你放心,我沒那麼好騙,也沒那麼愛他,就是湊熱鬧而已。」
兩人聊到深夜,話題轉到各自的家鄉與未來打算。蘭德爾感覺婉兒是真正自由的那一種人,就算被困在利益和血緣裡,她也有辦法開一條自己的路,不願意被誰情緒勒索。臨別時,婉兒拍拍蘭德爾的肩:「你是個聰明人,如果哪天想登山記得找我。」
蘭德爾點頭答應,看著她離開。
「接下來,就要去見見那個渣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