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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蒂之褲》第四章 被撲的那一夜(1934年8月末)

阿媚被遣走以後,玉玨還是每晚自己穿上那條褲子。

外溢是從八月底開始被人看見的。她在城南買線,鋪子裏的掌櫃兩次把找零遞到她手裏又收回去;黃包車的車夫把她拉到門口,收了錢不走,坐在車板上看著她進門;有一天她從學堂回來,身後有一個人跟她走了兩條街,她在巷口回身,那個人站住,說不上話,轉身走了。宜秋聽見門房說這些事的時候臉上有一種復雜的神情:她不知道該把它算成女兒的好運氣還是壞運氣。

九月二日夜裏玉玨回來得晚。她姨父家裏辦壽,她替母親送一份禮,回程錯過了城裏的更點,出城門以後只剩一條沿河的路,路兩邊是割過的稻地。那晚月亮很亮,路面是白的。她走得不快,鞋踩在土上有聲音。

前面有三個人。他們站在路邊說話,看見她過來就都不說了。她走過去的時候聽見腳步跟上來;她加快,後面也加快;她拐進稻地邊那條窄路想繞開,那三條影子從三個方向都到了。他們嘴裏說的話她後來記不全,只記得其中一句是問路的——路上並沒有岔口。

她被按在地裏。稻茬壓在她臉側,土的味道進了鼻子。那三個人並不都碰她;動手的是其中一個,另外兩個站在旁邊把路堵住。她掙過一次,膝蓋頂到人的腿,沒有頂開。

那條褲子被人從腰上扯下來。不是解開——腰邊那道窄邊被人一把拽脫,從她胯上滑下去,布被帶出去,扔到一邊的稻地裏去。她後來記得最清楚的不是疼:是褲子離開她身上以後她並沒有停下來。她的陰戶還在出濕,熱還在往上迎,她被碰的時候身體往裏收,收得像在接住什麽;她在泥裏擡了一次腰,那一下不是她要的。羞恥是從這一下起來的——她知道那不是她願意,可她的身體比她先做完了一半。

那一夜她的褲襠沒有亮。布扔在兩三步外的稻地裏,月亮照著它,它就是那片布,不亮。

事情完了以後那三個人走了。他們在路上站了一會兒才分開,走的方向不一樣。玉玨在地上坐了很久,站起來的時候腿根發黏。她摸黑往回找那條褲子——手在地上掃了兩遍才掃到,布上沾了泥、有血,還有別的東西沾在上面;她把褲子撿起來,把能擦的擦掉,提著它走回家。她沒有把它丟在稻地裏。她當時想的是明天穿不穿它;第二天她還是穿上了。

回家以後她三天沒有說話。宜秋以為她是受了驚,請人給她安神;她不喝,也不搖頭。第四天夜裏玉玨出門,天亮時有人在城外河裏把她撈上來,衣服濕了半截,鞋只找到一只。玉玨回到家仍然不說話。

宜秋把那兩條從廟裏帶回來的東西收起來。她把女兒那條浸在盆裏搓了很久,換過兩回水,晾在院子裏的日頭底下;布上的顏色到底比別處深一些,搓不掉。第五天她把玉玨寫字的那一疊紙取過來,一頁一頁往前翻,翻到九月二日那一頁,把那一頁撕下來——撕的時候她的手壓在本子上,撕得很慢。她不敢讀那一晚。撕下來的那一頁她收在自己抽屜最裏面,沒有再碰。其余的紙她收在自己屋裏;玉玨後來還寫,新寫的紙宜秋一張一張收進匣子第二層,從不看。那年冬天她把那條洗凈的褲子和這一疊紙一起放進一只樟木匣裏,關上。她又請寺裏兩位師父來誦了三日的經;師父說這東西不幹凈,該燒。宜秋沒有燒。

匣蓋上她貼了一張紙條,只寫兩個字:

"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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