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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紅顏》苧蘿夢 08

吳國的秋天來得很早。

姑蘇城外,稻穀尚未熟透,宮中便已傳來北方諸侯會盟的消息。

夫差一心想在諸侯間建立威望,數次調兵北上,國中徵調日益繁重,百姓的日子也漸漸不如從前。

施夷光偶爾出宮,已能看見街市上的百姓面帶倦色。

一日,她乘車經過城門,見幾名婦人抱著孩子,正向官吏苦苦求情。

“大人,家中男人已被徵去服役,若再徵糧,這一家老小實在活不下去了。”

官吏卻道:“這是大王的命令,誰敢違抗?”

車駕緩緩經過。

施夷光掀開車簾,望著那幾名婦人,久久沒有說話。

不久後,越國使者入吳。

使者帶來勾踐的問候,也進獻了大批珍貴貢品。

夫差在殿上接見使者,聽對方恭敬稱臣,心情甚好。

“勾踐如今倒是懂事。”

使者俯身道:“越王時刻不敢忘記大王恩德,願世世代代臣服吳國。”

夫差笑了笑,命人收下貢品。

這些年來,越國始終恭順,年年進貢,不敢有半分違逆。

夫差也漸漸將它視作不足為懼的附屬小國。

然而使者離去後,施夷光卻獨自坐了許久。

她知道勾踐是怎樣的人。

知道他能忍辱負重,也知道他絕不會甘心永遠臣服於吳。

更知道自己當年入吳的真正目的。

這一切從未改變。

只是如今,她早已不是那個只想逃離父親、逃離貧苦日子的浣紗女。

她開始害怕。

怕越國有朝一日真的攻入姑蘇,也怕夫差失去一切,更怕夫差知道了自己當初來吳國的目的。

⸻

當夜,夫差來到她宮中。

施夷光替他斟酒,卻始終心不在焉。

夫差握住她的手:“今日怎麼了?”

她望著他,忽然問:“大王會一直相信越國嗎?”

夫差笑道:“妳怎會忽然問起這個?”

“只是想知道。”

夫差擱下酒盞:“勾踐如今已是吳國臣屬,若他安分守己,寡人自然不會為難。”

施夷光沉默片刻:“若有一日,他不再安分呢?”

夫差笑意稍斂:“那便滅了越國。”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不過一件尋常事。

施夷光的指尖卻微微發冷。

夫差察覺她的異樣,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一如往常的溫柔。

公元前四八二年,夫差率軍北上黃池,與諸侯會盟。

吳國精銳隨行,國中守備空虛。

越王勾踐得知消息,立即召集群臣議事。

殿中燭火搖曳,范蠡與文種立於兩側。

勾踐問:“吳王已離開姑蘇?”

“回大王,夫差率軍北上,國中守備不足。”

文種上前一步:“如今正是攻吳的良機。”

范蠡卻道:“吳國雖守備空虛,仍有兵馬留守,不可輕敵。”

勾踐沉默良久。

他想起昔年被迫入吳為臣的日子,想起那些屈辱,也想起越國兵敗會稽的慘狀。

終於,他下定決心。

“傳令三軍,出兵伐吳。”

越軍渡江北上,直逼吳地。

消息傳入姑蘇時,施夷光正在園中採花。

宮人匆匆跑來,臉色蒼白:“不好了!越國出兵了!”

她手中的花枝落在地上:“妳說什麼?”

“越軍已攻入吳境,城外各處都在調兵!”

施夷光只覺得渾身發冷。

她最害怕的這一日,終究還是來了。

她立刻命人備車,想去見留守的大臣,卻被宮中侍衛攔下:“外頭已經亂了。大王離城前有令,命我等務必護您周全。”

“我要去找大王!”

“姑娘,吳王遠在黃池,眼下根本無法趕回。”

施夷光怔怔立在原地,她忽然明白,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她曾以為,只要留在夫差身邊,便能一直陪著他。

可如今故國兵馬已至,而她竟不知自己究竟該站在哪一邊。

⸻

數日後,越軍攻入姑蘇。

宮中一片混亂,宮人四散奔逃。

施夷光在侍衛護送下離開王宮。

臨行前,她回頭望了一眼那座住了多年的宮殿。

她曾在這裡學會識字、撫琴,也學會了如何去愛一個人。

如今這一切,卻將隨戰火而去。

施夷光忽然停下腳步:“我要帶走那支白玉簪。”

侍衛連忙回去取來。

她將玉簪緊緊握在掌心,終究隨眾人離去。

而在王宮正殿,勾踐終於踏入這座曾令他受盡屈辱的宮殿。

殿中空無一人。

勾踐緩步走近王座,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久久不語。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片刻後,他忽然想起一事,隨口問道:“當年送來的女子,如今何在?”

身旁將領答道:“回大王,宮中人去樓空,尚未見其蹤影。”

勾踐淡淡應了一聲:“罷了。”

他沒有再問。

對他而言,施夷光和鄭旦不過是當年進獻吳王的女子。如今越軍已攻入姑蘇,她們身在何處,早已無關緊要。

勾踐轉身,繼續詢問城中守備與吳軍動向。

而施夷光早已隨侍衛遠去。

她掌心緊握著那支白玉簪,心中惦念的,卻是遠在黃池的夫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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