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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紅顏》霓裳盡 04

數日後,楊府收到一封宴帖。

京中一位縣伯夫人設了春宴,邀各府女眷賞花。楊夫人與其素有往來,便帶著楊玉環一道赴宴。

時值仲春,長安草木新生,春色正好。

宴席設在一處園林中,亭臺水榭錯落有致,池邊垂柳依依。花廳裡坐滿了赴宴的女眷,夫人們聚在一處閒談,年輕姑娘則三三兩兩結伴賞花。

楊玉環今日穿一身淡青色襦裙,腰繫素色絲帶,烏髮挽成精巧的髮髻,簪了支珍珠步搖。

她本就生得白皙,這身衣裙更襯得眉眼清麗,肌膚瑩潤。

只是比起赴宴,她倒寧願待在府中讀書撫琴。

倒不是不喜歡熱鬧,而是這些宴席規矩實在太多。坐要端正,說話要留意分寸,便是多吃兩口喜歡的點心,也得顧著儀態。

遠不如在府中自在。

不過母親既帶她來了,她自然不好失禮。

席間便安靜坐在楊夫人身側,偶爾應上幾句,其餘時候只低頭品茶。

直到廊下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名年輕男子隨主人步入園中,皆是京中宗室與官員子弟。

楊玉環原本沒在意,無意間抬眼,目光卻忽然頓住。

不遠處的人群裡,立著一名身穿玄色錦袍的男子。

他身形修長,腰間佩玉,眉目清俊,唇邊帶著淡淡笑意。

那張臉,她再熟悉不過。

竟是上元夜替她猜中燈謎的公子!

楊玉環心頭猛地一跳,手中的茶盞也跟著晃了晃,險些灑在裙上。

她忙將茶盞放回案上。

青梅察覺異樣,低聲問:“小姐,怎麼了?”

“無事。”

楊玉環答得極快,目光卻又忍不住朝那邊望去。

偏這時,男子也轉過頭來。

兩人隔著往來賓客,視線恰好撞在一處。

他微微一怔,隨即認出了她,眉眼間浮起笑意。

楊玉環忙垂下眼,裝作整理袖口。

心裡卻有些懊惱。

明明上元夜還能同他自在說話,怎麼今日只遠遠瞧上一眼,便這般不爭氣了?

宴席過半,女眷們移至水榭賞花。

楊玉環坐得有些悶,便尋了個由頭,獨自往園中走去。

沿著石徑走了片刻,便見一株海棠開得正盛,滿樹粉白花朵,隨風輕搖。

她在樹下停住腳步。

幾片花瓣落在石階上,倒叫她想起蜀州家中那株海棠。

正望著花枝出神,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姑娘。”

楊玉環回頭。

那名男子正站在不遠處,見她望來,便朝她微微一笑:“上元夜一別,沒想到今日竟又能見到姑娘。”

楊玉環眼眸微亮。

心中分明歡喜,面上卻仍記著禮數,略略欠身道:“我也沒想到,會在此處遇見公子。”

男子走近幾步,在離她不遠處停下:“那日姑娘走得匆忙,我還未來得及問姑娘姓名。”

楊玉環想起那夜被青梅匆匆尋走的情景,不由抿唇一笑:“我姓楊,小字玉環。”

“楊玉環。”

男子將這三個字輕輕念了一遍。

他的聲音清朗,念得不疾不徐,倒叫楊玉環莫名覺著,自己的名字從他口中說出來,似乎有些不同。

她抬眼問:“那公子呢?我還不知道公子如何稱呼。”

男子略微一頓。

上元夜時,她不知他的身分,與他說話毫無拘束,還請他在街邊吃了糰子。

那樣的相處,對他而言實在難得。

他不願太早打破這份自在,便只道:“我姓李,單名一個瑁字。”

楊玉環輕輕頷首:“李公子。”

李瑁聽她這般稱呼,唇邊不由浮起笑意:“姑娘那日請我吃的糰子,我至今還記得。”

楊玉環一愣,隨即笑道:“不過是幾個糰子罷了,公子竟還記著?”

“自然記得。”

李瑁答得認真:“芝麻餡的香而不膩,豆沙餡也甜得恰到好處。若不是姑娘帶我去,我倒未必會留意那處攤子。”

楊玉環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只是隨意挑的,哪有公子說得這般好。”

“能挑中合我口味的東西,自然算是眼光好了。”他說得一本正經,眼底卻分明帶著笑。

楊玉環哪裡聽不出他是在逗自己?

她低頭笑了笑,心中那點拘謹也漸漸散了。

李瑁望著她,笑意更深。

他身為壽王,平日出入王府宮宴,什麼珍饈佳餚不曾見過?

偏偏那夜在街邊吃過的幾個糰子,竟叫他惦記至今。

或許是因為糰子是她親自挑的。

又或許,是因為陪他吃糰子的人。

“長安城裡還有不少食肆。”李瑁道,“姑娘若喜歡,改日可以一道去嚐嚐。”

楊玉環果然來了興致:“公子還知道哪些好吃的?”

李瑁笑道:“城南有家胡餅鋪,餅皮酥脆,香氣十足。西市還有一處賣酥酪的,味道也極好。”

楊玉環聽得心動。

府中雖不缺糕餅點心,可街市上的吃食總有些不同。何況長安這般繁華,她還有許多東西不曾嚐過。

李瑁見她聽得認真,便道:“若姑娘願意,改日我可以帶姑娘去。”

楊玉環微怔,抬眼望向他。

男子神色坦然,彷彿只是隨口提出一個尋常邀約。

她心裡卻生出幾分歡喜。

只是轉念一想,自己身為官家女兒,平日出府尚且要稟明母親,哪能隨意與外男同遊街市?

她略微遲疑,輕聲道:“公子盛情,我自然歡喜。只是若要出府,總得先告知我娘才是。”

李瑁並未不悅:“這是自然。”

他想了想,又道:“我會先往楊府送帖子,請令堂允准。屆時有家中長輩陪同,姑娘也不必有所顧慮。”

楊玉環聞言,心中微暖。

她原還擔心這般回答會掃了他的興致,沒想到他連這些都替她想到了。

她抿唇一笑:“既如此,那我便等著公子的帖子了。”

李瑁眼底也有了笑意:“好。”

春風吹過枝頭,幾片海棠花瓣悠悠飄落。

兩人又沿著花樹閒談了片刻。

從長安花燈說到園中春景,後來又談起詩詞音律。

楊玉環自幼習琴,對曲調頗有自己的見解,便是與李瑁意見不同,也不會一味附和。

李瑁聽得有趣。

他見過的閨秀不少,容貌出眾、才學過人的也並非沒有。

可眼前這位楊姑娘,既懂禮數,又不失天真。說起喜歡的吃食,眉眼便亮了幾分;談到音律,又有一番自己的主張。

與她說話,倒比尋常宴席上的應酬有趣得多。

楊玉環也漸漸發現,這位李公子不僅生得清俊,談吐也頗為有趣。

他聽她說話時總是認真,便是她偶爾說起些孩子氣的念頭,也不曾輕視。

兩人不知不覺說了許久。

直到園林另一頭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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