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設定
背景
字級
字距
行距
文字

《碎紅顏》苧蘿夢 06

翌日清晨,施夷光才剛起身,便聽見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名宮人抬著木箱魚貫而入,身後還跟著捧著錦盒的侍女,轉眼便將原本寬敞的屋子擺得滿滿當當。

施夷光怔在門口:“這些都是什麼?”

領頭的宮人笑著行禮:“回姑娘,都是大王命人送來的賞賜。”

施夷光走近一看,只見箱中裝著各色絲帛,錦盒裡則擺著玉佩、珠釵、耳飾,還有幾件雕工精巧的小物件。

其中一只木盒裡,竟放著一對白玉雕成的小魚。

魚身玲瓏,鱗片細緻,連尾鰭都微微翹起,瞧著十分討喜。

她忍不住拿起來端詳:“這也是大王送的?”

“正是。大王吩咐,姑娘若有喜歡的便留下,不喜歡的也不必勉強。”

施夷光望著滿屋珍寶,一時不知所措:“這些東西……是不是太多了?”

宮人笑道:“姑娘不必擔心,大王賞賜宮中女子,向來如此。”

施夷光垂眼望著掌心的小魚,輕輕摸了摸:“那便替我謝過大王。”

她想了想,又問:“這對玉魚,我可以留下嗎?”

“自然可以。”

施夷光將玉魚擱在案上,心中倒十分歡喜。

從前她在溪邊見過許多游魚,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能擁有這樣精巧的玉魚。

⸻

午後,夫差命人傳話,說今日天氣晴好,要帶她出宮走走。

施夷光正跟著先生認字,聞言連忙放下竹簡:“現在便去嗎?”

宮人笑道:“大王已在外頭等候了。”

她忙起身,讓侍女替自己整理衣裳。

今日她穿了件淡粉色曲裾,腰繫青色絲帶,髮髻仍梳得簡單,只簪著夫差賞下的白玉簪。

走出殿門時,夫差正立在廊下。

他今日未著繁複王服,只穿一身玄色衣袍,腰間佩劍,少了幾分君王的威嚴,倒顯出幾分年輕男子的意氣。

見她出來,夫差上下打量一眼:“今日瞧著比平日精神。”

施夷光微微屈膝:“讓大王久等了。”

“無妨。”夫差抬手示意,“走吧。”

施夷光跟在他身旁,起初仍有些拘謹,直到出了宮門,才漸漸被街上的景象吸引。

姑蘇城果然繁華。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布帛、陶器、珠玉應有盡有,還有許多她從未見過的吃食與器物。

她走得很慢,幾乎每經過一處攤子,都要多瞧幾眼。

夫差見狀,不由問:“怎麼,這些東西都沒見過?”

施夷光老實答道:“從前在苧蘿山下,只有趕集時才能見著一些。這裡比我們村子熱鬧多了。”

夫差笑道:“那便慢慢看。”

走到一處陶器攤前,她忽然停步。

攤上擺著幾隻小巧的陶鳥,做工算不得精緻,模樣卻十分可愛。

施夷光拿起其中一隻,放在掌心端詳。

攤主見她衣著華貴,忙上前招呼:“姑娘好眼光,這些都是小人親手做的。”

施夷光問:“這隻鳥多少錢?”

攤主報了價。

她正要從袖中取錢,夫差已先一步開口:“都包起來。”

攤主連忙應聲。

施夷光轉頭看他:“大王,我只想要這一隻。”

“都買了。”

“可是……”

夫差看著她:“妳喜歡,買下便是,有什麼可是?”

施夷光只好將陶鳥放回攤上。

夫差卻伸手拿起,遞到她面前:“拿著。”

她接過陶鳥,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明亮,毫無刻意討好的意味。

夫差望著她,一時竟忘了開口。

他忽然發覺,自己送她金玉珠寶時,她雖感激,卻不曾像此刻這般歡喜。

原來真正能討她高興的,竟只是隻尋常陶鳥。

回宮途中,施夷光經過一處樂坊,忽然停下腳步。

坊內琴聲清越,時而婉轉,時而低沉。

她站在門外,聽得入神。

夫差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喜歡?”

施夷光點頭:“很好聽。”

“想學?”

她有些遲疑:“我從前沒學過琴。”

夫差笑道:“不會便學。”

她抬頭看他:“真的可以嗎?”

“寡人何時說過不可以?”

夫差轉身吩咐近侍:“明日請樂師入宮,教施姑娘習琴。”

近侍領命。

施夷光眼中浮起喜色:“多謝大王。”

夫差看著她:“妳倒是很容易高興。”

她想了想,認真答道:“因為從前沒有這些機會。”

夫差聞言,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自幼生於王室,衣食住行皆有人打點,想要什麼便能得到什麼。

可眼前這女子,竟連讀書、學琴這樣的事,都要等到入宮後才有機會。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往後你想學什麼,便學什麼。”

自那日起,施夷光的日子漸漸有了變化。

清晨跟著先生習字,午後隨樂師學琴,偶爾還有舞師入宮,教她簡單的舞步。

她學得不算快。

尤其是舞蹈,常常才轉過身,便踩錯了步子。

有一回,她不慎踩住裙擺,身子往前一晃,幸得侍女及時扶住。

舞師皺眉,正要開口提醒,殿外卻傳來一道笑聲:“怎麼,今日又摔了?”

施夷光回頭,見夫差不知何時來了,臉頰頓時紅了:“大王。”

夫差走近,看了眼舞師:“繼續教,不必拘束。”

舞師恭敬應是。

施夷光重新站好,試著再走一遍。

這回總算沒出錯。

她抬眼望向夫差,目光裡帶著幾分期待。

夫差卻故意板起臉:“這便算學會了?”

施夷光的笑意頓時淡了些:“還沒有。”

夫差忍不住笑出聲,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來。”

施夷光一怔:“做什麼?”

“不是要學舞嗎?寡人陪妳走一遍。”

一旁的宮人與舞師皆是一愣。

誰也沒料到,吳王竟會親自陪一名女子習舞。

施夷光更是不知所措。

夫差看著她:“怎麼,不敢?”

她猶豫片刻,終究輕輕將手放進他的掌心。

夫差握住她的手,領著她緩緩轉身。

他的步伐穩健從容,她卻有些笨拙,幾次險些踩錯。

夫差並不著急,只低聲提醒:“慢些。”

“腳步往這邊。”

“看著寡人,別看地上。”

施夷光依言抬眼。

四目相對,她忽然覺得,原本難記的舞步似乎也沒那麼難了。

一曲將盡,夫差帶著她走完最後一步。

施夷光站穩身子,雙頰微紅。

夫差低頭看她:“這不是學得很好?”

她笑了:“是大王教得好。”

夫差望著她,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此後,宮中傳開一事。

吳王十分寵愛越國送來的施夷光。

不僅賞賜珍寶,還親自陪她習舞,時常命人將各地新奇物件送往她的住處。

有人羨慕,有人嫉妒,也有人暗自猜測,這名越國女子究竟有何本事,竟能讓大王如此上心。

然而,並非人人都為此高興。

吳國朝堂之上,伍子胥近來便愈發憂心。

這日,他再次求見夫差:“大王,臣有一事,懇請大王慎重考慮。”

夫差正在案前閱覽竹簡,聞言抬頭:“伍大夫有何事?”

伍子胥拱手道:“越國自會稽之敗後,表面臣服,實則從未真正歸順。勾踐此人能屈能伸,絕非甘於臣服之輩。如今進獻美人,看似恭順,恐怕另有圖謀。”

夫差神色微斂:“伍大夫是說,越國送來的女子有問題?”

“臣不敢妄言女子如何,只是勾踐既有心進獻美人,大王便更該留意其背後用意。”

夫差放下竹簡:“寡人知道勾踐的心思。他想讓寡人沉溺享樂,荒廢國事,這點並不難猜。”

伍子胥道:“既然大王明白,便更不該親近越女。”

夫差微微蹙眉:“伍大夫此言過了。”

伍子胥仍不退讓:“臣所言皆為吳國社稷。越國一日未除,便是吳國心腹之患。臣請大王勿忘先王之仇,勿忘會稽之辱。”

殿中一時寂靜。

夫差神色冷了幾分:“寡人從未忘記父王之仇,也從未忘記越國當年的罪過。”

“既如此,便請大王先除越國,再談其他。”

夫差沉默片刻,終究沒有應允:“此事容後再議。”

伍子胥知他已不願再聽,心中卻愈發不安。

退出大殿時,恰見遠處有宮人捧著一架新琴,正往施夷光住處而去。

那琴製作精美,漆色溫潤,顯然並非尋常之物。

伍子胥停下腳步,望了許久。

心中隱隱生出不祥之感。

⸻

同一日,施夷光正坐在窗前習琴。

她指法尚不熟練,琴音偶爾仍會走調。

夫差坐在一旁,手握竹簡,卻時不時抬眼看她:“這一段再彈一次。”

施夷光點頭,重新撥動琴弦。

琴聲漸漸流暢,雖仍生澀,卻比前幾日好了許多。

一曲終了,她抬頭問:“大王,今日可有進步?”

夫差擱下竹簡:“有。”

她眼睛一亮:“當真?”

“自然。”

夫差走到她身旁,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亂的髮絲:“明日再學一首新的。”

施夷光笑著點頭:“好。”

夫差望著她,忽然問:“夷光,妳喜歡吳國嗎?”

她微微一怔。

這是夫差頭一回如此喚她。

她想了想,才道:“這裡很漂亮,宮裡的人也待我很好。”

夫差又問:“那妳喜歡這裡嗎?”

施夷光望著他,輕聲答道:“若大王一直待我這般好,我便喜歡。”

夫差怔了一瞬,隨即低低笑了:“那寡人便一直待妳好。”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往後在寡人面前,不必總自稱民女。想說什麼便說,不必害怕。”

施夷光望著兩人交握的手,心中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暖意。

她輕輕點頭:“好。”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