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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蒂之褲》第十章 她在讀最舊的那幾頁(D2·7月16日夜裏)

下午從公司出來,她先去公寓。

她給自己找的理由是拿一份落在桌上的文件;文件確實在,她把它塞進包裏,然後在廚房裏給自己煮了一碗面,端到客廳桌上吃。吃完她不急著回主宅——江浩那邊她不想當著他在桌上攤開一樣東西。她把包裏那一疊散頁取出來,一頁一頁按日期排開,壓在玻璃板下面。十一頁。最舊的那幾張紙黃得深,折角已經起毛,字工整裏帶一點少女的圓轉,筆畫細,寫得很慢。

> 自廟中帶歸之褲,余與婢阿媚各一。夜夜著之。
> 第一夜舒適非常,醒後羞不可抑。余未告人。

婉茹把這兩行讀了三遍。

第三遍她讀的是"夜夜著之"四個字。玉玨寫:從此每晚自己穿上,不等母親催,也不等阿媚——她先把布攤在膝上坐到燈熄。婉茹認出了這四個字:她也是每晚自己穿上的——昨天晚上她把那條褲子在床頭櫃上拿起又放下,拿了三次,第三次才套上去;今天它一整天都在她身上,此刻還穿著。她把這一頁往自己這邊挪了一寸,又挪回來。

> 身上之變:面色先退黃,次見光澤;頸紋淺;夜不再醒。
> 某夜余伸手自撫,未及半而止。已而自責,罵己淫賤。

婉茹讀到"罵己淫賤"四個字的時候停了很久。她把紙從玻璃板下面抽出來放在手心,兩只手壓著那張紙不動。玉玨十九歲,一九三四年,在日記裏寫下自己伸手摸自己、摸到一半停住、然後罵自己——婉茹不知道她為什麽停,也不知道她罵的那兩個字是怎麽想出來的;她自己今天下午在工位上按過一回小腹,晚上還要在鏡子前面站很久,站完她也會在心裏給自己找兩個詞。六十六年前有一張紙替她把這條路先走了一遍,走得比她更短,罵得比她更快。

> 阿媚近日面色亦好,傭人竊語。余知之,不能言。
> 余使阿媚同眠,實賴其陪;見其被逐,心憐之,又私幸其去。

這一句讓婉茹想起可欣。玉玨寫她對阿媚的兩層:一層是依賴——夜裏要有一個人同屋睡,她才睡得下去;一層是她不肯說出口的慶幸——那個人走了,家裏就沒有人看見她這一個月變成了什麽。婉茹想:她自己對可欣也是這兩層。可欣中午追她追問的時候她煩;可欣下班前那句"你不是整容,你是有人"她聽了難受;可如果可欣明天調到別的部門去,她會說不出這是什麽感覺。階級那一層她沒有:可欣不是她的婢女,可她是唯一一個看見她氣色在變的人——知道這件事讓婉茹心裏發涼,也讓婉茹有一種說不出口的舒服。

她把最後那張最舊的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

> 若無此褲,夜不能寐。

婉茹把這一頁折了一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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