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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紅顏》霓裳盡 13

楊玉環將玉佩緊緊抵在心口:“是我對不住你……”

她低下頭,眼淚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若早知道會是這樣,她當初便不該說那些話。

不該將他推開,更不該親手摔碎那枚玉佩。

她原以為,只要讓他恨自己,便能保住他的性命。

到頭來,竟連這點心願也沒能守住。

楊玉環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她想再見他一面,哪怕只有片刻也好。

想告訴他,當初那些話都是假的。

她從未厭倦過壽王府的日子,也從未後悔嫁給他。

她愛他。

從上元夜第一次見到他時,便已動了心。

後來嫁給他,更是真心想與他過一輩子。

可這些話,他再也聽不見了。

楊玉環低頭望著玉佩。

有那麼一瞬,她甚至覺得,自己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了。

李瑁不在了。

她當初忍下那些委屈,說出那些違心的話,究竟又是為了什麼?

若能隨他一道去了,或許還能再見上一面。

可就在這時,她忽然想起玄宗。

想起他坐在榻上,語氣平淡地提起壽王身故,又提起謀逆之罪。

那時她怕得厲害。

怕李瑁出事,怕楊家遭殃,於是什麼都不敢說,什麼都不敢做。

最後連自己的夫君,也親手推開了。

如今李瑁死了。

那個將她逼到如此境地的人,卻仍好端端坐在皇位上。

楊玉環慢慢止住哭聲。

她仍坐在地上,臉上滿是淚痕,握著玉佩的手卻漸漸不再顫抖。

許久,她用衣袖擦去眼淚,將殘玉重新包好。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就這樣死去。

若她死了,李瑁受過的委屈,便再也沒有人記得。

而那個造成這一切的人,仍能安然享受他的榮華富貴。

楊玉環將布帛攏在掌心。

“李瑁。”她輕輕喚了一聲。

“你放心。”她的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沙啞。

“我會替你討回這一切。”

———

楊玉環與壽王和離滿一年後。

長安城中,又有一樁大事發生。

聖上下旨,迎楊氏入宮。

昔日的壽王妃,如今的太真道姑,竟被迎進了玄宗的後宮。

入宮那日,宮門大開。

儀仗沿宮道排開,華蓋高舉,宮人分列兩旁。絲竹聲遠遠傳來,沿途殿宇懸著華燈,場面盛大。

楊玉環坐在車中,聽著外頭的鼓樂,沒有掀開車簾。

她從前也曾這樣坐著車,從楊府出嫁,前往壽王府。

一路紅綢鼓樂,熱鬧得很。

她坐在轎中,袖裡握著半枚玉佩,滿心想著往後終於能與李瑁長相廝守。

如今儀仗更加盛大,她卻再沒有那時的歡喜。

玄宗下旨,冊封楊玉環為貴妃。

宮中為她安排了華美的居所,衣裳首飾、珍寶器物,皆揀最好的送來。

寢殿雕梁畫棟,帳幔層層垂落,香爐裡終日燃著名貴香料。

宮人侍奉周到,連每日所用的飲食器皿,也無一不精緻。

人人都說,貴妃娘娘得聖上盛寵,恩榮無雙,待遇甚至可與皇后相比。

楊玉環聽見這些話,只是淡淡一笑。

她如今確實什麼都有了。

從前在楊府不曾見過的珍寶,如今一件件擺在眼前,任她挑選。

只是她最想要的那個人,再也回不來了。

入宮後,她褪去素淨道袍,重新穿上華麗宮裝。

金釵玉簪綰起長髮,眉間描上花鈿,朱唇微染,裙裾曳地。

鏡中的女子依舊極美,舉手投足皆有動人風韻。

宮人們私下都道,難怪陛下這般寵愛貴妃。

楊玉環偶爾聽見,便笑著賞些銀錢。

她原本就生得一副極好的眉眼。

從前與李瑁相處時,那些笑意都是不由自主流露的。

如今卻不同了。

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說幾句軟話,她漸漸都學會了。

玄宗對此十分滿意。

他喜歡楊玉環的美貌,也喜歡她的柔順。

宴席上,她會含笑望著他;他疲倦時,她便替他斟茶;偶爾嬌聲說上幾句話,便能哄得他開懷大笑。

玄宗只覺得自己得了一位極合心意的美人,對她的寵愛愈發深厚。

今日賞下一匣珠玉,明日又送來幾匹珍貴錦緞。

她若隨口稱讚哪樣東西好,過不了多久,那東西便會送到面前。

宮中人人都羨慕楊貴妃。

連侍奉她的宮人也忍不住感嘆,貴妃娘娘實在好福氣。

誰能知道,這位受盡帝王恩寵的女子,心裡竟半點也不覺得歡喜?

她所做的一切,只是要讓玄宗相信,她已將從前的事放下。

相信她心甘情願留在他身邊。

相信她的溫柔與笑意,都只為他一人而生。

她做得很好,好到連玄宗也不再疑心。

只是到了夜裡,便又是另一番光景。

宮燈一盞盞熄去,殿內漸漸安靜,只餘帳外一點昏黃燭光。

玄宗睡在她身旁,呼吸平穩。

楊玉環卻時常睜著眼,久久無法入睡。

她側過頭,望著枕畔的帝王。

那張臉,她再熟悉不過。

從前只要想起,便覺得害怕。

如今她卻能坐在他身邊,替他斟酒,陪他說笑,甚至在他望過來時,露出恰到好處的溫柔笑意。

有時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玄宗睡得安穩。

他不會知道,身旁這個白日裡百般柔順的女子,曾在無數個夜裡望著他的面容,想著若手中有一柄利刃,自己會不會刺下去。

她想,她會的。

只是事情沒那麼簡單。

她不能憑一時衝動,便讓這些日子忍下的委屈全都付諸東流。

於是她只是靜靜躺著,將攥緊的手藏在被褥下。

有時閉上眼,眼淚便無聲滑落。

她想起李瑁。

不知道他臨終前想了些什麼。

是不是仍在怨她。

是不是直到最後,也不曾明白她為何忽然變了心。

每每想到這裡,心裡便難受得厲害。

那枚殘缺的玉佩,她始終仔細收著。

入宮時,她沒帶多少舊物。

唯獨這枚玉佩,無論如何也捨不得留下。

如今它藏在寢殿深處,收在一隻不起眼的匣子裡。

宮中珠玉珍寶數不勝數,這樣一枚殘缺的舊玉,實在算不得什麼。

可對她而言,卻比那些東西加起來都要珍貴。

偶爾趁四下無人,她便將玉佩取出,放在掌心慢慢摩挲。

那上頭,還留著當年摔裂的痕跡。

她從未忘記,也從未原諒。

玄宗以為自己終於得到了這世間最合心意的女子。

她貌美,溫柔,又懂得討他歡喜。

只要他願意,便能將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

可他不知道,楊玉環如今最想要的,從來不是他的賞賜。

她只想等。

等到有一日,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也能嚐一嚐失去摯愛、求而不得的滋味。

等到他終於明白,有些東西即便貴為天子,也不是想奪便能奪來的。

夜色深沉,楊玉環慢慢閉上眼。

枕畔的玄宗仍睡得安穩。

來日方長,她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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