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月被濃煙遮掩,天地間只餘下焦黑氣息。
棠芊茉跌跌撞撞,幾乎是拖著黑木澤海,才在暗衛的引導下,尋到一處荒廢的破廟。廟門半塌,蛛網密佈,只有一尊風化的泥佛靜靜立在角落,似見證著世間滄桑。
她將澤海放在破舊的蒲團上,顫抖著點燃一縷微弱的燭火。光影搖曳,映出他臉色慘白如紙,額上滿是冷汗。
「黑木澤海,澤海……」
她一向喚他為「殿下」的棠芊茉,第一次換他的名字,聲音幾乎哭碎,可他眼目緊閉,胸口的起伏薄弱到讓人心驚。
暗衛低聲道:「棠小姐,必須立刻將殿下身上的箭矢拔出,否則可能會喪命。」
棠芊茉咬緊唇,眼淚止不住往下掉。她強逼自己冷靜,雙手顫抖著撕開他血染的衣襟,露出滿是箭矢與血肉模糊的傷口。
「放心……別怕,有我在……我一定會救你。」
她用火烤紅了匕首,深吸一口氣,雙手緊握。就在刀尖觸及傷口的一瞬,黑木澤海猛地顫抖,低聲悶哼。
棠芊茉眼淚瞬間決堤,卻死死咬住唇,沒有停手。
「你若想活下來,就要忍著……」她聲音顫抖,卻帶著堅決的力量,「就當為了我,還有我們的……孩子,你絕對不能倒下!」
終於,一聲脆響,箭矢被拔出,鮮血狂湧。棠芊茉顧不得滿手鮮紅,立即用布條死死壓住,直到血流漸止。
她一遍遍擦拭傷口,再將衣袖撕裂,她只能簡單將它包紮。
夜風刺骨,她卻渾然不覺,只緊緊握著他的手,額頭抵在他掌心,低聲呢喃:
「黑木澤海,無論如何你得活下來……你不能死,聽到沒。」
微弱的燭火中,黑木澤海的手指動了動,雖然力道微弱,卻像是回應。
棠芊茉心頭一顫,眼淚滑落,卻終於露出一抹笑意。
——他還活著。她是不會放棄。
……
破廟內燭火搖曳,棠芊茉不敢閉眼,整夜守在黑木澤海身側。
她輕輕替他拭去額角冷汗,聽著他沉重卻規律的呼吸,心中才稍稍安定。
然而,夜風忽然轉冷,窗縫裡傳來沙沙聲。暗衛臉色一變,手握劍柄,低聲提醒:
「有人來了。」
棠芊茉心頭一緊,下意識將黑木澤海護在身後。
破廟門扉被悄然推開,數道黑影魚貫而入,刀光在月色中閃爍。領頭的人低喝一聲:
「奉命取黑木澤海首級!」
聲音冷厲,不帶一絲人情。
棠芊茉驟然屏息,胸口像被石頭壓住。她知道,這是黑木玄曜的人。
暗衛立刻迎上去,鋒刃交擊,火花四濺。廟中一瞬劍影縱橫,殺氣瀰漫。
然而對方人數過多,暗衛一人雖悍勇,卻難以全擋。棠芊茉環顧四周,目光忽然落在供桌上的銅燈架。
她咬牙抓起,猛然砸向一名刺客的後背。對方悶哼一聲,踉蹌倒地。
「別想傷他!」
她聲音顫抖卻帶著堅毅,雙眼因驚惶而泛紅,卻死死撐住。
刺客冷笑,長劍直逼而來。就在劍尖將及之際,破廟內一聲低沉嘶吼響起。
「敢動她——就是找死!」
黑木澤海猛然睜眼,眼中血絲縱橫,暴戾之氣宛如地獄惡鬼破籠而出。他強撐著重傷之軀,徒手奪下長劍,反手便刺穿了刺客的胸膛。
血霧濺開,殺氣頓時逼得眾人心膽俱寒。
「撤!」剩餘刺客面色大變,倉惶逃竄。
廟內重新歸於靜寂,空氣裡卻滿是血腥與冷意。
棠芊茉衝上前,雙手顫抖地抱住他:「你瘋了!你傷成這樣,怎能再出手!」
黑木澤海卻低頭,將額頭抵在她肩上,聲音嘶啞而冷烈:
「誰敢動你,我就算拼掉這條命,也要將他們碎屍萬段。」
棠芊茉心口一震,鼻尖酸澀,眼淚瞬間湧出。
眼前這個心狠手辣的男人,唯一的柔軟,只在她身上。
……
黎明破曉,殘破的廟宇透進第一縷晨光。
棠芊茉倚在門邊,眼睛通紅。她一夜未合眼,守著黑木澤海。
男人沉沉昏睡,但眉間仍緊鎖,似連夢境都不得安寧。她替他掖好披風,卻無意中觸到他衣袖內側的一道暗紋。
那是極為精細的刺印,繁複花紋交錯,與中原的符號全然不同,帶著一種陌生又尊貴的威勢。
棠芊茉心頭一震,手指僵住。
這並非凡人能有的紋飾,更不像是江湖上的記號,而更接近——一種象徵身份的徽記。
她咬緊唇,壓下翻湧的疑惑,卻怎麼也不能平靜。
「黑木澤海……你身上究竟還藏有多少秘密,為何身為一國皇子的你,處處被追殺,你身上那道紋印,又代表什麼呢?」
她低聲呢喃,眼眶漸漸泛紅。
恰在此時,黑木澤海睜開眼。那雙漆黑的眸子與她視線相觸,凌厲得讓她心頭一顫。
他似乎聽見了她的疑問,卻只是淡淡吐出一句:「記住,我是妳可依靠的人。其他的,妳不必知道太多。」
語氣冷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將她心頭的疑問生生壓下。
棠芊茉低下頭,強自忍住反駁。
……
棠芊茉扶著黑木澤海上了簡陋的馬車,暗衛駕著車,朝郊外的集市方向而去。
澤海的傷口雖已止血,但臉色依舊蒼白,氣息沉重。棠芊茉守在他身側,時不時替他掖好毯子。
馬車顛簸間,她心中卻無比混亂。心中許許多多的疑問如藤蔓般纏繞。
抵達集市時,棠芊茉下車去採買藥材。她換上樸素衣裳,低調行走在人群中,卻仍小心翼翼,唯恐有人窺見行蹤。
在藥鋪裡,她掏出藥方,遞給年邁的掌櫃。掌櫃戴著老花鏡,仔細端詳時,忽然目光凝住了。
「姑娘手上……那印記,從何而來?」
棠芊茉一愣,下意識抬手,才發現袖口不小心沾了黑木澤海的血痕,而血跡間隱隱勾勒出那道奇異紋飾的輪廓。
她心頭一緊,勉強鎮定:「這……只是偶然弄上的花樣。」
棠芊茉腦中轟然一震,手指死死攥緊衣袖,生怕自己露出異樣。她強笑著拎起藥包,匆忙離去。
回到馬車上,她眼光望著閉目養神的黑木澤海,始終不忍移開。
……
馬車離開市集,在林間小徑顛簸前行,車輪壓過枯枝,發出「咔嚓」的聲響。
棠芊茉坐在一旁,雙手緊緊攥著藥包,心神卻亂如麻。她偷偷抬眸,望著靠在車壁的黑木澤海。男人面色仍舊蒼白,但閉目時眉峰依然凌厲,彷彿無論在什麼境地,他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勢。
心思未落,忽覺一股森冷的氣息壓來。棠芊茉驟然一顫,只見黑木澤海已經睜眼,漆黑深邃的眸子牢牢鎖住她。
「你在想什麼?」
他的聲音低啞,卻帶著凌厲的壓迫感,彷彿一眼就能看透人心。
棠芊茉心慌,急忙低頭:「沒、沒什麼。」
澤海卻勾起一抹冷笑,猛然伸手扣住她下頜,迫使她抬頭直視自己。
「你有事瞞我。」
力道不重,卻無法抗拒。棠芊茉被逼得對上那雙如深淵般的眼眸,心跳如擂鼓。
「昨夜過後,你看我的眼神變了。」黑木澤海的語氣冷冽,透著幾分危險,「說,有誰告訴你什麼了?」
棠芊茉的唇顫抖著,眼眶漸漸泛紅。她不敢把藥鋪老掌櫃的話說出來,只能顫聲道:「我……只是怕你再有危險,所以心裡亂了。」
片刻沉默。
黑木澤海盯著她,眸底殺氣與冷意翻湧,似乎在權衡她話語的真假。
忽然,他低低一笑,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意:
「在怎麼危險,我也會保妳沒事。」
說罷,他鬆開手,轉身靠回車壁,閉上眼。
棠芊茉怔在原地,心口是又酸又痛。
他明明要面對這麼多危險,卻還處處為她著想,這樣的一個男人,讓她從心裡,在也無法割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