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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紅顏》苧蘿夢 07

春去夏來,轉眼已是數月。

施夷光入吳宮後,日子過得愈發安逸。

她已能識得不少文字,琴藝也漸有起色,偶爾還能隨樂聲起舞。從前那個連宮中禮儀都學不好的浣紗女,如今已能從容出入殿宇,與宮人談笑。

只是她仍保留著從前的習慣。

她不喜濃妝,也不愛佩戴太多珠玉。夫差賞下的珍寶堆滿屋子,她最常戴的,仍是那支白玉簪。

夫差也不勉強她。

他甚至命人建了一座臨水樓閣,供她夏日納涼、撫琴賞景。

樓閣落成那日,夫差親自領她前去。

施夷光立在欄邊,望著遠處湖水,驚喜得一時說不出話。

“喜歡嗎?”夫差走近。

她回過頭,眼中滿是笑意:“這是大王特意為我建的?”

“姑蘇城中,還有哪個女子值得寡人如此費心?”

施夷光被他說得雙頰微紅:“多謝大王。”

夫差卻道:“往後不必總是謝來謝去。妳若喜歡,便住著。”

他牽起她的手,帶她走進樓閣。

裡頭早已備妥琴案、書簡與茶具,連她喜歡的陶鳥,也擺在窗邊。

施夷光見了,忍不住笑道:“原來大王還記得。”

“妳喜歡的東西,寡人自然記得。”

她沒再說話,只低頭撥弄陶鳥的翅膀。

夫差對施夷光的寵愛,很快傳遍姑蘇城。

他常帶她出宮遊玩,或泛舟湖上,或登高望遠。每逢各地進貢珍寶,也總要先挑些送到她住處。

然而,吳宮之中,並非人人都歡喜這位越國美人。

伍子胥屢次進諫,勸夫差不可因美色忘卻國事,更直言越國未滅,吳國便不可高枕無憂。

夫差聽得煩了,漸漸不再召他入殿議事。

後來,夫差執意北上,與諸侯會盟,爭奪霸主之位。

伍子胥苦勸不成,反惹得夫差震怒。

終於在公元前四八四年,夫差賜死伍子胥。

伍子胥臨終前留下遺言,要人將自己的雙眼懸於東門之上,親眼看著越軍入城。

此事傳遍吳國。

朝臣噤若寒蟬,再無人敢像伍子胥那般直言勸諫。

又過了幾年。

吳國國勢看似鼎盛,夫差屢次北上會盟,威名遠播。

越國卻也在勾踐治理下,逐漸恢復元氣。

勾踐親自耕作,王后親自織布,越國上下休養生息,暗中積蓄力量。范蠡與文種各司其職,為復國大計籌謀。

而當年被送往吳國的施夷光,早已成了夫差最寵愛的女子。

她的住處愈建愈大,侍奉的宮人也愈來愈多。夫差甚至命人將一座宮苑改作她的遊園。

春日賞花,夏日泛舟,秋日登高,冬日賞雪。

只要她開口,夫差幾乎沒有不應允的事。

她曾隨口說想吃越地的果子,夫差便命人千里送來;她說夜裡怕冷,便有人送來厚厚的皮裘。

她想念故鄉溪水,夫差便命人在宮苑中引入活水,築起一處水榭。

有一回,她提起母親從前常在春日替她採花,夫差便吩咐宮人每日採來新鮮花枝,插滿寢殿。

施夷光漸漸習慣了這般日子。

夫差批閱政事時,她會坐在一旁讀書,偶爾替他斟酒;夜裡則為他撫琴,唱起越地小調。

有時夫差忙於國事,數日未曾前來,她也會命人送去親手做的糕點。

夫差收到後,總會放下手中事務,親自來看她。

兩人的情意,便在這些尋常日子裡,一點點加深。

一日,夫差在園中設宴,召群臣飲酒。

席間有人提起越國近況。

“聽聞勾踐近日勤於政事,越國百姓也漸漸富足起來了。”

夫差不以為意:“越國不過彈丸之地,即便恢復些元氣,又能如何?”

群臣不再多言。

施夷光坐在夫差身側,聽見這話,手中的酒盞微微一頓。

她想起越王宮中的那場召見,想起勾踐當日說過的話。

她知道,自己從來不是偶然來到吳宮。

她是越國進獻的美人,是一枚被安置在夫差身邊的棋子。

而如今夫差待她愈好,她心中便愈難安。

宴席散後,夫差牽著她的手回宮:“今日怎麼不說話?”

施夷光勉強笑了笑:“只是有些累了。”

夫差停步,低頭看她:“妳近來總是如此,心裡有事?”

她搖頭:“沒有。”

夫差沒再追問,只伸手替她攏了攏披風:“那便早些歇息。”

施夷光靠在他身旁,沒有再說話。

⸻

遠在越國的會稽城中,勾踐正聽范蠡稟報吳國近況。

“吳王近年愈發沉溺享樂,伍子胥死後,朝中已少有人敢直言進諫。”

勾踐沉默片刻:“時機快到了嗎?”

范蠡道:“尚需等待。”

勾踐望向殿外:“那便繼續等。”

他從未忘記會稽之辱,也不曾忘記昔年在吳國所受的屈辱。

只是這一回,他要等的不只是時日,而是一擊必勝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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