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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紅顏》霓裳盡 06

春宴過後,壽王府往楊府送來的帖子,便一封接著一封。

起初是邀她賞花,後來是聽曲,再往後,連城南新開的食肆、東市的胡餅、西市的酥酪,都被李瑁一一寫進了帖子裡。

末了還添上一句:“楊姑娘善識美味,盼能再得姑娘指點。”

楊玉環每回收到帖子,總要捧著看上好一會兒。有時讀著讀著,唇邊便浮起笑意,待回過神來,又忙將帖子收進妝匣。

不是不想赴約,恰恰是因為想去,才愈發不敢。

自春宴那日得知李瑁的身分,她便再不能像從前那般,將他當作一位尋常公子。

他是當今聖上的皇子,身分尊貴。而楊家雖是清白門第,卻算不得顯赫。

兩人身分懸殊,若往來過密,難免惹人議論。

更何況,李瑁待她的心意,她並非不懂。

正因為懂,才更覺得為難。

若當真越了分寸,往後又該如何收場?

思來想去,她終究將那些邀約一一婉拒了。

李瑁倒也不曾勉強,只是帖子送去了一封又一封,人卻一次也沒見著,心裡難免不是滋味。

春宴那日,她分明答應過,會等著他的帖子。

若說她不願見自己,那日海棠樹下的歡喜,又不像是假的。

他想了許久,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這日,楊玉環正坐在妝臺前挑選首飾。

她聽聞東市新到了一批金銀首飾,其中有支金絲嵌珠簪,樣式頗為精巧,便想親自去瞧瞧。

楊夫人允了,吩咐車伕備車,又讓青梅陪她一道出門。

青梅替她整理披帛,笑問:“小姐今日想買些什麼?”

“先去首飾鋪看看,若有合眼緣的便買。再瞧瞧有沒有新出的香料。”

楊玉環說得隨意,心思卻早飛到了街市上。

自春宴過後,她便少有出府,今日難得得空,自然想多逛一會兒。

不多時,馬車駛出楊府。

只是行了約莫一刻鐘,楊玉環便覺出不對。

今日這車走得格外慢,掀開車簾一瞧,兩旁景致竟有些陌生。

這似乎不是往東市去的路。

她蹙眉問:“老陳,這是往哪兒走?”

車伕在外頭答道:“回小姐,前頭街道擁堵,奴才繞條近路。”

楊玉環倒也沒多想,放下車簾,繼續與青梅說起東市的首飾。

誰知馬車又行了一段,竟停在一座茶樓前。

楊玉環掀開車簾,眉心微蹙:“不是去東市嗎?”

車伕尚未答話,茶樓門前便有一名侍從迎了上來:“楊姑娘,殿下已在樓上等候多時。”

楊玉環一怔:“殿下?”

“正是壽王殿下。”

她臉色頓時變了。

一旁的青梅也吃了一驚。

楊玉環轉頭看向車伕,老陳卻垂著頭,連看也不敢看她。

她哪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今日這趟出府,竟是有人事先安排好的。

李瑁送來的帖子,她明明已婉拒了好幾回,怎麼如今連她出府的馬車都安排上了?

楊玉環心中又驚又惱。

只是人已到了茶樓門前,若當著侍從的面掉頭回府,難免失禮。

她沉默片刻,終究扶著青梅的手下了車。

茶樓二樓的雅間裡,窗扇半開。

楊玉環才到門前,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進來吧。”

她抿了抿唇,推門而入。

李瑁正坐在窗邊,今日穿一身淡色錦袍,腰間佩著那枚溫潤的玉佩。

桌上擺了幾碟點心,一壺清茶尚冒著熱氣。

見她進來,他起身笑道:“楊姑娘。”

楊玉環卻沒像往常那般回以笑容。

她站在門邊,略略欠身問道:“殿下這是何意?”

李瑁微怔。

他原以為她見了自己,多少會有些歡喜,沒想到她竟這般不悅。

他唇邊笑意淡了些:“先坐吧。”

楊玉環沒動。

李瑁看了她片刻,無奈道:“我往楊府送了那麼多帖子,姑娘卻每回都推辭。今日若不如此安排,難道只能等著姑娘下一回拒絕?”

楊玉環原就有些惱意,聽他這般說,心裡更添了幾分委屈。

“殿下身分尊貴,臣女不敢隨意赴約。”

李瑁蹙眉:“只是吃些東西,何至於不敢?”

楊玉環垂下眼:“殿下以為只是吃些東西,可於臣女而言,並非如此。”

雅間裡一時安靜下來。

窗外街市依舊熱鬧,隱約能聽見樓下茶客的談笑聲。

李瑁望著她,良久才問:“你究竟在怕什麼?”

楊玉環沒答話。

他走近幾步,在她面前停下。

“玉環。”

這回,他沒再喚她姑娘。

楊玉環指尖微微一緊。

“你若當真不願見我,我往後便不再送帖子。”李瑁望著她,語氣認真。

“可你每回推辭,卻又不像是厭惡我。你究竟為何要躲著我?”

楊玉環心口一顫,她別過臉,避開他的目光:“殿下多心了。”

“是嗎?”李瑁輕聲反問,“那你看著我說。”

楊玉環抬起眼。

眼前男子神情認真,半分戲謔也無。

她原本想好了許多推辭的話,說身子不好,說母親管教甚嚴,說府中事務繁多。

可真到了這時,竟一句也說不出來。

她心悅他。

她喜歡他在上元夜替自己猜中燈謎的模樣,喜歡他坐在街邊吃糰子時的笑意,也喜歡春宴那日,他站在海棠樹下,溫聲與自己說話的神情。

可這份喜歡,她不敢說出口。

因為他是壽王。

而她,只是楊玉環。

良久,她終於低聲道:“殿下是皇子。”

李瑁微怔。

楊玉環垂著眼,繼續道:“殿下日後要迎娶的,必定是高門大戶的嫡女。或是太傅府上的千金,或是尚書家的小姐,甚至……”

她頓了頓。

“甚至是別國的公主。”

說到這裡,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臣女的出身,如何能與那些女子相提並論?”

李瑁望著她,神情漸漸凝重。

他原以為她只是顧忌自己的皇子身分,卻沒想到,她心裡竟已想得這般遠。

楊玉環咬了咬唇:“若殿下對臣女有意,臣女又能如何?”

她的聲音很輕。

“往後最多,也不過是做個妾室罷了。”

話音落下,雅間裡一時無聲。

楊玉環緊緊攥著袖口。

她自幼受父母疼愛,雖非顯赫門第出身,卻也從未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可若嫁入王府,便不同了。

她不願往後只能在深宅裡等他偶爾想起自己,更不願與旁的女子爭一份恩寵。

若明知沒有結果,又何必放任自己陷進去?

“臣女不想……”

她頓了頓,眼眶已有些泛紅。

“不想一開始便明知沒有結果,還要將自己陷進去。”

李瑁怔住了。

原來她一次次推拒,不是不喜歡。

恰恰是因為喜歡,才這般小心翼翼。

他望著眼前的少女,心中忽然生出幾分憐惜。

片刻後,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楊玉環一驚,下意識想抽回手:“殿下……”

“看著我。”他的聲音低沉而認真。

楊玉環遲疑片刻,終究抬起頭。

李瑁望著她,一字一句道:“玉環,我也心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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