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蒂之褲》第五章 六十年漂流(1934—2000)
阿媚那條走的是鄉下。
她回鄉以後嫁給鎮上一個做木匠的鰥夫,帶過來的包袱裏有兩件舊衣和一把梳子。她在木匠家裏做了十六年內室的事,沒有生養;一九五一年冬天她死在竈房邊的床上,那條褲子按她生前說過的話給了鄰家——她說的理由是"這塊棉好,做鞋墊省一塊布"。鄰家用了它兩年:她嫌腰邊勒人,把那道松緊剪斷了一截;布拆開來洗過,也整條在日頭下曬過。後來鄰家搬走,東西賣給收舊貨的擔子;擔子把它帶到縣城,縣城那間舊貨鋪在1958年清倉,一袋衣物被丟在後巷,第二天早上被人撿走。撿它的人是鄉下來城裏給女兒送菜的一位外婆。外婆不認得這塊棉是什麽,只看得出它做得好,疊整齊壓在自己樟木箱最底下,壓在兩床舊棉被上面。它在箱底待了四十年:外婆1987年春天過世,箱子搬到她外孫家裏;1994年外孫的嬸嬸趙素芬把兩床棉被拆洗,把那一條抖開看了看,說了一句"這年代誰穿這個",也疊好收進衣櫃下層。到2000年6月,趙素芬收拾舊衣,把它和幾件不能穿的衣服裝進一只編織袋。
玉玨那條走的是城裏。
1937年11月蘇州的沈家散了。宜秋帶著一只箱子去了租界,箱子裏有賬簿、印章、一只樟木匣;匣子在1946年的一次變賣裏到了舊貨商手裏,1953年鋪子並進店,1980年代店裏清了一次貨,匣子缺了一個角。1996年春天,綺羅集團的創始人周世昌在城南的舊貨集市上看見這只匣子:他當時在給公司找一套三十年代的女裝版型,匣蓋開了一道縫,裏面是一塊疊得很整齊的白棉布和一疊紙。他買下了它,付的是那家舊貨店半個月的流水。集團把它當樣品收進庫房,編號寫在一張卡片上;款式過時,樣衣沒有打版,卡片和紙都塞在匣子的夾層裏,匣子封了口,壓在庫房第三排貨架最下一層。
兩條的物理狀態不一樣。舊的那一條有使用痕跡:腰邊那道松緊被人剪斷過一截,剩下的已經不起作用,布的顏色沈下去,前襠那一片有一塊洗不掉的深色;新的那一條近乎全新,只有折過的兩道印子和一處顏色略深的小塊——它被穿過一個多月,後來被人洗凈、封好,再沒有打開過。
它們各自等了一個另一端。
2000年7月初,趙素芬把那只編織袋搬到樓道口,靠在扶手邊上,等人來拿走。
她回鄉以後嫁給鎮上一個做木匠的鰥夫,帶過來的包袱裏有兩件舊衣和一把梳子。她在木匠家裏做了十六年內室的事,沒有生養;一九五一年冬天她死在竈房邊的床上,那條褲子按她生前說過的話給了鄰家——她說的理由是"這塊棉好,做鞋墊省一塊布"。鄰家用了它兩年:她嫌腰邊勒人,把那道松緊剪斷了一截;布拆開來洗過,也整條在日頭下曬過。後來鄰家搬走,東西賣給收舊貨的擔子;擔子把它帶到縣城,縣城那間舊貨鋪在1958年清倉,一袋衣物被丟在後巷,第二天早上被人撿走。撿它的人是鄉下來城裏給女兒送菜的一位外婆。外婆不認得這塊棉是什麽,只看得出它做得好,疊整齊壓在自己樟木箱最底下,壓在兩床舊棉被上面。它在箱底待了四十年:外婆1987年春天過世,箱子搬到她外孫家裏;1994年外孫的嬸嬸趙素芬把兩床棉被拆洗,把那一條抖開看了看,說了一句"這年代誰穿這個",也疊好收進衣櫃下層。到2000年6月,趙素芬收拾舊衣,把它和幾件不能穿的衣服裝進一只編織袋。
玉玨那條走的是城裏。
1937年11月蘇州的沈家散了。宜秋帶著一只箱子去了租界,箱子裏有賬簿、印章、一只樟木匣;匣子在1946年的一次變賣裏到了舊貨商手裏,1953年鋪子並進店,1980年代店裏清了一次貨,匣子缺了一個角。1996年春天,綺羅集團的創始人周世昌在城南的舊貨集市上看見這只匣子:他當時在給公司找一套三十年代的女裝版型,匣蓋開了一道縫,裏面是一塊疊得很整齊的白棉布和一疊紙。他買下了它,付的是那家舊貨店半個月的流水。集團把它當樣品收進庫房,編號寫在一張卡片上;款式過時,樣衣沒有打版,卡片和紙都塞在匣子的夾層裏,匣子封了口,壓在庫房第三排貨架最下一層。
兩條的物理狀態不一樣。舊的那一條有使用痕跡:腰邊那道松緊被人剪斷過一截,剩下的已經不起作用,布的顏色沈下去,前襠那一片有一塊洗不掉的深色;新的那一條近乎全新,只有折過的兩道印子和一處顏色略深的小塊——它被穿過一個多月,後來被人洗凈、封好,再沒有打開過。
它們各自等了一個另一端。
2000年7月初,趙素芬把那只編織袋搬到樓道口,靠在扶手邊上,等人來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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