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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紅顏》霓裳盡 12

半年後。

道觀裡的日子,過得格外緩慢。

天未亮,便有人起身灑掃庭院。晨鐘一響,觀中眾人各自做起早課。到了夜裡,廊下燈火一盞盞熄去,四下便只剩風聲。

楊玉環如今被喚作太真。

從前在壽王府,她喜歡熱鬧,喜歡花木,也喜歡那些精巧的小玩意兒。李瑁總由著她,偶爾見她為了一件小事歡喜半日,還會笑她像個長不大的姑娘。

如今這些,都離她很遠了。

道觀裡沒有華麗的衣裳,也沒有供她挑選的珠玉首飾。

她每日穿著素淨的道袍,按時做功課,閒暇時便坐在窗前讀書。

日子久了,連身旁侍奉的人也習慣了她的安靜。

只是偶爾經過庭中的海棠樹,她仍會停下腳步。

道觀裡也有海棠。

春日花開時,粉白的花瓣落在石階上,與從前壽王府裡的景致有幾分相似。

她每每瞧見,總要站上一會兒。

有時想起李瑁陪她賞花的模樣,有時想起他坐在案前處理文書,見她進門便抬頭一笑的神情。

想著想著,便不敢再往下想。

她不曾主動打聽壽王府的消息。

她想,李瑁如今應當已漸漸將她忘了,正好好過著日子。

哪怕往後他另娶旁人,也總好過一直記著她。

只要他平安,她便覺得,當初所做的一切還算值得。

直到那一日。

一名壽王府的故人,悄然尋到道觀。

楊玉環見到來人,還有些意外。

那人卻沒有如往常一般問安,只低著頭,神情悲戚。

她心中忽然一沉:“可是出了什麼事?”

那人抬眼望了望她,又很快垂下頭。

許久,才啞聲道:“娘子,壽王殿下……薨了。”

楊玉環怔住。

手裡的念珠滑落,幾顆珠子沿著石磚滾出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卻沒有低頭去撿。

“你說什麼?”

來人眼眶泛紅:“殿下自與娘子和離後,便一直鬱鬱寡歡。這半年來,身子與精神一日不如一日,終究……沒能熬過去。”

楊玉環望著他。

她想說,這怎麼可能。

李瑁還那樣年輕,從前身子一向康健。陪她在園中散步時,總走得比她快些,還要停下來等她。

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忽然沒了?

可她張了張口,什麼也說不出來。

來人從懷中取出一方布帛,雙手遞上:“殿下臨終時,手裡還握著一枚玉佩。”

他停了停。

“旁人想替殿下收殮,卻怎麼也取不下來。”

楊玉環慢慢伸出手。

布帛裡包著一枚殘缺的玉佩。

玉面已有些磨損,邊緣留著不規整的裂痕。

她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來了。

那是她當初摔碎的半枚玉佩。

原來李瑁一直留著。

那日書房裡,她親口說自己從未真正愛過他,又將玉佩摔在地上。

他低頭望著碎玉,許久沒有說話。

她原以為,他定會將那些東西一併丟了。

可他竟還留著。

甚至到了臨終時,也不肯放手。

楊玉環握著玉佩,手指一點點收緊。

“李瑁……”她低低喚了一聲。

下一刻,眼淚便落了下來。

她身子一晃,跌坐在地。

“你怎麼……”

她望著掌心的玉佩,聲音抖得厲害。

“你怎麼能就這樣走了……”

這半年來,她一直忍著。

忍著不去想他,不打聽他的消息,也不讓旁人看出自己的難過。

她原以為,只要時間久了,總能慢慢習慣。

可如今才知道,有些事根本習慣不了。

那夜上元燈市,他將琉璃宮燈遞到她面前。

她歡喜得很,還傻乎乎地請他吃了一碟糰子。

後來春宴重逢,他站在海棠樹下,笑著說起長安城裡的胡餅與酥酪。

再後來,他在茶樓裡將玉佩分作兩半,認認真真地告訴她,要迎她入府,讓她做自己的正妻。

他都做到了。

他從未騙過她。

成婚後,他待她也始終如一。

她喜歡什麼,他便替她尋來。

她偶爾犯懶,他也不催,只在一旁笑著等。

那些日子,明明還像昨日一般。

如今卻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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