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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紅顏》苧蘿夢 05

施夷光入吳宮後,最不習慣的便是那些繁複規矩。

每日清晨,宮人準時前來替她梳洗更衣。衣裳如何穿戴,髮髻如何挽起,見了不同身分的人又該如何行禮,處處都有講究。

從前在苧蘿山下,她天未亮便起身洗衣,餓了吃飯,累了便在溪邊歇息,何曾有人管過這些。

如今連走出屋門,都得先問過宮人。

這日清晨,她剛梳好頭,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髮間的玉簪。

“姑娘,莫要亂動,奴婢才替您梳好的髮髻。”

施夷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我只是覺得這東西太重了。”

宮女笑道:“這可是大王賞下的玉簪,尋常人家想也不敢想呢。”

施夷光看著銅鏡。

那是一支通體溫潤的白玉簪,雕著簡單花紋,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她卻想起從前用慣的木簪。

那木簪雖舊,卻是母親留下的。

“我從前都用木簪,倒覺得那個更輕便。”

宮女聞言笑道:“姑娘如今已是大王身邊的人,往後可不能再像從前那般隨意了。”

施夷光沒有反駁,只輕輕點頭。

⸻

午後,施夷光正在庭院裡習字。

教她認字的是一名年長女官。

女官將竹簡擱在案上,指著上頭的字道:“這是山,這是水,姑娘先記住這兩個。”

施夷光俯身看了許久,拿起筆,試著在一旁的木片上寫下“山”字。

第一筆落得太重,第二筆又歪了些,待寫完一看,竟與女官示範的相差甚遠。

她皺眉端詳半晌:“怎麼寫得這般難看?”

女官忍不住笑了:“姑娘初學,自然如此,慢慢來便是。”

施夷光不服氣,又重新寫了一遍。

這回總算好些。

她高興地舉起木片:“這回是不是好些了?”

女官看過,笑著點頭:“是,比方才好多了。”

施夷光眉眼一彎,像是得了什麼了不得的獎賞。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通報:“大王駕到!”

女官連忙起身行禮。

施夷光聞聲,慌忙將木片擱回案上,跟著站了起來。

夫差踏入庭院,恰好瞧見她手忙腳亂的模樣。

“怎麼,寡人一來,妳便連手裡的東西都拿不穩了?”

施夷光垂首:“民女拜見大王。”

夫差走近案前,目光落在木片上:“這是什麼?”

“是今日學的字。”

他拿起木片,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個“山”字。

夫差看了片刻,忽然笑道:“這是你寫的山?”

施夷光雙頰微紅:“是。”

“寡人倒看不出來。”

她聽出他有意取笑,忍不住小聲辯解:“我才學了一日,自然寫不好。”

夫差挑眉:“還會頂嘴?”

施夷光忙低下頭:“民女不敢。”

夫差笑意未減。

他擱下木片,轉頭問女官:“她學得如何?”

女官恭敬答道:“施姑娘聰慧,只是從前未曾讀書,尚需些時日。”

夫差點頭:“往後替她尋位先生,專門教她認字。既然想學,便好好教。”

施夷光驚訝地抬起頭。

⸻

幾日後,施夷光有了自己的先生。

那是位年近五十的老者,姓陸,曾在吳國貴族府中教導子弟,後因年事漸高,才不再出仕。

夫差特意召他入宮,教施夷光識字。

陸先生初見她時頗為意外,原以為大王召自己入宮,是要教導哪位宗室子弟,不想竟是名年輕女子。

不過既是王命,他自然不敢怠慢。

第一堂課,便從最簡單的字教起。

“日、月、山、水。”施夷光跟著念了一遍。

陸先生問:“姑娘可知,日與月有何不同?”

她想了想:“日是白日裡的太陽,月是夜裡的月亮。”

陸先生笑道:“沒錯。”

施夷光學得認真,遇上不懂的便開口詢問,有時一個字要問上好幾遍,直到真正弄明白才肯罷休。

陸先生起初還擔心她資質平庸,教了幾日,才發覺她只是從前沒有讀書的機會,並非不聰明。

她記性不差,尤其愛聽先生講那些字背後的故事。

一日,先生教她認“魚”字。

施夷光望著竹簡,忽然想起苧蘿山下的溪水。

“先生,魚真的能聽懂人唱歌嗎?”

陸先生一怔:“姑娘何出此言?”

她笑了笑:“從前我在溪邊唱歌,曾見一尾魚停在水裡,久久不動。”

陸先生撫鬚道:“或許只是恰好停下罷了。”

施夷光點頭:“也是。”

她沒再追問。

只是自那日起,每回見到水中的魚,總會想起故鄉那條溪流。

⸻

夫差漸漸發覺,自己竟時常想起施夷光。

有時處理政事至午後,會忽然問一句:“越國送來的那名女子,今日在做什麼?”

宮人便答:“施姑娘正在習字吧。”

有時夜間宴飲,聽見樂師奏起越地曲調,也會想起她初入宮時拘謹的模樣。

這日,近臣陪同夫差用膳,提起越國近況。

“啟稟大王,越國近日又送來一批貢物,想來勾踐仍不敢忘記昔日臣服之事。”

夫差神色淡淡:“勾踐此人,倒是能忍。”

近臣道:“大王不可因此放鬆警惕。伍大夫也曾多次進言,越國未必真心臣服。”

夫差擱下酒盞:“伍子胥總是如此多疑。越國既已敗了,難道還能翻出什麼風浪?”

近臣不敢再言。

夫差起身:“罷了,明日再議。”

行至殿外,恰見一名宮人端著食盒經過。

“拿的是什麼?”

宮人連忙跪下:“回大王,是施姑娘今日做的糕點。”

夫差停步:“她做的?”

“是。施姑娘今日向膳房學做糕點,說想試試從前在家吃過的味道。”

夫差看了眼食盒:“送去寡人殿中吧。”

宮人忙應下。

⸻

當晚,施夷光正在燈下讀書,忽有宮人前來傳話,說大王召見。

她連忙放下竹簡:“可知大王有何事?”

宮人笑道:“奴婢不知,只聽說大王用了姑娘今日做的糕點。”

施夷光有些意外。

今日她只是覺得宮中膳食雖精緻,卻少了幾分家鄉味道,便向膳房借了些材料,照著記憶中母親的做法試了一回。

不想竟送到了大王面前。

她換過衣裳,隨宮人前往夫差寢殿。

夫差坐在案前,面前擺著那只食盒。

“來了?”

施夷光上前行禮:“民女拜見大王。”

“過來。”

她依言走近。

夫差指了指食盒:“這是妳做的?”

“是。”

“寡人嘗了,味道倒不錯。”

施夷光眼睛微亮:“真的嗎?”

夫差看著她:“怎麼,妳不信?”

她忙搖頭:“不是。只是民女從前做的東西,父親總嫌不好吃,難得有人喜歡。”

話一出口,她才察覺自己說了什麼,神情不由黯淡幾分。

夫差看她一眼:“妳父親常常嫌棄妳?”

施夷光沉默片刻,說道:“父親脾氣不好,喝醉了便會罵人。”

夫差沒有立即接話。

他見過不少出身低微的女子,也聽過許多家境困苦的事,卻鮮少有人像她這般,提起往事時既不刻意哭訴,也不流露怨恨,彷彿只是在說一件早已習以為常的事。

“那妳如今在宮中,還有人敢罵妳嗎?”

施夷光搖頭:“沒有。”

夫差拿起一塊糕點,放入口中:“那便好。”

語氣平淡,片刻後卻又補了一句。

“往後想吃什麼、做什麼,儘管吩咐膳房。若有人不肯聽,便來告訴寡人。”

施夷光怔怔望著他:“多謝大王。”

夫差沒再多言,只讓她坐下。

她起初不敢,直到夫差看過來,才小心翼翼在一旁落座。

兩人隔案而坐。

夫差問:“妳在越國時,平日都做些什麼?”

施夷光想了想:“洗衣、做飯、採桑,有時也替村人縫補衣裳。”

“每日皆是如此?”

“嗯。”

“可曾去過別處?”

她搖頭:“沒有。從前最遠也只到過山下的集市。”

夫差聞言笑道:“那姑蘇城中的景色,妳想必還沒見過多少。”

施夷光點頭。

夫差望著她:“改日寡人帶妳出去走走。”

她一怔:“大王要親自帶民女出宮?”

“怎麼,不願意?”

“不是。”施夷光忙解釋,“民女只是沒想到……”

夫差只是笑了笑。

⸻

當夜,施夷光回到住處,已是月上中天。

她坐在窗前,望著庭院花影,心中仍有幾分不真切。

她原以為吳王是個極可怕的人。

初見時,他確實威嚴,也確實令她畏懼。

可這些日子以來,他從未責罰過她,甚至替她請了先生,讓她學習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施夷光伸手撫過案上的竹簡。

上頭是先生今日教她寫的幾個字。

其中有個字,她練了許多遍。

那是“月”。

她望向窗外的明月,忽然輕輕笑了。

另一邊,夫差也尚未歇息。

他坐在殿中,手握竹簡,卻遲遲沒有翻頁。

案上還擺著幾塊剩下的糕點。

他想起施夷光聽見自己稱讚糕點時,那雙忽然亮起的眼睛。

她似乎很容易滿足。

一點賞賜,一句稱讚,便能高興許久。

夫差見慣了那些一心求取權勢富貴的人,如今遇見這般女子,倒覺得格外新鮮。

他擱下竹簡,喚來近侍:“明日挑些姑蘇城裡的新鮮物件,送去施姑娘那裡。”

近侍問:“大王想送些什麼?”

夫差略一思索。

“她從前沒見過多少世面,想必什麼都覺得新鮮。玉器、珠飾、絲帛,還有些有趣的小玩意兒,都送去。”

“可要告知施姑娘,是大王所賜?”

夫差笑道:“自然要告訴她。”

稍頓,又道:“往後她若喜歡什麼,便都送到她面前。”

近侍垂首應是。

那夜,吳宮燈火直到深夜方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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