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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紅顏》苧蘿夢 04

越王宮中,近來多了樁忙碌差事。

自勾踐決意將施夷光與鄭旦送往吳國,宮中便著手準備衣裳、車馬與隨行物品,原先負責教習的女官也被召去重新安排課程。

只是留給她們的時日,實在不多。

施夷光學了幾日文字,仍只認得最簡單的幾個字。至於歌舞,她雖嗓音清亮,卻從未受過正經教習,連基本舞步也時常記錯。

女官看著她,忍不住嘆氣。

“施姑娘,妳這般去了吳宮,若有人問起才藝,可如何是好?”

施夷光攥著衣角,低聲道:“女官,民女會更加努力的。”

“我知道妳努力,只是時日不等人。”

女官收起竹簡,語氣緩和了些:“妳也不必太過自責,往後到了吳宮,自有人教妳。”

施夷光點頭。

她心中明白,自己與鄭旦此去,並非尋常入宮選妃。

她們是越國送去的禮物。

一份用來取悅吳王、消磨其心志的禮物。

只是這些話,從沒有人當著她們的面說得太明白。

數日後,兩人被召至大殿。

越王勾踐端坐上首,范蠡立於殿側。

二人上前行禮。

勾踐看著她們,緩緩道:“妳們二人,三日後便啟程前往吳國。”

鄭旦垂首:“臣女遵命。”

施夷光也跟著應下。

勾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施夷光。”

“民女在。”

“妳可知此去吳國,肩負的是什麼?”

施夷光沉默片刻,道:“民女不敢妄言。”

勾踐道:“越國曾敗於吳,寡人亦曾在吳宮受辱。如今送妳們前往吳國,便是要使吳王沉溺享樂,荒廢國事。入宮之後,妳們須盡力取得吳王信任。”

施夷光臉色微白。

她早知此事牽涉兩國之爭,卻沒料到越王竟會說得如此直白。

“若吳王問起來歷,便說是越國進獻的美人。其餘之事,范大夫自會安排。”

勾踐稍頓,又道:“此事若成,越國復仇便多一分勝算。”

施夷光跪在殿中,指尖微顫。

半晌,她垂下眼:“臣女明白。”

勾踐沒再多言,揮手命她們退下。

⸻

三日後,車隊駛出會稽城。

施夷光坐在車中,身旁放著幾件新裁的衣裳與一只裝有日常物件的木匣。

她穿著淡青色衣裙,烏髮挽成簡單的髮髻,眉間不施多餘粉黛。

鄭旦坐在一旁,今日也難得安靜。

行至城外,施夷光忍不住掀開車簾。

遠山連綿,春風吹過田野。

她忽然想起離開苧蘿山那日,也是這般天氣。

“夷光。”鄭旦輕聲喚她。

“怎麼了?”

“妳說,吳王會是個什麼樣的人?”

施夷光想了想:“應當是個很威嚴的人吧。”

鄭旦苦笑:“我倒聽說,他性子驕傲,最不喜旁人忤逆。”

施夷光放下車簾:“那咱們便小心些。”

鄭旦望著她,忽又問:“若是吳王不喜歡咱們,該如何是好?”

施夷光沒有回答。

她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只知自己既已走到這一步,便再沒有退路了。

車隊行了數日,終於抵達吳國。

姑蘇城牆高聳,街道寬闊,往來車馬絡繹不絕。

施夷光掀簾望去,只見街邊商販雲集,攤上擺著各色新奇物件,偶有衣著華麗的女子執著團扇,自酒肆門前緩步而過。

這般繁華景象,她從未見過。

與苧蘿山下的清貧日子,簡直是兩個天地。

車隊一路駛入王宮。

宮門徐徐開啟,兩側侍衛執戟而立,神情肅穆。

施夷光下車時,險些被裙擺絆住,幸得一旁宮人及時扶了一把:“姑娘小心。”

她低聲道謝。

眼前殿宇宏偉,長廊深深,樓閣相連,遠處隱約傳來鐘鼓之聲。

施夷光站在原地,一時竟不知該往何處去。

“施姑娘,請隨奴婢來。”

宮人領著二人穿過長廊,來到一處偏殿。

“兩位姑娘暫且在此安置,稍後自有人來教習宮中規矩。大王若要召見,也會有人通傳。”

鄭旦應了聲。

施夷光卻忍不住問:“敢問何時能見到大王?”

宮人看她一眼:“這便要看大王的意思了。”

說罷,便退了出去。

偌大的屋子裡,只剩她們二人。

施夷光走到窗前,望著庭院裡幾株開得正盛的桃樹。

同樣是桃花,同樣是春風,倒叫她想起會稽宮中的那處庭院。

她在榻邊坐下,伸手撫了撫衣袖。

這身衣裳是越國替她備下的,料子柔軟細緻,比從前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不知好了多少。

可穿在身上,卻總覺得不如舊衣自在。

當日傍晚,吳王夫差正在殿中處理政事。

他年紀尚輕,眉目俊朗,身形挺拔,眉宇間自有幾分意氣風發。

自繼位以來,夫差始終不曾忘記父親闔閭之死。

昔年吳越交戰,闔閭於槜李之戰負傷,最終不治而亡。夫差繼位後,以報父仇為志,日日操練兵馬,終於在夫椒大敗越軍。

如今勾踐雖已臣服,他卻始終未曾完全放下戒心。

“啟稟大王,越國使者已將兩名女子送至宮中。”

夫差翻閱竹簡的手微微一頓:“越國送來的?”

“正是。”

“勾踐倒是有心。”夫差擱下竹簡,似笑非笑。

一旁近臣低聲提醒:“大王,越國此番進獻美人,恐怕另有用意。”

夫差抬眼:“寡人知道。”

他並非不明白勾踐的心思。

只是在他看來,越國既已臣服,便算不得什麼威脅。

“既然送來了,便先看看。”

近臣應道:“是。”

翌日,施夷光與鄭旦終於接到傳召。

宮人領著二人前往正殿。

一路上,施夷光手心不住冒汗,心中反覆默念女官教過的禮數,仍怕自己行差踏錯。

鄭旦悄悄靠近,低聲道:“別怕,跟著我便是。”

施夷光點頭。

殿門開啟,裡頭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進來。”

二人緩步入殿,依著教習的規矩行禮。

“越國女子施夷光、鄭旦,拜見吳王。”

夫差端坐上首,目光先落在鄭旦身上,隨後才轉向施夷光。

原不過隨意一瞥,待看清她的模樣,視線卻不由停住。

少女穿著素雅衣裙,髮間只簪一支玉簪,未施濃妝,也無繁複裝飾。

她跪坐殿中,雙手規矩地擱在膝上,神情帶著幾分緊張,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夫差看了片刻:“抬起頭來。”

施夷光依言抬首。

四目相對的一瞬,她心中一慌,忙又垂下眼去。

夫差卻笑了,說道:“妳便是施夷光?”

“回大王,正是。”

“聽說妳不識字,也不通歌舞?”

施夷光雙頰微熱:“民女愚鈍,尚未學會。”

夫差挑眉:“那妳會什麼?”

施夷光想起在越王宮中也曾被問過同樣的話,便老實答道:“民女會洗衣、做飯,也會採桑織布。”

殿中一時安靜。

夫差望著她,忽然笑出聲來:“越王送來的美人,竟只會這些?”

施夷光窘迫地低下頭,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夫差卻沒責怪,反倒覺得有趣。

宮中女子見了他,無不竭力展露才藝,言語間更是再三斟酌,唯恐有半句不合他的心意。

偏偏眼前這個女子,問什麼便答什麼。

不懂便說不懂,不會便說不會。

倒是難得。

“妳抬起頭來。”

施夷光再次抬眼。

夫差問:“妳怕寡人?”

她遲疑片刻,終究老實道:“有些怕。”

夫差微怔:“為何?”

“因為大王是君王,民女從前只是山下的百姓,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夫差聞言,眼底笑意更深:“妳往後多見幾次,習慣了也就不怕了。”

施夷光愣住。

她原以為自己會受責備,哪想到吳王竟會如此回答。

夫差轉頭吩咐宮人:“替她們安排住處。往後若有不懂的規矩,慢慢教便是,不必逼她們。”

“是。”

他又看向施夷光:“妳若想學些什麼,便告訴宮人。”

施夷光不明白他為何如此寬容,只能垂首謝恩:“民女謝大王恩典。”

夫差揮手命二人退下。

直到兩道身影消失在殿門外,他才重新拾起案上的竹簡。

只是這一回,看了許久,竟連一個字也沒讀進去。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女子抬眼時的模樣。

一雙清澈的眸子,微微泛紅的耳尖。

夫差不由笑了笑。

越國送來的這份禮物,倒比他想像中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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