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和德里克還坐在躺椅區,遙望著熱鬧已過的夜色,時不時低聲閒談著。此刻他們本該鬆弛警戒,但蘭德爾遲遲未歸,一種不安莫名湧上心頭。
維克多一向少言,這時眉頭微皺:「德里克,他不會出事了吧?」
德里克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目光略帶憂慮:「我們這種職業,最怕就是沒消息。剛剛會場那邊有點騷動,我覺得不太對勁。」
他們交換了個眼神,德里克掏出手機,低聲向負責外圍支援的同伴報告異常情況。
不到三分鐘,回報卻出乎意料地簡單:「上層指示,所有人立即撤離現場,不要插手會場任何事務。」
「撤?」維克多冷著臉,聲音低啞。「連解釋都沒有?」
「沒有。」德里克咬牙,「而且是直接撤出黑市範圍,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這等於是放棄現場所有佈局,也意味著一旦有成員落單,很可能就此被丟棄。他們都明白這條潛規則,但多年來頭一次這麼乾脆利落,甚至來不及組織救援。
他們快速收拾現場,打包裝備、毀滅所有臨時據點痕跡,沿著黑市隱秘路線悄然撤離。夜色沉沉中,德里克終於忍不住,沿著蘭德爾行蹤回溯到那條二樓長廊。
地上還留有血跡,牆面有明顯撞擊的痕跡,破碎的水晶燈搖搖欲墜,現場空無一人。
維克多蹲下來檢查血跡,皺著眉低聲:「都是新傷,應該還沒出這棟樓……但他人呢?」
「他被帶走了,」德里克的語氣帶著些怒意與無力,「我們現在插手只會害他更麻煩。上層的決定……有時候真讓人討厭。」
他們只能將現場所有可疑線索全部記錄,然後依規定撤回組織總部。途中,他們試圖用暗號聯絡蘭德爾,訊號卻早已斷開,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禱他平安。
當他們回到組織分院,發現大廳氣氛異常沉悶。部長正坐在會議桌首位,身邊堆滿各部門剛傳回的急件。
「怎麼樣?」維克多一進門就沉聲問。
塞維爾部長面色如常,只是眼底藏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撤離是委託人臨時要求的,我也沒收到更詳細的說明。你們做得很好,沒有留下任何把柄。蘭德爾的事……暫時不必插手,等消息。」
德里克按捺不住情緒:「上層就這麼把他丟在外面?他剛結束一場血戰,現在落到誰手裡我們都不知道!」
「這種時候,插手只會壞事。」塞維爾部長語氣嚴肅,「有些交易比我們想像的複雜。這次會場,是海外委託人突然取消了合作,對方說不需要我們的人再參與拍賣場的事務了。」
維克多冷哼一聲,拳頭緊握。他不是無法理解規則,但同伴被棄,他心裡也不好受。
德里克搖頭:「那蘭德爾怎麼辦?」
「我們要相信他。」塞維爾部長微微一笑,那笑意裡有信任、也有無奈,「這孩子比誰都狡猾。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就能自己想辦法回來。你們先休息,等候消息。如果有進一步指示,我會立刻通知。」
兩人雖然不甘,但只能選擇服從。走出會議室時,維克多拍了拍德里克的肩膀:「希望他還活著。」
「他一定會回來。」德里克低聲說。
接下來的日子,組織內一切如常,每天還是有新任務、新成員報到。只是每到休息的時候,大家總會有意無意瞥向蘭德爾空著的位置。沒有人多問,氣氛卻像壓抑著什麼。
在某個時間點,隱密之處。
密室沒有時鐘,唯一能夠標記時間的是天花板每隔幾個小時閃爍一次的微光,和規律開關的空氣交換聲。蘭德爾被吊鎖在這樣的空間裡,冰冷的鐵鍊鎖著手腕與腳踝,皮膚下壓出明顯的凹痕。
每隔幾小時,隔著鐵柵欄會有身穿防爆衣的護衛進來,從牆上的管道替他注射一管混合鎮靜劑與肌肉鬆弛劑,讓他全身軟弱無力,只剩下眼睛還能睜開。
但蘭德爾一點都不慌張。他的腦袋還保持著異常清醒。經過各種毒藥、藥劑的訓練,他對大部分化學物質已經具備較高抗性,就算目前暫時無法動彈,他相信只要給自己一點時間,身體就能適應這種劑量。
但這不代表他就能輕易脫困——這裡的安保異常嚴密,不只是牢籠本身,還有三道重重的電子門,並且牆角兩側都有360度旋轉的攝影鏡頭,還有兩個守衛24小時輪班。
他只能等待、思考。
他們為什麼留我?
普通殺手被擒,絕不會有這麼複雜的處理。哪怕是要問話,也只需要留住腦袋。蘭德爾快速梳理著:
—— 這些守衛的口音帶著濃重的南部腔調,是島國本地幫派。
—— 送飯的人總是三人一組,沒有給他任何可用的尖銳物品,每天只是送進一些流質營養糊糊。
—— 每次打藥前,必須用儀器掃描他的瞳孔和指紋,彷彿要確認他身份。
蘭德爾忍不住笑了:他們不是把自己當「殺手」或「敵人」,而是把他當作「某種重要資產」。這樣的對待,只能有兩種理由——要麼有人出高價要活口,要麼他身上有對方想要的秘密。
但他不覺得自己會被拿去賣錢。以他的資歷和身份,要價只會換來追殺,不會有人貿然購買。更可能的是——他知道了某個關鍵情報、牽涉到某個黑市或幫派的秘密,對方在確認事情沒弄清楚前,不敢冒然殺他。
還有一種極小的可能:委託人和現場的利益方臨時談判,自己成了籌碼,被放在這裡靜置,等「交易結束」後再決定是殺是放。
他觀察這裡的守衛,每個人身上配備的武器、對講機的品牌、胸牌的樣式、鞋底留下的泥土顏色……這些細節在腦中一一過濾。
他還特別記住某名守衛的臉——那人留著濃密鬍子,講話有輕微的結巴,手臂上紋有罕見的蛇圖騰,這很可能代表著某個南方幫派的核心成員。
藥效沒發作的時候,他還會故意控制呼吸,調節心跳——訓練讓他即便在半麻醉狀態下,仍保有一絲意識。只要某個時刻藥劑劑量出現失誤,他就有可能強行掙脫,哪怕只有一分鐘,也足夠他取下手銬、奪下武器。
但對方顯然很謹慎,每次進食前後,守衛都會認真核查他的狀態,有時甚至會抽血,檢查藥物殘留反應。他每次醒來都覺得身體愈來愈輕,卻也愈來愈冷,四肢都快沒知覺。
有幾次深夜,蘭德爾努力睜眼觀察鏡頭的閃光,發現除了常規守衛,偶爾還會有穿西裝、戴著墨鏡的男人來巡視,這些人明顯與普通守衛不同,談吐、步伐、動作流暢,身形修長,可能是海外來的「談判專員」或某個高層。
監禁期間,蘭德爾選擇了「裝弱」。他有意無意地讓守衛看到他吃東西時的狼狽,還有失禁、失眠的狀態,讓對方以為藥物已經生效,他喪失抵抗能力。
但事實上,他在暗地裡悄悄訓練肌肉的微小抽動,每一次送飯時都默數守衛的呼吸頻率,推斷幾點幾分會有換班,有誰是新手、有誰是老鳥。這些情報不僅關乎能不能逃出去,還決定將來被帶走時的出路。
期間他也思考,會是誰讓自己落到這步田地?黑市的拍賣會本來就是各方勢力角力的前線——也許是敵對幫派,也許是某個意外得罪的買家,或者是組織上層臨時變卦——這一切都需要等對方露出破綻才有答案。
不知過了多久,送藥的人忽然換成了西裝男子。對方走到鐵籠前蹲下來,用低沈而帶著磁性的聲音開口:「你是蘭德爾·法爾斯吧?」
蘭德爾半闔著眼皮,心知這是個關鍵時刻。
西裝男看著他,語氣柔和:「我們沒打算傷害你,只是需要你幫個忙。你要是不配合,這裡的監禁會變成永久。」
蘭德爾用盡力氣眨了眨眼,表示「聽著」。
「你在拍賣會場殺的是替身。真正的拍賣官被我們救下來了。現在有很多人想殺他,也有很多人想殺你。我們只是想知道,你是為了誰來的?」
蘭德爾靜靜地看著他,沒說話。
對方嘆了一口氣:「你不用急,等藥效過了會有人來和你好好談。但我奉勸你一句——這次事件的水很深,你最好想清楚自己的立場。」
西裝男站起身離去,鎖門的聲音響起。
鎖鏈在鐵環上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細響,像是警醒中的低鳴。密室裡只有空調機械聲與蘭德爾均勻呼吸的聲音。他的身體還殘留著針劑的鈍麻感,肌肉彷彿不屬於自己,意識卻無比清明,心中將每一件細節反覆剖析。
剛才那名西裝男子的提問讓他徹底確定一件事——這群人根本不懂殺手組織真正的規則與危險。他們或許是新興勢力,也可能是純粹的利益集團,在這座島國的地下世界中急欲鞏固某種「籌碼」。但他們顯然低估了自己真正的風險。
因為,當天在拍賣會裡與他纏鬥的「助手」與「壯漢」,明顯都認出蘭德爾。從他們眼中的那種奇異的亢奮與忌憚——只有在同行之間、尤其在這種最殘酷的行業裡,才會出現的神色。他曾在競技場生死戰裡見過無數次,這不是單純的「敵意」或「憤怒」,而是對強者的本能反應。
畏懼強者、挑戰強者,證明自己比對方更強,這是某些殺手的習慣。
他閉上眼,讓記憶重新流轉。自己被困住、雙手反綁,腦袋還暈著,一身都是血——助手撲上來,用盡全力想掐住他脖子。那一瞬間,肌肉在腦海的自動指令下啟動:反腕、翻身、膝頂對方下巴,同時雙腿絞住壯漢的腰。緊接著,空氣裡傳來咽喉碎裂的「喀嚓」聲和壯漢胸骨折斷的沉悶巨響。動作純熟到極致,像是舞蹈一樣,只有三秒。
他把兩人幾乎是同時殺死,甚至還沒喘過氣來,四面八方的保全和傭兵湧了進來,有人拿電擊棒猛擊,有人按住他胳膊大腿,還有人直接針筒捅進他脖子。生存本能還是讓他咬緊牙關堅持了一陣,直到電流在全身竄過,他徹底癱軟。
難怪會被這麼嚴密地關押。就算他現在只剩一雙眼睛能動,這群人還是怕他有什麼不可能的辦法脫身。
蘭德爾在混沌與清醒間來回,他能分辨時間經過,卻又時而覺得一切停滯。每當意識浮出藥物潮水時,房間內的光線總是模糊、陰鬱。黑色西裝的男子們偶爾會出現,審視他,如同在觀察某種珍稀的動物。有時只是對話低語,有時會在他身邊走動。他們總是盯著蘭德爾的一舉一動,問話時的語調細膩卻帶著試探。
「你到底是哪個勢力的人?」
「曾經是奴隸競技場出身?」
「有人出高價想救你,但也有人想你死,你有什麼祕密?」
蘭德爾的眼神安靜而空洞。他知道任何一句謊言都會導致後續的折磨,但他也不會笨到把組織的資訊洩露出去。於是他只用半真半假的說法迴避,「我只是一個被賣來賣去的奴隸,後來被一個好人買下,給我溫飽。」聲音沙啞卻平靜,任憑藥物令身體無力,他的語調依舊帶著那種競技場戰士的從容。
幾天下來,黑衣人的態度從最初的強硬逐漸變得謹慎。蘭德爾看得出他們沒掌握太多確切資料,否則根本不會這樣反覆試探,而不是直接動手。他甚至能捕捉到某些人的猶豫,他們在猜測自己背後究竟還有多少底牌。
某天清晨,警衛突然變得更加嚴格,走廊外增加了新的守衛,蘭德爾感覺到有一場更重要的「會面」即將到來。沒過多久,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有難以忽略的濃烈香水味和厚重喘息,打破了寧靜。
房門打開,一名身材臃腫的男子走進來,身後是幾名同樣西裝筆挺的保鑣,還有一名低頭捧文件的幕僚。他們沒有靠近,只在房間門口停下,似乎對蘭德爾有著深深的戒備。
「喔喔喔喔!這就是你們說的奴隸戰士嗎?」那男人發出油膩的笑聲,語氣裡全是貪婪和興奮。
黑衣男子恭敬地點頭,「是的,根據我們的調查,他曾經是奴隸競技場的戰士,但後來被一位身份未明的買家帶走。現在的去向不詳,有傳言說在某個地下組織,具體還在追查。」
臃腫男人像是在打量一匹即將進行賽馬的駿馬,他上下審視蘭德爾,甚至微微側頭,「好美啊!他就像隻老虎……只要能馴服,肯定有大用處。」
黑衣人立刻提醒:「請不要太靠近。」
臃腫男子不耐煩地揮揮手,「說什麼呢,他不是有定期打藥,還降低了營養讓他變虛弱嗎?」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輕易靠近,他不是普通的殺手。」
蘭德爾目光平靜,任由這些人評頭論足。臃腫男人似乎有些失望,他原本想靠近仔細檢視蘭德爾,但還是被幕僚低聲阻止。那幕僚在他耳邊提醒:「據說這傢伙只要清醒起來可以徒手殺死三個壯漢,建議還是不要碰。」
臃腫男人只好退而求其次,「如果我們想讓他替我們效力,有沒有可能?」
黑衣男子語氣微妙,「這類戰士在沒有忠誠之前很難駕馭。他們只聽命於最信任的人。強迫他工作風險太大,或許可以考慮用利益收買。」
「你們想過把他賣給誰嗎?還是說……直接處理掉?」
蘭德爾心裡冷笑,這些人還沒決定自己命運,說明他們彼此之間也在勾心鬥角。他沒有開口,只是把視線移到臃腫男人的臉上,讓對方察覺到自己的存在感。臃腫男人下意識退後半步,似乎是被這雙琥珀色的眼睛嚇到。
房內空氣陷入凝滯。這一刻蘭德爾反倒有了幾分主導感。黑衣人見狀趕緊圓場,「我們正在想辦法確認他的背景,一旦查明身分就能決定後續怎麼處理。」
「那先這樣吧。」臃腫男人揮手示意退出,卻又回頭多看蘭德爾幾眼。
保鑣離開後,蘭德爾依舊被鎖在那陰暗的房間裡,他的四肢依然無力,但他能感覺到腦袋逐漸清明,藥效的迴圈開始減弱。他試著動動指尖,雖然還是麻,但能感覺到一絲血液流動。他安靜地躺著,把剛才對話的每一句細節都牢記在心。
接下來的幾天,來探視蘭德爾的黑衣人頻率明顯提升。他們有時會交頭接耳,有時乾脆大聲討論。他們在爭論蘭德爾的身價,推測這樣一個奴隸戰士在黑市或地下組織能換多少錢,還有一個人甚至提議把他送到海外去換取某項資源。
蘭德爾明白,他只是這些人桌上的籌碼。無論是要錢還是想要打聽情報,他們都在賭一個價值極高的局面。但他也清楚,自己現在還有利用價值,對方暫時不會對他下死手。這正是他活下來的最大優勢。
每當夜深人靜時,他閉上雙眼,讓自己進入最淺層的睡眠。即使是這種無法自理的狀態,他也能記錄每一次腳步、每一次門鎖開啟的頻率,觀察守衛的班次與黑衣人的臉色變化。只要有一絲破綻,他會毫不猶豫地反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