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設定
背景
字級
字距
行距
文字

《天生(賤)劍骨》劍冢裡的「饅頭契約」

通往後山劍冢的青石階又陡又滑,兩旁荒草齊腰,越往上走,空氣便越發陰冷,彷彿連山風都帶著一股鐵鏽與血腥的陳舊氣息。
幫忙扛著半袋糙米送上來的外門師兄林風,剛走到山門界碑前便打了個寒顫,死活不肯再往前邁半步。
「蒼狼師弟,真不是師兄不講義氣,這劍冢外院終年積聚著數萬柄殘劍的死氣,待久了經脈都要凍僵。」林風生得一張圓臉,平日裡在後勤巡邏隊混得風生水起,是外門出了名的包打聽。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過來,「我可聽說了,外門那個趙管事一直想往這兒塞自己人,想偷摸尋幾把帶靈晶的古劍去黑市換錢。這次張執事力排眾議把你調過來,怕是得罪了那幫人,你自己可得留個心眼!」
蒼狼接過米袋,笑嘻嘻地拍了拍林風的肩膀:「多謝林師兄提點。放心吧,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命硬得很。下回山下鎮子裡有新鮮的滷豬耳,我托人給你捎兩斤。」
送走了千叮萬囑的林風,蒼狼轉過身,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斑駁木門。
眼前的景象荒涼得近乎蒼茫。整座山谷彷彿被一柄巨斧劈開,漫山遍野斜插著密密麻麻的斷劍、殘刃與生鏽的鐵胚,望不到盡頭。山谷入口處,一座搖搖欲墜的茅草屋前,擺著一張老舊的竹椅。
椅子上躺著個缺了右臂的灰衣老者,正抱著一個油光發亮的酒葫蘆,呼嚕聲震天響。
這便是天劍宗昔日的執法堂首座、如今的劍冢守墓人——莫問天,人稱莫老。
蒼狼走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弟子蒼狼,奉張執事之命,前來劍冢報到。」
竹椅上的老者眼皮都沒抬一下,打了個濃重的酒嗝,隨手往牆角一指:「那桶桐油,那疊破布。每天辰時起,把東邊第三排那一百把斷劍擦一遍,擦不亮不許吃晚飯。記住了,不準動用一絲靈力,敢偷懶,老夫把你跟那些破劍一起埋了當花肥。」
蒼狼低頭看了看那桶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桐油,又抬頭望了望這座清靜無比、連隻野鳥都沒有的荒涼山谷。他非但沒露出一絲委屈與苦相,反而眼睛一亮,咧嘴笑了起來。
沒人搶飯吃、沒有管事指手畫腳、也不用每天應付那些眼高於頂的同門,這哪裡是流放之地,簡直是神仙養老的聖地!
蒼狼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莫老,活兒我接了,擦劍這事我在行,以前在雜役處擦鍋底都是一把好手。」
他話鋒一轉,忽然豎起兩根手指,一臉誠懇地商量道:「不過咱們醜話說在前頭,這山裡風大、劍氣涼,幹重活特別費肚子。我每天可以多擦二十把劍,但晚飯得給我多加兩個大白饅頭,冬天木炭得給雙份。您看這買賣划算不?」
莫老灌酒的動作猛地一頓。他緩緩睜開渾濁的獨眼,斜睨過來,上下打量著這個一身洗得發白雜役服的少年,嗤笑一聲:
「別的弟子進了劍冢,個個恨不得跪下來求老夫指點一二劍道真意,你小子倒好,張口閉口就是饅頭和木炭?你就不怕老夫真把你當苦力使喚一輩子?」
蒼狼順手抄起一塊粗麻布在手裡團了團,語氣坦蕩得理直氣壯:「劍道真意那玩意兒太虛,嚼不爛也咽不下;饅頭和木炭卻是實打實能暖肚子的。再說了,您老人家每天守著這座劍山都不嫌悶,我一個有吃有喝的雜役,有什麼好虧的?」
莫老盯著他看了半晌,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瀾。
半晌,老頭忽然低低笑出了聲,揮了揮空蕩蕩的右袖:「滾去幹活!擦不完一百二十把,晚上連湯都沒得喝!」
日子在單調而清冷的擦劍聲中一天天滑過。
蒼狼很快就發現,莫老不讓他動用靈力擦劍,並非刻意刁難,而是這劍冢裡的每一柄殘劍,都絕非凡物。
這些斷劍的主人,生前無一不是天劍宗的劍道好手。他們戰死或坐化後,畢生最執著的一縷「殘缺劍意」便留在了劍身之中。普通弟子若是沒有靈力護體,光靠近便會被無形劍氣割傷經脈。
第一天擦劍時,蒼狼的指尖便被一柄無名黑鐵劍的劍氣刺破了十幾道口子,鮮血順著粗麻布滲進了劍身。
「嘶——這破鐵塊還挺扎手。」蒼狼皺了皺眉,正要找布條包紮,卻猛地感覺脊椎深處傳來一陣熟悉的溫熱。
那是藏在他體內的「萬劫無相骨」——三千年前無上劍仙為封印魔淵而自碎的尾骨所化。這塊神骨無屬性、不挑食,此刻彷彿一頭飢餓已久的荒古巨獸,順著那絲滲入劍身的鮮血,竟將黑鐵劍中殘留的凌厲劍意生生抽離、吞噬!
「嗡……」
雜亂暴虐的劍意湧入體內,在劍骨這座大熔爐裡被瞬間碾碎、提純,化作一股精純無比的清涼氣息,反哺進蒼狼的四肢百骸。指尖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連帶著他那遲緩無比的煉氣二層修為,也往前微不可察地挪動了一絲。
蒼狼雖不知這骨頭的逆天來歷,卻本能地察覺到了好處。
從那天起,這座讓外門弟子聞風喪膽的劍冢,成了蒼狼專屬的「自助餐」。
他不再滿足於僅僅擦去鐵鏽,而是每擦一柄劍,都會靜下心來感受那殘劍上的紋路與劍氣走向。天劍宗的劍法大多講究飄逸、霸道、華麗,一招一式如大江東去,氣勢磅礴。
可蒼狼出身底層,深知「花架子最費力氣」的道理。
「靈氣就這麼點,揮一劍少一分,哪經得起這麼造作?」他一邊擦劍,一邊在心裡默默盤算,「若是能像以前在後廚劈柴那樣,不跟木頭硬碰硬,只找它最容易裂開的那道縫隙下刀,豈不是省力得多?」
就這樣,整整三百個日夜過去。
蒼狼的修為依舊慢得像老牛拉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剛剛踏入煉氣三層的門檻;但若是有人能內視他的軀體便會駭然發現,他脊椎深處那塊原本灰暗沉寂的劍骨,此刻已徹底褪去凡胎,泛著一層溫潤無瑕的淡玉色澤!
而他腦海中那套剔除了所有花哨起手式、專攻敵人招式死角與真氣節點的本命劍道雛形,也終於在日復一日的擦拭中悄然成形。蒼狼給它取了個極其樸實的名字——「平鋒·截脈」。
這日深夜,寒風料峭。蒼狼巡完最後一趟夜,正蹲在劍冢外圍的矮牆邊烤著幾個紅薯,牆外那片荒廢的竹林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凌亂的劍風。
蒼狼好奇地探出半個腦袋,借著月色一看,只見竹林空地上,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咬牙揮劍。正是外門師姐蘇清禾。
只是此刻的蘇清禾狀態極差,她一套《秋水劍訣》使到一半,身形突然猛地一晃,長劍垂地,整個人靠在竹幹上劇烈地咳嗽起來,雙唇凍得發紫,呼出的氣息竟凝成了一團白霧。
蒼狼心裡明鏡似的。這幾個月來,蘇清禾隔三差五便會深夜偷偷跑來這清靜地界練劍,想來是為了衝擊年底的內門考核。每個人都有不願示人的苦衷,蒼狼貫徹「不該打聽的絕不多問」的原則,既沒揭穿她的窘境,也沒貿然上前,只是坐上牆頭,晃著兩條腿,笑嘻嘻地揚了揚手裡的烤紅薯:
「蘇師姐,這大冷天的,別人都在被窩裡做美夢,你一個人在這兒對著竹子練劍,竹子招你惹你了?」
蘇清禾嚇了一跳,急忙抹去唇邊寒霜,強撐著站直身子,無奈地嘆了口氣:「你這小子,走路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我是在準備年底的內門考核,倒是你,聽說你被調來劍冢看大門了,怎麼還有閒心烤紅薯?」
「劍冢別的不多,枯樹枝管夠。」蒼狼手腕一抖,把另一半烤得流油的紅薯拋了下去。
蘇清禾下意識伸手接住,掌心頓時傳來一陣久違的暖意,順著經脈微微滲入,竟讓她那如針扎般的五臟六腑舒坦了幾分。
蒼狼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半,含糊不清地隨口說道:「師姐,我雖不懂你們那些高深的《秋水劍訣》,但剛才看你出劍時,氣息總在胸口那兒憋一下,像極了我以前在灶房燒濕柴火——底下火還沒旺,上頭煙全堵在煙囪裡,不把人嗆出眼淚才怪。下次出劍前,試著把氣往腳底板沉半寸,讓『煙』順著腿肚子走,說不定能順暢不少。」
蘇清禾握著溫熱的紅薯,嬌軀微微一怔。
她自幼誤食寒潭靈草,落下「寒脈」的病根,每逢深夜寒氣便會淤積在胸口膻中穴附近,平日裡越是強行催動《秋水劍訣》的水屬性靈力,反噬越重。她試著按蒼狼說的土法子微調了一下行氣路線,將那股滯澀的真氣往腳底湧泉穴引導了半寸。
「嗡——」
原本堵在胸口、如冰錐刺骨的寒氣竟瞬間一鬆,周身靈力流轉比平日順暢了何止三成!
蘇清禾美眸圓睜,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牆頭上那個正啃得滿嘴紅薯皮的少年。這小子看似滿口胡謅的灶房歪理,竟一語道破了她苦思數年不得其解的行氣死角!
清冷的臉龐上罕見地浮起一抹暖意,蘇清禾嘴角揚起一抹促狹的笑意:「行啊蒼狼,連燒火都能燒出劍理來了。這紅薯算我欠你的,明晚我帶兩壇桂花釀過來,你再給我講講你的『灶房劍法』?」
蒼狼眼睛一亮,拍著大腿笑道:「一言為定!酒要溫熱的,最好再順道帶包花生米,不然乾喝容易醉!」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