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安靜得令人不安,蘭德爾能聽見自己心跳混合藥物流動在血管裡的低鳴。雖然身體像被掏空一樣無力,但清洗過的頭髮、乾淨的襯衫和長褲,還有洗得發白的臉,這一切都顯得諷刺。他被牢牢地綁在一張黑色輪椅上,手腳都無法自由,但至少坐直了身軀,不會像之前那樣只能癱軟在密室內任人擺弄。
他發現自己被換到另一個明亮的房間內,看起來像是高級接待室。
面前有個體型圓潤、臉色紅潤,雙手插在肚皮上的男人,看著蘭德爾像是在端詳一隻稀有的動物。
身後四名保鑣警惕地分列房間四角,手持槍械、腰間還配著電擊棒,他們的神情比起冷酷,更多了幾分習慣性的麻木,顯然不是第一次看見這種「交易」。
「打理過後真的很好看耶!啊!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做勒諾瓦‧黑冕,以後就是你的主人了。」勒諾瓦語氣裡全是得意與玩味,像個剛從拍賣會帶走戰利品的富豪。
黑冕。
這個名字在蘭德爾腦中迴盪。他很快在心裡翻出師父交代過的情報,確定「黑冕」正是總統的本家。普通人根本無法接觸到黑冕家族,更遑論名字被公開。
殺手組織裡,只有部長和核心幹部才有這份名單。這意味著,眼前這個臃腫的男人,極有可能正是那位「不該被碰觸」的國家級權力核心的親族。
蘭德爾表面鎮定,心底卻在飛速盤算。拍賣會和奴隸市場表面上很繁華,實際上只是情報與利益交換的場子。
黑冕家的人絕對不該親自涉足這種骯髒的地方——除非,他急需一個能解決難題的殺戮機器,或者,被人暗算推入泥沼裡來。
「你不會說話嗎?」勒諾瓦發現蘭德爾只盯著自己,沒有任何回應,語氣中多了些許玩味的調侃,但並未動怒。他像是早就見慣了被折磨到幾乎失去靈魂的奴隸們。
「我……很好奇您買下我的原因。」蘭德爾終於開口,語調溫柔而謹慎。他壓低聲音,力求每一個字都顯得聽話而無害。
「這個嘛……」勒諾瓦搔搔下巴,笑得一臉無害,「最近我身邊的保鑣一直死掉,但又查不到兇手,所以我想找更強的保鑣。有人跟我推薦你,所以我就來看看……」
這答案不算太離譜。只不過,憑這種理由,黑冕家族的成員也不至於親自下場。蘭德爾沉默片刻,心裡思考:也許勒諾瓦的保鑣問題只是表面,背後的政治鬥爭與家族權力流動才是主因。
就在此時,房門被敲了三下,隨即走進一名穿著深藍色西裝、蓄著精緻小鬍子的男人。他步伐穩重、微微躬身行禮。蘭德爾立刻認出對方——海外拍賣官,正是那個前幾日死對頭的背後推手。
海外拍賣官對勒諾瓦諂媚地笑著,「勒諾瓦大人,您這次做了正確選擇!這孩子雖然身份有點複雜,但競技場時期就表現得很出色。只要調教得當,未來絕對會是最頂級的保鑣。比起市面上的殺手或傭兵,忠誠度和戰力都無法比——」
蘭德爾聽著,心裡冷冷一笑。這套話術換個場合也能用在高價狗狗或頂級跑車上。表面上是忠誠戰力,其實就是在變相推銷一個危險玩具,還保證「只要不弄壞,什麼都好說」。可惜,真正厲害的殺手是沒辦法調教的。
勒諾瓦還在考慮,頻頻點頭,但看得出他並不瞭解這條潛規則。他目光落在蘭德爾臉上,忽然像想到什麼,問:「你還記得自己曾經效忠過誰嗎?」
蘭德爾故作茫然,「記不清了。我只是個商品,被買來又被賣走,能活著就好。」
拍賣官接話,「這點我們可以慢慢調查。反正這孩子現在身體很虛弱,只要每天加強管控,確保藥量足夠,他很快會學會怎麼服從主人的。」
這話讓勒諾瓦很滿意,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誇張,「那就這樣吧!你們幫我把他送回府上,其他的事情管家安排就好。」
「明白,勒諾瓦大人。」拍賣官點頭鞠躬,馬上招呼人員來把輪椅推走。
在輪椅被推出房間時,蘭德爾透過反光看到四周的情景。這不是普通的販賣市場,反而像極了某個權貴聚會用的別墅,甚至可能臨時被改造成地下交易會場。警衛和僕役皆穿著統一制服,每個房間都有人看守。能進入這裡的「商品」大多是高價值人質或特殊身分,絕非一般人口販子的貨色。
走廊盡頭有一扇厚重的紅木門,門後有幾聲嘈雜討價還價的聲音,一旁侍從低聲講解每個奴隸的「規格」、來源和價碼。蘭德爾掃過房內一眼,發現很多所謂的「買主」都在暗中觀察自己的反應,似乎在賭這位黑冕家族成員到底能撐多久。
回到臨時關押的房間後,管家開始例行問話,包括飲食、藥量、衛生習慣。蘭德爾面無表情地回答,腦中一邊在整理情報。每次提到殺手組織,他都用「不知道」來搪塞。這些人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所謂的「商品」其實就是這個國家地下世界最危險的一支刀刃。
幾天後,蘭德爾的行為良好,暫時被判斷為安全狀態。
走出隔離病房那一刻,蘭德爾還下意識回頭看了眼,玻璃門已經緩緩關上,只剩身後一排全副武裝的保鑣與消毒過的走廊。他活動了一下筋骨,感受到身體的肌肉已經恢復應有的彈性,連睡眠和食慾都因為這幾天的安穩而變得不錯。雖說被軟禁,但這裡的食物和甜點實在讓人流連忘返。
白日的府邸寧靜中帶著一點緊繃感,牆上掛著幾幅價值不菲的油畫,地毯踩下去柔軟得像雲。能住在這裡的人,不是掌權者就是權貴的家人。警衛與侍從安靜地在廊道巡視,彼此間極少交談,所有人的神經都被拉得很緊,彷彿這棟宅邸裡隨時可能有新一波的暗殺來襲。
蘭德爾還沒等太久,勒諾瓦‧黑冕就興沖沖地從走廊那頭跑來。他身上那套深藍絲絨的晚禮服已經繃得緊緊的,滿臉堆笑地拉著蘭德爾的手,像小孩一樣炫耀著自己的新玩具。
「太好了!從今天開始你就來當我的保鑣吧!」勒諾瓦的聲音裡滿是雀躍。蘭德爾能感覺到對方的手心微微出汗,這種興奮和不安參雜在一起的觸感,與那些真正經歷過生死場面的殺手完全不同。
「勒諾瓦大人!這樣太危險了!」身旁臉上有一道刀疤的高大保鑣立刻上前拉開兩人。其餘的保鑣也立刻反應,將蘭德爾與勒諾瓦分開,嚴陣以待,彷彿下一刻蘭德爾就會暴起殺人。
「你們!這是在違抗我的命令嗎!」勒諾瓦憤怒地揮著手,臉上的笑容轉瞬消失,語氣裡多了點少主的驕縱與氣急敗壞。
蘭德爾輕輕搖頭,並未顯露不悅,反而低聲解圍:「勒諾瓦大人,請別生氣,他們的判斷其實很正確。若不是您特別要求照顧我,我大概已經被砍斷手腳丟去燒掉了,畢竟我真的很危險。」
這番話不帶一絲誇張,只是陳述現實。保鑣們的警惕絲毫不減,卻對蘭德爾多了一點畏懼,也多了一絲認同。至少這個人知道自己是什麼角色。
勒諾瓦大大方方地笑起來,盯著蘭德爾上下打量:「哇,你好優雅,看起來像是晚宴裡的少爺或學者呢!」
蘭德爾抬眼微笑,語氣溫潤,「過獎了,只是學過一點皮毛。大人的家裡氣氛這麼好,學點規矩也是應該的。」
身旁的刀疤保鑣依然緊繃,另一名年輕保鑣則開始細細觀察蘭德爾的舉止,不動聲色地在腰間的對講機上報備。蘭德爾沒打算掩飾自己的氣度,反而有意將「乖巧無害」這個人設演得更像。越是乖巧的人,越容易在關鍵時刻取得信任,也越容易獲得情報。
府邸裡隨處可見隱蔽監控,還有幾名不屬於保鑣系統的黑衣人悄悄穿梭在角落。他們不是單純的護衛,更像是特務,負責監控來客與內部人員的一舉一動。蘭德爾在心裡默默計算這棟建築的結構、巡邏路線,和自己能夠利用的空間。
午餐時間,勒諾瓦堅持與蘭德爾一同用餐。大理石餐桌上早已擺滿由私人主廚準備的料理:黑松露濃湯、奶油燉雞、鮮嫩多汁的鴨胸,還有各式各樣的小巧甜點。餐桌氣氛異常熱絡,只有刀疤保鑣時刻警覺地站在餐廳門邊。
蘭德爾對每一道料理都表現出恰到好處的驚喜與禮貌,舉止得體、話語間沒有半分逾越。勒諾瓦則不停地向蘭德爾介紹家裡的收藏,還有各種珍稀美食的來源。說到開心時,勒諾瓦甚至把自己曾經遭遇暗殺的經歷也一併講出來,像個沒戒心的小孩。
「你知道嗎?前幾個月有個殺手闖進來,結果還沒碰到我就死在廚房裡了!我後來聽管家說,那人是被廚師加了毒藥的鹹派毒死的,真是有意思!」勒諾瓦大笑,完全沒注意到這樣的話題其實讓現場的僕役都繃緊神經。
蘭德爾適時地回應,語氣溫和又帶一點好奇:「主廚真的很厲害。能把廚房變成安全區,確實不是普通人的本事。」
兩人相談甚歡,席間勒諾瓦還時不時拿甜點餵蘭德爾,顯得格外親昵。刀疤保鑣緊張到不敢眨眼,但又不能阻止勒諾瓦。蘭德爾則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裡,尤其是在座每個人的說話方式與情緒波動。
下午,管家安排蘭德爾熟悉宅邸的巡邏路線。管家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動作俐落、目光銳利,講話一板一眼,對所有安全細節都一清二楚。他帶著蘭德爾繞了半個多小時,把每個出入口、應急通道、暗門、以及逃生梯都交代一遍。蘭德爾都認真聽著,表面謙虛,實則將所有關鍵資訊牢記心中。
「我知道你很危險,也知道你不會簡單對誰效忠,但既然少主選了你,你就暫時在這裡住下來吧。這裡一切規則你都要記住,否則出了問題,不僅是你,連我們大家也會倒楣。」管家語氣中並無威脅,只是平鋪直敘。他見過太多「危險的好人」,更明白黑冕家族每一個選擇保鑣的決定都不是偶然。
「明白了,我一定遵守。」蘭德爾微笑點頭。
晚上回到專屬房間時,蘭德爾終於可以鬆一口氣。這裡和他過去住過的那些殺手宿舍、地下藏身處不同,窗外是一片精緻的花園,遠處甚至傳來流水聲和夜鶯的鳴叫。這樣的寧靜與表面的安全只會讓他更加警覺,畢竟越是豪奢的地方,背後的暗流越洶湧。
蘭德爾這段日子裡,生活在黑冕家族的山林豪宅,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來得單調而又繁瑣。這裡安全得近乎無懈可擊,巡邏的保鑣每隔十五分鐘就換一批,監控器角度死角極少。除了每晚固定一小時會維修線路,讓部分死角能短暫存在,平時連一隻小動物都休想闖進來不被發現。
但這個「溫室」並不只有花草與美酒,還有致命的刺客在暗處伺機而動。
「我叫做馬仕康,是保鑣隊隊長,以後就是你的長官了。」刀疤保鑣如此說道。
蘭德爾也只能暫時在這裡工作,畢竟「黑冕」確實是很重要的存在,殺手組織晚點回去也沒差,反正不管有沒有回去他本來就是替國王工作的人。
一個月內,蘭德爾已經親手解決了三十多名殺手。這些殺手手段各異,有人藏身於園藝工人之中,趁著修剪花木時暗藏匕首;有人偽裝成管道工,趁管線維修時潛入主屋;還有人乾脆混進宅邸廚房,企圖在餐點裡下毒。對這些暗殺行動,蘭德爾已經熟練地像在廚房裡處理魚蝦——從容、專注、乾淨俐落。
他與馬仕康逐漸建立起一種微妙的信任。每次殺手來襲,馬仕康都先與蘭德爾交換簡短的眼神,確認一切盡在掌控後再默契配合。
馬仕康不再完全防備蘭德爾,反而有時會主動將情報遞給他,有時候還帶著調侃的口吻問他:「我總覺得你最大的弱點就是貪嘴,區區一個保鑣竟然要求吃龍蝦跟A5和牛,現在還在這裡吃五星級甜點師做的蛋糕。」
蘭德爾通常只是笑笑,把剩下的蛋糕切下一角遞給馬仕康:「那是你的誤會,我只是懂得欣賞生活的美好。」
宅邸的日常充滿儀式感。勒諾瓦‧黑冕每天都會在早上十點起床,必定要蘭德爾在旁服侍;午餐總是精緻奢華,有時是義大利麵、有時是慢火燉煮的羊肩排,甜點盤裡總有蘭德爾最愛的奶油泡芙、檸檬塔。下午是花園散步,晚上則邀請蘭德爾一起去室內電影院觀賞新片。
對於蘭德爾來說,這些安逸與奢華遠不如一次酣暢淋漓的搏殺來得真實——但他很清楚自己必須在這個溫室裡裝成一株溫馴的花。這樣才能繼續活下去,才能有機會找出外界的變動。
日子一久,勒諾瓦漸漸對蘭德爾產生一種親昵的依賴。無論何時總想把人帶在身邊,就像一個寵愛的小孩不肯鬆手心愛的布偶。
每次勒諾瓦外出到宅邸的各個角落,必帶著蘭德爾同行;遇到生人總要蘭德爾站在自己身後,偶爾還會對著周圍人大聲介紹:「這是我的專屬保鑣,蘭德爾,沒有他我一秒都活不下去!」
蘭德爾聽著只是禮貌地微笑。事實上,勒諾瓦‧黑冕的確沒什麼自保能力,身上從來沒帶過武器,也對周圍潛藏的殺機一無所知。他總是天真地相信馬仕康能解決一切,卻不知這段時間內真正救過他的,其實是蘭德爾。
宅邸內不時有「意外」發生。某個夜裡,一名「廚師」想趁送夜宵時刺殺勒諾瓦,結果廚房門還沒關上就被蘭德爾按倒在地。另一回則是一個女僕趁著給勒諾瓦遞花茶時下藥,蘭德爾巧妙地調換了茶杯,對方察覺破綻剛想反擊就被馬仕康一槍打斷手腕。
這些經歷讓馬仕康更加信賴蘭德爾。他開始會在午餐後邀蘭德爾一起喝酒,兩人偶爾也會討論各自的經歷。馬仕康原本以為蘭德爾是什麼背景顯赫的世家子弟,後來見他下手果斷毫不猶豫,才意識到這人絕非表面那麼單純。
有一次馬仕康問他:「你以前是軍人嗎?」
蘭德爾只是淡淡地笑:「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現在我只是勒諾瓦大人的保鑣。」
山上的日子,不能自由外出,也沒有聯絡外界的機會,但蘭德爾卻能藉著各種「突發事件」取得情報。有時候會有敵方殺手的通訊器材落下,有時能在殺手的遺物裡發現簡短的任務單據。
這些零散的資訊拼湊出一個現實——勒諾瓦身邊的殺機,其實是幾股不同勢力輪番發動的。他身為總統最小的弟弟,自然被捲入了政爭與權力鬥爭。
某天傍晚,勒諾瓦一如往常邀請蘭德爾去西花園喝茶。夕陽照在小巧的白色涼亭上,花香撲鼻,庭院裡只剩兩人與遠處警戒的保鑣。
「你覺得,這種生活會持續多久呢?」勒諾瓦難得顯得有點落寞。
蘭德爾細細嚼著手中剛烤好的司康,語氣溫和:「這裡很安全,只要大人小心,應該會一直這樣吧。」
「可是我的命好像很不值錢。」勒諾瓦抬起頭,語氣有些自嘲,「如果哪天真的遇到殺手成功了,連告訴家人我很愛他們的機會都沒有。」
蘭德爾沒說話,他望著花園外逐漸變暗的天色,想起過去自己在奴隸競技場、在組織裡的那些日子。這世上本就沒有人能完全掌控命運。哪怕是溫室裡的花朵,也有被風吹斷的一天。
「勒諾瓦大人,您是個溫柔又堅強的人。」蘭德爾輕聲道,「不管發生什麼,您都還有時間珍惜當下。」
勒諾瓦聞言抿了抿嘴角,強行打起精神:「你說得對,至少現在還能跟你一起喝茶,這樣也不錯。」
蘭德爾微笑點頭,眼神卻投向遠方。監控鏡頭正悄悄地轉向涼亭,他知道屋內管家與馬仕康正監控著這裡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