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蒂之褲》第三章 阿媚被遣散(1934年8月)
頭幾夜阿媚把那條褲子壓在包袱底。第三天夜裏她又取出來套上——她說不上為什麽:不穿它她就睡得不安穩,翻到後半夜,天亮時身上發沈;穿上那一夜她睡得連自己都不信。第五天她把布在水盆裏洗了,擰幹晾在自己床尾,等幹了再收進衣襟裏。她開始白天也穿。
一個月以後,傭人先看出來。
阿媚的氣色變了:臉上那一點黃退了,兩頰有光;她的腰還是那樣,走路還是那樣,可整個人有了女人味——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站在飯桌邊倒茶的時候廚房裏的人會停下來看她一眼。老媽子說她吃了什麽好東西,廚子說她是不是有了人家,門房的兒子開始找借口到後院來。阿媚自己知道這些目光,她把領口扣得比從前高。
宜秋先疑心的是另一頭。八月中旬家裏一個男工請假沒回,賬房說他回青年會去了;宜秋把這幾件事在心裏串成一條線:阿媚身上有了別的東西,男人們開始看她,男工的心不穩——她疑心阿媚勾引家中男工。第二天她又疑心另一頭:阿媚是跟玉玨睡在一間屋裏的,兩個人同起同臥,同洗同浴;她女兒這一個月氣色好得反常,夜裏不再敲鐘叫水,人也安了——宜秋想,是不是阿媚把什麽帶壞給了小姐。這兩條疑心她都沒有說破,只在心裏各說了一遍,越說越像真的。
遣散定在八月二十三日。宜秋叫阿媚到廂房,說她年紀到了,鄉下的家裏該接她回去;說家裏今年省下一個人手的錢。阿媚先求留下,跪下去了一次;宜秋不看她。阿媚最後只請求一件事:讓她帶走那條貼身的舊物——她說那是她母親留下的,值不得幾個錢,是她的一點念想。宜秋停了很久才點頭。這個點頭讓宜秋自己也不舒服:她說不清為什麽一件舊貼身衣物值得一個下人跪第二次。
玉玨那天下午到阿媚的屋子裏去,從袖子裏塞給她兩張鈔票。阿媚要推,玉玨按住她的手不放。兩個人坐在那張行軍床邊,誰都沒有說那一個月的事;玉玨臨走時說一句"到了家裏記得寫信",說完自己先紅了臉——她這一輩子沒有對阿媚說過一句真話,這一句也不算真話。
八月二十四日清晨阿媚回鄉,包袱裏有兩件舊衣、一把梳子、一條洗得很幹凈的純棉內褲。那條褲子隨她走。
宜秋送阿媚出門回來,在客廳裏坐了一會兒,把這一個月的兩個人在心裏擺了一遍:阿媚氣色好了,玉玨氣色也好了;阿媚被遣走了,家裏安靜了。她第一次註意到女兒身上的變化其實比阿媚更明顯——夜裏不再醒、白天不喊累、臉上那種光她在亡夫的照片上見過。她把這件事想了一會兒,然後歸給了別人:都是阿媚帶壞的。
一個月以後,傭人先看出來。
阿媚的氣色變了:臉上那一點黃退了,兩頰有光;她的腰還是那樣,走路還是那樣,可整個人有了女人味——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站在飯桌邊倒茶的時候廚房裏的人會停下來看她一眼。老媽子說她吃了什麽好東西,廚子說她是不是有了人家,門房的兒子開始找借口到後院來。阿媚自己知道這些目光,她把領口扣得比從前高。
宜秋先疑心的是另一頭。八月中旬家裏一個男工請假沒回,賬房說他回青年會去了;宜秋把這幾件事在心裏串成一條線:阿媚身上有了別的東西,男人們開始看她,男工的心不穩——她疑心阿媚勾引家中男工。第二天她又疑心另一頭:阿媚是跟玉玨睡在一間屋裏的,兩個人同起同臥,同洗同浴;她女兒這一個月氣色好得反常,夜裏不再敲鐘叫水,人也安了——宜秋想,是不是阿媚把什麽帶壞給了小姐。這兩條疑心她都沒有說破,只在心裏各說了一遍,越說越像真的。
遣散定在八月二十三日。宜秋叫阿媚到廂房,說她年紀到了,鄉下的家裏該接她回去;說家裏今年省下一個人手的錢。阿媚先求留下,跪下去了一次;宜秋不看她。阿媚最後只請求一件事:讓她帶走那條貼身的舊物——她說那是她母親留下的,值不得幾個錢,是她的一點念想。宜秋停了很久才點頭。這個點頭讓宜秋自己也不舒服:她說不清為什麽一件舊貼身衣物值得一個下人跪第二次。
玉玨那天下午到阿媚的屋子裏去,從袖子裏塞給她兩張鈔票。阿媚要推,玉玨按住她的手不放。兩個人坐在那張行軍床邊,誰都沒有說那一個月的事;玉玨臨走時說一句"到了家裏記得寫信",說完自己先紅了臉——她這一輩子沒有對阿媚說過一句真話,這一句也不算真話。
八月二十四日清晨阿媚回鄉,包袱裏有兩件舊衣、一把梳子、一條洗得很幹凈的純棉內褲。那條褲子隨她走。
宜秋送阿媚出門回來,在客廳裏坐了一會兒,把這一個月的兩個人在心裏擺了一遍:阿媚氣色好了,玉玨氣色也好了;阿媚被遣走了,家裏安靜了。她第一次註意到女兒身上的變化其實比阿媚更明顯——夜裏不再醒、白天不喊累、臉上那種光她在亡夫的照片上見過。她把這件事想了一會兒,然後歸給了別人:都是阿媚帶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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